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夏煜桉除了与陈瑾聊天之外,之前还进行过一次视频电话交流。毕竟出身豪门,时尚资源不比顶流明星少,时常参加杂志拍摄和时装周。
此次视频是秀场主办方对她发出邀请,主要是聊关于年后走秀的事。
面对主办方,夏煜桉穿得正式,挂断电话后也没来得及换下一身名牌,还没跟陈瑾唠上几句就被何奕杰喊去了工地。
到手作社的时候,工地一圈围着许多人。手作社位于镇上的一条街道上,甚至引来路人驻足。何奕杰在一旁费劲地散开人群。
夏煜桉艰难挤进去,把他拉到安静的地方问:“怎么回事?”
何奕杰解释:“一名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好在离地面不高,没有生命危险,刚送去医院。”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
不过这事儿来得有些蹊跷。
夏煜桉走到手作社外头搭建起的脚手架边,发现一系列安全措施包括必备的安全绳都丢在一边。
问了一圈,发现并非坠落后救护医生帮助拆卸下放在地上的,而是一开始就没有被佩戴。
“是哪位工人?”夏煜桉问。
何奕杰想了想,
“好像是叫——席宇。”
时常来工地的原因,夏煜桉经常与工人唠嗑,通过衣着打扮行为举止,大家也看出她身世不一般。
原以为是瞧不起底层打工人的那种富家刁钻千金,结果没什么架子,反而经常请客,于是合作得也算是愉快。
夏煜桉对席宇有些印象。
他年纪不大,看上去大概是读大学的年龄,却在工地干活儿。
口音很熟悉,是从京城来的。
夏煜桉问了其他工人,出事儿的时候没人看见席宇是怎么坠下脚手架的。
不过工人说,席宇嫌麻烦,前几天就已因为衣服太厚穿着绳不舒服就没戴。
他虽然年纪轻,却有几年工龄,经验足,年轻气盛,觉着这点小事儿没必要戴,况且手作社整体并不算高,摔不死。
夏煜桉叹了口气,从何奕杰手里拿过车钥匙:“小何你辛苦了,后头休息会儿,我来开吧。”
何奕杰惶恐:“那怎么行呢桉桉姐,姐你是老板……”
夏煜桉坐上驾驶座,笑意盈盈假意威胁道:“不听老板的话,老板可要扣你工资了啊。”
下一秒,何奕杰火速钻到后排,关上车门,拉好安全带。
汽车发动,他乖巧问:“真的不用我跟浔野哥说一声嘛?”
“哦。他今天有事,不麻烦他再跑一趟了。”夏煜桉自信道,“没事,我可不是花瓶,这点事儿还是能处理好的。”
江浔野难得跟朋友聚在一起,她不想扰他兴致,她一个人也可以解决。
到医院的时候,席宇正在做手术。
做完手术,他的父亲也到了。
席洪信提着一袋水果来到病房前,目光落在夏煜桉身上米色大衣,虽然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却能看出那一串并无法看懂的英文商标。
“谁是老板!”他低吼一声,声音粗哑。
这道声音在医院寂静走廊回荡许久,隔壁几位病人家属回头朝这看瞥了眼。
夏煜桉正在结医药费,循声看去,恰对上他打量的目光。
之前聊天时,席宇从没提到过自己的父亲。
席洪信身上藏青毛衣已起球,啤酒肚把毛衣撑得有些形变。他头发剃得极短,留一下巴拉碴的胡须。
夏煜桉走近些,对方身上明显的烟酒味顿时朝她席卷而来,携带着略显恶心的汗臭味。
霎时间的刺激气味让她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呛得捂嘴咳几声。
恰是这一举动,引起席洪信的怒火:“你这小女人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夏煜桉清清嗓子,态度诚恳,“我是手作社的老板,您的儿子在我们的工地发生意外,您有任何的——”
她眼里的礼貌,在席洪信这里却成了女性对男性的顺从与低头。
席洪信莫名自喜起来,情绪缓和,嗓门却依旧大:“老子听不懂什么狗屁道理。我儿子在你那儿受伤了,你们就得负全责。不给钱,那就等我去告你们。什么手作社,我看就是一黑心社。”
“叔叔,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聊,声音稍稍轻些。”夏煜桉自小便有教养,企图耐心沟通,“这里是医院,您别打扰到其他病人休息。”
闻言,席洪信顿时暴躁起来,扒拉她的手,甚至开始推她:“谁啊你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小身板一女的。”
