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草地摩托车停在蒙古包后方背阳处,江浔野把头盔拿在手中,垂眸看她,透明而干净:“天气冷,要不要先送你回镇上?”
“不要。”夏煜桉瞪他一眼,拿过其中一个头盔,有些生气,“你不是说想我吗,要我跟你回来,结果一来这就要把我送走。”
“是怕你冻着,”他被她冤枉得无辜,耐心解释,“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没把你照顾好我会很自责的。”
“没事儿,我哪有那么娇气。”夏煜桉大大咧咧地冲他露齿笑。
江浔野一双黑眸看着她,无奈轻叹声。
如果是夏煜桉想,他会听她的话。
摩托车半天没照着阳光,坐垫被风吹得冰冷,他用手捂热才让她坐上去。
将撑脚架打开,摩托车摇晃的动静有些大。
座位大,不过没有后备箱,夏煜桉身后空空落落没有丝毫安全感,这一下摇晃便把她吓得不轻,紧紧抱着江浔野的腰。
自然而然的,一侧脸顺势与他的脊背贴合,霎时间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衣服虽厚,身上肌肤的热感却依旧从手臂处蔓延,一直到夏煜桉的脸上。
突然记起一件事,她侧过脸问江浔野:“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来找你。”
那回他的家人都在,黎宛也在。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夏煜桉本就冒昧打扰,肚子叫也不好意思麻烦到他的家人。
大概是在过节,江浔野去接夏煜桉前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还剩些吃的。
黎宛心思细腻,想到小姑娘这个点早该肚子饿,特意热了几个菜,甚至忙活很久重烧几道菜,最后给她也摆了一桌子。
蒙古包小却温暖,他的家人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吃完那顿饭,还老夸她,打趣说江浔野不如她聪明。
在那之前夏煜桉也是见过黎宛的,黎宛对她说,多吃点,在这没什么规矩,想吃什么就夹。
当时夏煜桉满肚子委屈,轻轻一碰就能哭出来。那一桌菜她几乎是憋着眼泪吃完的。
分明对蒙古包里大多数人来说,她是个来自外地的陌生人,倒给了她第二个家的感受。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感到很温馨感动。
“嗯。”
思绪被夏煜桉带回到那日,一幕幕往事从此刻开始倒带,风吹在身上像是利刃,将伤口划开。眉头轻蹙,不敢继续回想,硬生生把思绪扯回来。
压住眼底即将掀腾起的波澜,江浔野把摩托车发动,眸色深沉,沉静道:“你跟叔叔阿姨吵架了,离家出走结果跑错地儿了,让我去接你。”
“出火车的时候,我说我走不动路,其实是骗你的。”夏煜桉说。
江浔野神色微微恍惚,没说话,只是轻拉她的手,示意她松开些。夏煜桉以为是勒得他不舒服,结果刚放开,眼前顺便漆黑。但仅是一瞬间,便能再次看清楚。
他替她戴好了头盔。
“我单纯想让你背背我,因为当时真的好喜欢你啊,想方设法离你近点。虽然那时候你才十七岁,但是很可靠,”
夏煜桉盯着他的后背,和当时的角度差不多,“靠在你的背上,我好几次侧过脸看你,看你的脸,脖子,想往上面亲,往上面咬。”
“可最后还是忍着了。”
“其实我有点后悔当时没往你脸上亲几口。”她不知道江浔野是什么神情,声音轻了些,“我要是这么做了,你会不会就不把我一人丢在京城了,我们会不会就不用吵架,不用分开那么久。”
夏煜桉想了想。
江浔野这人负责任,要是亲他一口,说不定他就不会一躲就是七年。说不定在京城留了个念想……把黎宛带回青城,他还会想再回京城。
“虽然有点像道德绑架,你别总想着甩开我,这辈子我要像鬼一样缠着你。”夏煜桉傻乐几声,“以后见着一个漂亮的女鬼别被吓到啊,这是我来找你了。”
摩托车头朝风,把眼睛吹得有些酸涩,江浔野闭了闭眼:“桉桉,如果我不是你眼里这样乖这样可靠,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夏煜桉有点没听清,微微扯着嗓子,朝前大声问:“什么?”
