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名

    小孩见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要逮他的意思,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但依旧在角落蜷作一团。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的光。

    “我带你们去西郊,你把这些给我。”

    “可以。”

    林玉宇侧身,给小孩让了条路。

    小孩起身的时候破包里的瓷罐叮当响,响得清脆。

    他走到刚才林玉宇他们没进得来的那张正门前,那处也有一根长棍挡着。

    男孩抬起胳膊将那长棍取下,很显然,这两张门都是他锁的。

    做事还挺严谨。

    去京城西郊最近的路是穿过珍品楼所在的那条街,这条街依旧和来时一样,街上穿梭着的都是衣着不菲的达官贵人,包括他们四个。

    男孩一身破布衫,瘦成一把骨头,走在人群中略显突兀。

    但几乎没有人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即使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人们也早已对街上的流民见怪不怪了。

    越是往城郊走,这些亮堂堂的名贵铺子也就越来越少,周遭逐渐暗下来、静下来。

    整齐的青石板路也变成了泥泞荒路,两边杂草丛生,聒噪的蛙鸣声在四周响起。

    林玉宇原本只打算带着刘莫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将去见见世面,毕竟西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出发之前提议先将两位姑娘送回去。

    但钟绫执意要跟着,就连小绿也着了她的魔。

    永安国外患已除,内忧不断,流民数量众多,他们大多聚集在郊区。

    不远处依稀看得见微弱的光亮,隐隐约约聚在一片,大概就在前面了。

    “对了,”小男孩停下脚步,回头道,“既然你们不打算逮我,那也别说东西是我偷的。”

    小孩年纪不大,说的话到是一点也不客气。

    “呀呀呀,怎么了?还怕被爹娘骂。”

    刘莫抱着双臂,上前说道。

    男孩没有理他,将包往上一提,回过头接着往前走。

    “小姐,小心点。”小绿扶着钟绫,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土坡上下来。

    下了这土坡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片残垣断壁,漫山遍野的荒草唯独这一块被除得很干净,露出地下黄泥糊的小路,路边挤满了破布搭的棚子,拼凑在一起,底下透出微弱的火光。

    如此一见,这西郊的住户到还真不少,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棚子挤满了荒原。

    男孩本想将这几位养尊处优的游客送到地方便直接离开,但他又顿了顿脚步,回头道:

    “倘若你们不介意,我可以请你们去我家喝茶。”

    “多谢这位小友了。”钟绫浅笑着回道。

    这里其实也有些房子,但基本都不太像模像样,没有正规的结构,暂且只能叫做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除此之外就是破布棚,大概半人高,钟绫可能要弯下腰才能进去。

    残了一条腿的老头儿支着根树棍在路上别扭地往前走;半老的女人抱着怀里啼哭的小儿躲在破布棚之下,哆哆嗦嗦地靠着刚生起的火堆;瘫在床上的病秧子隐约听见有人来了,眨巴着浑浊的眼,企图看清些什么……

    小绿移开眼,紧紧扶着自家小姐,帮她掖着裙角,尽量不让沈小姐米白色的裙摆沾上黄土。

    她开始有点后悔跟过来,就应该早早地将沈小姐带回去。

    但她仔细一瞧,似乎也看不出小姐脸上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小绿,你总瞧着我做什么?”

    “总觉得小姐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钟绫睫毛颤了颤。

    转而垂眸轻轻拍了拍小绿的手:

    “书上说,喜怒应不形于色,最近才将这话悟透。其实我心里也是很忐忑的。”

    西郊流民之苦钟绫很早就知道了,比起这些,她当下更加关注的是林玉宇看见这些会作何感受。

    今天这位主动提出来西郊让她有些意外,她甚至开始怀疑当日在阁楼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他。

    钟绫加快了步子,同他并排站着。

    “林将军觉得,眼下这些流民都因何至此?”

    “早期战乱遗祸,苛税。”

    “那祸乱朝纲的佞臣,”像是不经意问出的一句话,“对民生影响大吗?”