席洪信体型比夏煜桉壮许多,自然抵不过他这几下推扯,手里拿着的手机摔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奕杰恰好从楼下买完晚饭上来,见着这一幕,立即将席洪信从夏煜桉身边拉开:“大叔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
“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夏煜桉冷静地将手机捡起,塞进大衣口袋:“叔叔,首先,您儿子是我雇来干活的不错。工地安全措施我们百分百做到位,您大可以去检查。其次,据工友所说,您儿子是自己没有佩戴安全绳导致最后坠下,完全是主观意愿,并非他人干涉。最后,您儿子在工地出意外,作为老板,出于人性,我会负责到底。”
她双手插在口袋,微笑礼貌:“如果这样处理您不满意,大可以去法院告我们。我想您要是想告我们,占理的恐怕也不会是您。到时候付的可不仅仅是诉讼费那么简单了。”
“他妈的你威胁到老子头上来了?”
“同您讲道理罢了。”
“家里有钱有势就了不起啊!?”他咬了咬牙。
自知理亏,席洪信有些气急败坏。
环顾四周一圈,愈发急躁,最后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中掏出一个橙子就往夏煜桉方向砸:“你这女人,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把身上嚣张的劲儿都他妈给老子收起来!”
橙子的头上还留着枝叶没有摘去。
夏煜桉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良久,后知后觉地发觉脸颊处有冰凉的感觉,伴随一阵生疼。她用手触了触,发现指腹染上鲜红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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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镇上灯火通明。
同学聚会的地点在一家当地餐馆,屋内嬉笑打闹,热气氤氲,聊得火热。
“江浔野……算了还是喊你哈丹吧,叫江浔野怪膈应人的哈哈哈哈。”程让拍拍他的肩膀,“这回难得赏脸跟哥几个聚聚,一起喝点?”
江浔野轻轻挡住他递来的酒杯,浅笑解释:“不了。夏煜桉不喜欢那个味道。”
程让低骂一声,打趣他:“你小子恋爱脑啊。”
江浔野只是笑笑,低眉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来聚的都是大学一个宿舍的室友,几乎人人都有个伴。
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哥们落单。
那兄弟胳膊肘怼怼江浔野。他没什么反应。
窗外在放烟花。
大概是有人家在饭店里头办喜事,包厢外头突然一阵嬉闹声。
突然记起前几年跨年,独自早早地就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播着跨年晚会,寂静的空间里瞬间就被填满喜庆热闹的气氛。
然而却没有什么心思去看,没有兴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他而言不过是几个冷冰冰的日期罢了。
为什么还要打开电视?
或许不想一个人太孤独吧。
江浔野从包厢里头出来,走至窗口,隐约还能听见主持人起哄那对新人。
他突然想给夏煜桉打电话,想问问她,今年要不要跟他一起跨年。
电话过了会儿才接通。
里头顿时传来阵阵吵闹,他的呼吸一滞。
“桉桉,你不在家吗?”
“嗯。我在医院。”
他的语气有些急了,几乎不用过多辨别就能听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找——”
“不是我啦,”夏煜桉打断,“江浔野,不是我不舒服,是咱工地上的工人出了意外。”
江浔野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刚做完手术出来。小腿骨折,加了钢板。”
“是不是家里人在找麻烦?”他跑过很多次医院,这种事其实见过不少次,听见背景音里头的吵闹声,几乎下意识问到。
夏煜桉没有隐瞒,嗯声:“现在何奕杰在那儿劝呢。”
听着那头乒乒乓乓的动静,江浔野只问:“有没有弄伤你?”
