绚丽的极光下,顾烽拖着沉重的影子一瘸一拐回到家,他坐在顾清茧冰凉的尸体旁,垂着头,沉默不语。
烛火昏暗,他的脸被细碎的头发遮住。彦希的灵识在屋里扫过一遍,刚落在他的脸上,就只是轻轻地扫了一下,神识下被观察的少年猛然抬头,警惕望着房间的一角,似乎有所察觉。
彦希心脏骤停,下意识收回了神识。
他不会发现她在窥探他吧?可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方才她神识笼罩了整个村子,也遇见过几个修为低下的修士,他们都未曾发现她的存在,况且是他?
彦希暗道自己想得太多,心里一阵难过。自此经历了宗门大变,她就变得思前顾后,变得疑神疑鬼,总会把事情想得很坏。她知道这样极端的行为,总有天会把她逼到死胡同里。可是,她本就在一座孤岛上,原地不动或者往前走,都是一条死路。
这就是成长吧,把天真无邪且完好无损的灵魂割裂成破败不堪又无处安放的残魄。这最后一段旅程,就让她安心度过吧。
彦希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突然感觉到灵魂传来强烈的疲惫感,应该是神识透支了。她不再多想,立刻收回神识。突然眼前缤纷的世界变成了纯黑色,偌大的空间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在她收了神识后,五感屏蔽不再感知外界的一切,彦希自然没看到顾烽缓缓向她走进。
他把地上那具唯一完整的傀儡扶起,吃力放她到了床上。随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他进进出出,很快端了一盆水进来,水是院子里打的深井水,清澈却刺骨的凉,他打湿帕子,十指冻得通红。顾烽丝毫感觉不到手上失温,依旧面无表情为傀儡擦拭掉身上的脚印,等她身上都干干净净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为她穿上。
她虽然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头疙瘩,却是他娘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
任何人都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这几日,除了顾清茧的死,似乎如往常一般,今日复昨日。村子里的人到底是厌恶外乡人,竟然也无人帮助顾烽料理顾清茧的后事。顾烽为了安葬顾清茧,也没有多余时间查找顾清茧的死,等他安葬完顾清茧以后,村子里的人对顾清茧闭口不提,似乎已经淡忘了村里还有这个人。
彦希这一觉睡了够久,本来是打算不再用神识打探外面的世界,就这样在黑暗中等待死亡,可终究是忍不住寂寞和黑暗,她最终还是放出了神识。
神识往外一放,铺天盖地滚烫的热浪袭来,仿佛置身于火炉中。
【不是吧,这是打算把她陪葬了?】
彦希在心里嘀咕,神识透过热浪方才看清楚此时她的这具傀儡身体处在何处。
她穿着淡碧绿色衣裳,端正跪在坟前,如同装扮成人类的木偶,呆滞笨拙,没有任何人类的表情,完美契合了失败傀儡的身份。
她身侧是同样跪得端正的顾烽,他攥紧拳头,眼眶血丝缠绕,似乎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
他手上拿着纸钱,不断往火堆里放,“娘,我定查明你的死,害你的人我会抓到你的坟前,让他为你赎罪。”他泪珠闪烁,又顽强焊死在眼眶里。
彦希的神识不敢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匆匆一眼,从他的眼睛里扫过。
多坚定的眼神呀!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相似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有截然相反的做法。她爹死时,她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依靠,树倒了,她只想缩在乌龟壳里,整日郁郁寡欢,不愿见人,连爹的丧事也是温修亦操办的。
她也没想过爹爹的死会有蹊跷,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彦希鼻头一酸,痛恨自己的懦弱没头脑,她这样的人呀,死了也就算了,凭什么苟且活着。
悲伤的情绪太过强烈,神识中一股暖流划过,她惊讶抬手触摸,手里有了实物的触感,是泪!
她哭了。
“你怎么流泪了,你也舍不得娘,对吗?”
顾烽斜过身子,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粗布衣裳轻轻触碰到眼角的肌肤,留下小块红印。
彦希感觉眼睛碰到的地方痒痒的,下意识伸手,神识化成无形的手,轻轻挠了挠眼角。
不对,她怎么有了触觉,而且哭了。她附身的这句傀儡似乎慢慢与她融合。
这怎么可能呢,一具失败的傀儡,是不能自主启动的,难道因为她的灵魂?
