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就是珍品楼所在的那条街,出了这街,便再也见不到先前那副灯火阑珊的模样。
冷玉色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下,将路面上的一点积水照亮,钟绫端着步子轻轻从积水旁绕过。
她手中抱着的是准备挂在将军府的几幅字画。
“小姐,你为何不亲自替林将军画上几幅呢?我觉得这些还没你画的好。”
小绿凑到钟绫耳边,用手掌挡着,小声说。
林玉宇和刘莫就走在她们前面,因此她不敢大声。
“以后吧。”钟绫敷衍地说。
我哪会画啊,她心道。
通往将军府的这条路静到没有一丝杂乱的声响,一路上只听得见他们几个的脚步声。
前面便是将军府了。
钟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连后宫娘娘们的寝殿她都进去过。
但这林玉宇的府邸,可是她全京城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
当年林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她每每路过这个地方都绕道走,唯恐避之不及。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今日不仅能进去,还能走正门进去。
“前面就是了,嘿嘿,”刘莫挠头道:“暂时还没有人。”
只见眼前的这大门看着十分气派,左右还有两只威猛的石狮子,寂静给这宅子添了一丝无声的肃穆,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将军,你多久没回来了?”
“很久了。”
林玉宇从钟绫身边绕过,打开门前的铁锁,大门从两边敞开,里头的萧索之气扑面而来。
若是说从外头看还只是有些许萧条,那是因为有一部分是在街上,时常有人路过。那这里面几乎很久都没进过人,那才真叫冰冷得可怕。
钟绫转念一想,也许就是因为长期呆在过于冰冷的氛围里,才会萌生出与沈卫同流合污的念头。这么一推也很是合理。
刘莫跟在林玉宇的后面,手上的大布袋子里装的是在珍品楼里买的东西,他一手抱着一手兜住底部。
“你别说,府邸还有些……阴森。”
刘莫说这话时抱紧手中的袋子。
“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林玉宇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推开正厅的门。
他努嘴喃喃道:“上次来时人多,哪像现在这般冷清……嗯?林将军你怎么不进去。”
只见林玉宇站在正厅的门口,却迟迟没将门推开,反而转身对他们淡淡说道:
“里面反锁了。”
这将军府自林老将军死后就再无一人,就连个看门的都没留。
一时间刘莫的脑袋里出现了戏文中的各种牛鬼蛇神,突然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
林玉宇瞧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走偏殿也能进去。”
“……噢!”刘莫结巴地回了一声,脑海中的乱七八糟瞬间消散,跨着大步跟了上去。
手上的布袋很大,在不停地往下滑,他抬手往上又托了托,正巧挡住眼前的视线。
料到去往偏殿的路都是平地,他便就这样保持着。
只是还没走两步,又撞上了门。
“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绕过袋子探出头问,“门没开吗?”
“偏殿也锁了。”
刘莫:“?!”
他手臂一松,整个布袋从怀里滑落,险些砸到地上,幸好林玉宇伸手将那袋子一托,才没叫里头的东西摔个稀巴烂。
钟绫和小绿在后头姗姗来迟。
林玉宇将刘莫的袋子放在一旁,对她们俩道:“先等会。”
刘莫抹了把脸,打开旁边的窗,翻身跳了进去。
片刻后,偏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被这玩意挡住了。”
他手中拿着根长木条,刚刚进去时,这根木条横躺在门栓上。
门打开的一瞬地上的灰尘扬起,月光穿过窗柩,落下斑驳的影子。
林玉宇在后方点了根蜡烛,橙红的火苗快速窜动,光晕照亮了脚下的一点路。
隐约能看见偏殿正中央放着一座武侯像,手中持着一柄三叉戟,眼神坚毅,不怒而威。
进门左右手边两排一米高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各式刀和盾,银白的刃在黑夜里闪。
刚才那种吊诡的气氛一下子被震住了,哪有什么鬼魅敢进这地方。
光一股肃杀之气就能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刘莫刚才不小心丢了自己的男子气概,这回有老祖宗的庇佑,他壮了胆。
为了挽回形象,他蜡烛都不拿就独自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哐。
“啊!!”