“没有。谁敢动我呀,你别担心啦。”夏煜桉语气轻松,“你那儿怎么那么安静呀,没在吃饭吗?”
“嗯。”
“是因为我吗?”
她笑,“所以你突然打电话来干什么?”
“想你了。”
“那你努努力,争取让我也想想你。”
江浔野真在仔细思考。
没等他想出个方法,隔了几秒,夏煜桉突然笑出声:“我们才分开多久就想我了,我算算……好像也就几个小时吧。那我再算算,我们似乎才刚谈两个月的恋爱,就那么黏糊我吗哥哥?”
那头很久都没说话。
夏煜桉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哥哥”。从初中到现在,是第一次那么喊他。
她迅速转移话题:“那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处理医院的事儿咯,有话回家再说。”
犹豫几秒,怕电话被挂断,江浔野略微着急地一口气输出:“一个人能处理好?确定不需要我?”
“快去吃饭吧。”她顿了顿,故意挑逗,“哥哥!!”
回到包间时,几个哥们笑他,说耳朵怎么那么红,不是没喝酒么。
江浔野愣了愣,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垂。
故作镇定:“哦。热的。”
居然红得那么明显吗?
-
回到家的时候,夏煜桉已经洗完澡换上睡衣。她刻意回避江浔野,然而抵不过他纠缠,被他拉过。
看见脸上的血痂,他一愣:“怎么回事?”
夏煜桉不想他担心,他是那种会因为她做出冲动行为的人,所以隐瞒道:“不小心摔的,划到了。”
她还是不会骗人。
江浔野深吸一口气,去屋里头拿来一个小盒子,一言不发地把夏煜桉按在沙发上坐着,替她处理脸上的伤口。
距离近,夏煜桉有些心虚,视线往边上瞟,转移话题:“工地这会出这事儿,工期可能又得往后拖一拖了。可那时就要过年,把工人扣在工地太没人情味儿了……可如果再放个年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装好。”
“等这事儿处理好,我往工地多跑跑,帮着一起,尽量在年前结束。”他的吐息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可以你自己去弄。”
“怎么不可以?这手作社能盖起来还不是因为有我。”
夏煜桉瘪瘪嘴:“哦。可那时你才几岁,多年轻啊。可现在这会儿都快奔三了,老胳膊老腿,肯定是会力不从心啊。”
江浔野用棉签沾了消毒水,往她伤口上不清不重地点了下。
夏煜桉倒吸一口气:“干什么呀你!又欺负我!还嫌欺负我不够多么。我都这样了……”
“疼也给我受着。”
他好像有点生气。
夏煜桉盯着江浔野看,和他离得近,灼热的目光落在他的眼角,还有道浅浅的印子,就像他身体上的伤痕一样。
莫名有些酸,问:“江浔野,我脸上会留疤吗?”
没等他回话,不知是不是被那橙子砸傻了,莫名其妙的,她伸手去摸他眼角的伤疤。
那个疤没有温度,甚至带些屋外冷风的凉意。
“抱歉,没护好你。”他声音有些哑。
“好好的又道什么歉,我都已经二十几岁的人了,不需要你护我,我自己有能力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就是下楼梯没走稳摔了一下,有手有脚,是我自己不小心。”
夏煜桉没理也说成有理,
“我在问你会不会留疤,别扯开话题。”
她的身上不应该有这样丑陋的东西存在。
江浔野说:“如果消不掉,找天带你去医院?”
夏煜桉却摇头:“挺好的。这样我就和你一样了。情侣款的伤口。”
夏煜桉指指自己的脸颊,又指指他的身上,那是他众多伤疤的位置:“我不完美,跟你一样,没有区分。”
江浔野低笑,隔了很久才说了句不是。
“你——”
夏煜桉刚想骂他不配合自己。
下一秒就听见江浔野笑着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比你大几个月,还是有区分的。”
“哦,”这话里话外她算是听明白了,“想听我喊你哥哥了呗。”
他诚实地“嗯”了声。
“哦。”
夏煜桉仔细思索,最后把头瞥过去,
“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