彦希不敢想,她神识扫过顾烽的脸,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她异常的表现,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她看着他,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娘说过,万物皆有灵,一花一草都有自己的意识,他们那些凡愚昧的人,怎么看得清。但是我相信,你虽不能言语,但也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感情,你心里也因为娘的死难过,对吧。”
他低头喃语,把手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了火堆,火光轰得一下变大,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轻柔推着火光,火光一下、两下、跳动着,顾烽感受到了火的温度,不烫,暖暖的,这种暖意,似曾相识,温暖了他好多好多年。
仿佛娘就在他的身边。
“娘,烽儿回去了,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的。”
这种暖意,他会一直延续下去 ……他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走吧,破烂货,以后每年我都带你来见娘。”
顾烽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他背起彦希,久久站在坟前,望着最后一点点火光熄灭。
彦希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正当她思考他是否会因为脱力把背上的傀儡扔下来时,身体突然往前一倾,砰,撞到一块并不健硕的背上。
彦希一懵,等反应过来时,脸庞已经紧紧贴在了少年清瘦的后背上。
她居然在此刻恢复了触觉,并且可以清楚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温度。她脸一红,脑袋立刻宕机,连方才很计较“破烂货”这个称号都抛之脑后了。
她这倒不是害羞,而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背着她,总有一直罪恶感。
这真是甜蜜的负担呀。
彦希长叹一声,放出神识,试图分散从顾烽身上传来的温度,她的神识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瞎晃悠。
这个村就是世俗的村子,几乎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劳作也是靠手里的力气。四月初太阳有些大了,此时正好是太阳高挂的时候,田间劳作的妇女男人们都躲到了树荫下。
彦希神识撇了他们一眼,就转向了别处,却不想人群里谁说了句,“看呀,那个外乡人来了。”
她说完,众人都齐齐朝一个方向看过去,小路尽头缓缓走来个人。
那个外乡人。
彦希忍不住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他走得很慢,可仔细看却又发现他都是大跨步走,每一步都很大,只是落脚的时候放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
倒是个特别的行为。
彦希也就多看了他几眼的功夫,就有人出声了,“都怪赵筑树坏了规矩,开了先河,如今又来个外乡人。”
“上一次妖魔入侵又猛又快,就是因为外乡人来了,不吉利。如今又来了个,晦气。”
他们说完,眼神有意无意撇向他们当中的某人,眼神中有不满和责怪。
“那人是我表弟,身世清白,怎么能跟顾清茧那个来路不明的人比。”赵守牛陪笑道,又立马解释:“他不会待多久的,给我姨祭祀完就走。”
他说完垂下头,嘴角的笑消失不见,心里埋怨他这个病秧子表弟,说好不出门,这么明晃晃走出来,让他得罪全村人。
赵守牛狠狠碾碎飘落在地上的树叶,满脸愁容。
反观舆论风暴里的刘廷钧,云淡风轻消失在尽头。彦希闲来无事,神识一直跟着他走,没走几步,小路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她更熟悉的身影。
顾烽。
顾烽背着彦希,脑袋低着,似乎感觉前方有人,他停下脚步,平静看着远处走来的人。
狭窄的田间小路,毫无回旋的空间,两人默契地停在不远处,等待对方下个动作。
顾烽抿了抿唇,不知如何称呼刘廷均,他从未在村里见过他。倒是刘廷均先开口,他笑得很柔和,声音也不似乡下汉子般粗鲁,“小公子可需要我帮忙。”
清瘦的少年背着比他还大的傀儡,更加显得傀儡把他压得喘不过气,这么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压榨儿童,难免刘廷均会多嘴提了一句。
还好魂魄不能做表情,不然此时的彦希一定是心虚得眼珠子直转。
“不用了。”听他说完这句话,顾烽立马拒绝,如同一只侵犯了领地的小狮子,全身都绷紧,警惕每个逾越的人。
他紧张了,躺在他背上的彦希清晰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僵硬,还有心脏咚咚捶打的频繁律动。
他很害怕丢掉这具傀儡。不由得就想到刚来时听到的那番话,似乎有人觊觎这具傀儡,而顾烽娘的死也很有可能跟傀儡有关。
而这些,顾烽也明白,所以才如此谨慎小心。
本来这一路都是坡坡坎坎,很少有人来,却不想……
“是我冒昧了。”刘廷均浅笑摇头,慢慢往后退,退回到小路分叉口。“请。”他主动为顾烽让路,做出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