刘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刘小兄弟,你莫要一惊一乍的。”
走在最后面的小绿都看不下去了,探头说道。
“不是!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钟绫皱着眉头,关切地问他:“要不你同我俩一起走在后面?”
刘莫突然正色道:“才不要。”
他依旧不点蜡烛,再次挺直腰板,往前走。
———哐哐。
“啊啊啊!!”他的叫声在整个偏殿回荡,身形如闪电一般躲到了林玉宇身后。
林玉宇瞥了他一眼:“别叫。”
刘莫发白的嘴唇轻颤:“我,我……”
“嘘,”林玉宇给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腰间的剑出鞘,低声道:“有人。”
黑暗中一个身形猛地动了起来,快步往外冲,撞歪了桌台,上面摆放着的瓶瓶罐罐悉数跌落,砸在地上,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它朝窗边跑,想从窗子逃出去,木栓被它弄得响,慌慌张张的,半天打不开。
还没等到下一步动作,这人脖子上便先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冰得全身汗毛立起来——林玉宇的剑横在它的喉咙处。
像是已经束手就擒,木栓不再响动。
林玉宇将手中的烛移过来,光线笼在窗边。
他哼笑一声,收起手中的剑,弯下腰问道:
“小孩,你知道这是哪吗?”
面前的这个小男孩顶多十岁,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似乎很久没换过了,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瞪着林玉宇,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破包,而包中塞满了陶瓷器皿——他是个小偷。
“昭元将军府。”
“你胆子挺大。”
林玉宇依旧单手撑着膝盖弯腰看着他。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刘莫突然骂骂咧咧地从后面冲出来,一副要教训小孩一顿的样子:
“你个贼!将军府你也敢偷,真是胆大包天了!”
说着他伸手便要上去将这小孩拎起来。
“哎。”
林玉宇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干嘛拦我?他偷东西要交官府的。”
“他确实胆子大,”林玉宇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出口:“比你胆子大。”
刘莫瞬间涨红了脸,气鼓鼓地回到后边去。
但刘莫说得确实没错,偷了东西理应交由官府处置。
不过林玉宇拦他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昭元将军回京,虽然他这几日不在府上,但指不定哪日就回来了。寻常窃贼宁可去偷达官贵人,也不会铤而走险,除非走投无路。
第二,这男孩皮包骨头,以严苛纪法对饥寒交迫之人,于心不忍。
刘莫这么一想觉得也对,毕竟正常人谁会去将军家偷东西,这不找死吗。
“你家住哪?”小绿凑过来,将声音放得很轻,关切地问他。
男孩不语。
“西郊的流民,没有房子。”钟绫回道。
林玉宇很惊讶似的,挺起背脊回头看她。
钟绫抬眸与他对视,凑上前:“怎么?林将军是觉得我处深闺之中,便不谙世事了?”
“那倒不是。”他笑道,“只是有些意外。”
我能让你意外的事可多得去了,钟绫心道。
她面上却低头捂嘴浅笑:“我只是偶尔看了些书,其实也不算太了解,嘴上功夫罢了。”
男孩缩在角落,眼睛始终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些人,手却从未松开,紧紧抓着破包,指尖抓得泛白。
春寒料峭,夜凉如水,男孩松垮的破麻布衫几乎遮不住他瘦小的身子,左边肩膀还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他包中的陶罐是将军府之前清东西落下的,就算他这一包也值不了几个钱。
“西郊是哪?”刘莫转头看向与他并排站着的小绿。
小绿冲他摊开手,道:“我也不知道。”
林玉宇抬头朝外看了一眼,路上依旧有些许行人来往,时间还早。
“其实可以去西郊看看,”他朝角落这小孩抬抬下巴,道:“顺便送这家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