    钟绫将自己的故意装得很自然。

    说前半句话时林玉宇步子明显顿了一下,钟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尚不清楚。”

    他是这么回答的,很模糊的一句。

    钟绫越发好奇了,这位林将军身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比起沈卫这个已经证据确凿的奸臣,她对林玉宇更感兴趣。

    一直走在他们前面的小男孩突然在一顶破布棚前停下了脚步,看样子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

    “我回来了。”

    男孩抬手掀开搭在布棚前的帘子,回头看后面四个大人,眼神似乎在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他住的这布棚有四分之一的墙,甚至还有个像模像样的顶,只是其他几面漏风的地方让布给挡着。

    地方不大,一张凳子一张床。

    床上躺着他病怏怏的娘。

    娘和男孩一样,都瘦,顶着干草似的头发,看样子就营养不良。

    床上的女人见男孩进来了,竖着胳膊想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那细长的胳膊哆嗦了两下,没撑起来,又重新跌了回去,床板嘎吱响。

    男孩去扶她,娘最终还是半坐了起来。

    “背的是啥?”娘问。

    “几个罐子。”

    “你又去偷别人家东西了?逮住了可要被打断腿。”

    “没有偷,别人给的,”男孩说谎的时候缩了缩脖子,伸出手朝门口一指,“不信你问他们。”

    钟绫弯腰走进来,道:“对,这位公子给他的。”

    她指的是林玉宇。

    “去,去给客人们倒杯茶。”

    女人喉咙里有痰,说话使不上力,她病了。

    男孩在女人的床底下翻,扒拉出一个茶壶,抹干净装上水,又丢了几片叶子进去,放在火堆上煮。

    “这几个罐子我明天卖了给娘买药,”男孩话是说给钟绫她们的,但却头也不抬地忙着手中的活,“但不够。”

    说这话时他才停下,抬起头,眼神冷冽。

    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病得下不来床的娘,没有田地。

    “如果你们怜悯我,那就给我钱。”

    明明是求人的话,男孩却语气淡淡的。

    聪明的小孩,钟绫不禁暗暗道。

    一开始她就奇怪,为什么这男孩非要请她们来自己家喝杯茶。

    现在她知道了。

    一个衣着不菲,又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

    这种深闺之中的姑娘们往往没见过太多疾苦,善良、心软,而且富有。

    一旦见到这种小孩的困苦生活,那可不得散些银财。

    有的甚至还会直接赠予田地。

    果然,旁边的小绿一边抹着泪,一边将钟绫放在她那的荷包掏出,将里面的银钱全部倒在了男孩的手上。

    哗啦啦的银钱一倾而下,男孩手小,接不住,好些碎银掉到了地上。

    “足够了。”男孩道。

    他拿出藏在床底的陶罐,一颗颗拾起来放进去。

    直到这时,他才拿出杯子,给面前的人一人倒了一杯茶。

    一行人受男孩母亲的邀请围着火堆坐下。

    女人踉跄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捧杯茶,席地而坐。

    “几位都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啊?”她问。

    刘莫指了指钟绫和小绿。

    “她是沈语桐,这是她的小跟班。”

    “这位是昭……”

    刘莫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玉宇拦了一下。

    昭元将军这几个字可不太有亲和力。

    “我俩是昭元将军府的杂役。”林玉宇回到。

    刘莫:“对!他说的没错。”

    “挺好的,杂役也挺好的,”女人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她枯木般的嗓子,“我听闻,沈小姐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她能问出这话并不意外,现在京城的人多少都知道些。

    “对啊,要嫁一个翩翩公子呢。”

    钟绫说这话时又用她最擅长的眼神去触林玉宇的视线,眸中溢出温柔缱绻,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

    林玉宇的视线与她一触即收,他低头抿了口茶:

    “嗯。”

    女人再次重复道:“挺好的,挺好的。”

    刘莫:“大娘,你们家就你俩吗?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没有了……”女人摇头叹气,“原本孩子他爹和奶奶都在的,后来他爹出去做工,让歹人威胁了,说是要给钱。”

    “家里穷,拿不出钱,爹和奶奶都叫那帮歹人给弄死了。”

    “天呐,”小绿捂嘴,“那怎么不报官呢?”

    “报官有什么用,那帮人为非作歹,烧杀抢掠、无恶不为。官府都管不了他们。”

    小绿:“是谁呢?”

    女人眼睛滴溜一转,四周瞧了瞧,这才弯着脖子凑到他们面前,哑着嗓子说:

    “他们自称丰西阁。”

    钟绫两眼一闭,心道:我就知道。

    女人接着说:

    “当年对皇位图谋不轨的那帮朝臣为了躲避追杀,悉数逃跑,隐入江湖,最终他们聚在一起……”

    钟绫:又来一遍……

    女人道:“永安国谁不恨这帮人,恨不得那两个少主暴尸荒野,不得好死。”

    钟绫十分淡定,这些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随它去吧,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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