“有点没听清。”
张嘴却欲言又止。
良久,他轻声道:“没什么。”
“抱紧点。”
江浔野会骑草地摩托车,也经常开摩托车放羊,有时为了省些油钱,才选择骑马。
他开得稳,速度算不上快,坐在后座抱着江浔野,逐渐习惯不再感到害怕,夏煜桉才逐渐放松,一点点把手从他身上拿开。
因为刚才的紧张,夏煜桉有些热了,突发奇想,一点点将双手在空中伸展开。
一片平坦的原野,头顶有大朵大朵的云,跑的不急,夏煜桉闭上眼,仰面感受风吹过脸畔的温度。她想象中的草原就该是这样自由,像是一阵阵穿梭的风。
她第一次感觉距离他那么近。
因为江浔野是这样长大的,黎宛是,伊吉是,阿茹娜也是,他的家人都是。
在草原上,大地与天空一望无际,日出日落二十四节气不断轮回。
茫茫天地之间,人只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被神明愚弄,戏耍于股掌之间。
“江浔野——”
夏煜桉喊他。
“嗯?”他稍稍往后侧头。
夏煜桉拽紧他的衣服,往他耳边凑。
“以后别再走丢了!”
从反光镜里,夏煜桉看见他轻浅笑开,然后回了句,知道了。
夏煜桉喜欢旅游,也爱拍风景照。顾不上冷,拿手机对着草原酷酷一顿拍。
没多久,镜头中闯入一座寺庙。
撤下手机,她往远方多看了几眼。
第一次来草原那回,江浔野接到她已经很晚了,叫车不方便,交通不便,好久才等到一辆车。
要往伊吉家去,只能走这条路。
那回天黑,汽车开在公路上,借着月光,远远地便瞧见寺庙里头冒着香火,亮着灯。
在大片大片的蒙古包群落之中,有一座古庙,草原远处的那寺庙,坐落在河岸边。她之前问过江浔野,那是普会寺。
每逢过年,附近的人都要在除夕赶去普会寺烧香祭拜,为的是祈求来年一切顺畅。平时普会寺也会有人求个姻缘求个平安,或是用内心的信仰洗去一身的罪恶。
突然记起七月份来青城和江浔野重逢时,好像也是在这个路段。
她和他在这条路上重逢。
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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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冬夏之交的游牧,蒙古包的选址不用太注意,向阳有草即可。
夏天要选择沙葱、柞檬、冷蒿、山葱、野韭菜等辣草丰富的地方,适合远望的高地,这种地方夏天空气好,少蚊蝇,不怕洪水。
蒙古包的选址在冬天讲究,主要是选择芨芨草众多,沙蒿沙竹密集,地形不利于积雪,背风,太阳好的去处。
江浔野说,除此之外,选址最好后面是靠山,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
冬天选择向阳的固定地方扎蒙古包,便于采暖,有利于牲畜过冬,这样的地方,照看牲畜方便,人住下向阳背风,目光远大,心情也舒畅。
迁徙要选择晴天丽日进行,到伊吉家时天气状况还不错。伊吉和阿茹娜的屋已经几乎整理完,就差江浔野那间屋子。江浔野把摩托车停在蒙古包前,旁边还有匹马。
“夏姐姐!”
阿茹娜见着夏煜桉,老远就喊着跑过来。
“好久不见呀娜娜。”夏煜桉摸摸她的头,“学校里有没有开始学英语?”
“学了好多水果!”阿茹娜有些小骄傲,说罢还给夏煜桉展示了最新学的英语单词。
“这阵子蒙古包迁徙,娜娜你跟哥哥姐姐去镇上住几天。”阿茹娜黏人,特别黏伊吉,于是江浔野特意补充一句,“夏姐姐给你带的书都在那儿。”
“好!”
“去那头帮忙,伊吉一人搬不动。”
阿茹娜用蒙语回了句,是“知道了”的意思。
日头朗照,夏煜桉跟着江浔野往蒙古包里走,帮着一起整理屋子:“伊吉不带着一起去镇上吗?”
“她得守着蒙古包,家里头的东西都在那儿,不能丢。”他的语气沉了沉,解释道,“况且,她还得等老头子回家呢。”
夏煜桉点点头:“搬到哪里已经定好了吗?”
“嗯,跟伊吉商量过了,还是去年过冬的地儿。”一般蒙古包在搬迁之前,都要跟长者商议,搬到哪里合适,什么地方下盘。
蒙古包里的布局没有变过,之前夏煜桉跑错屋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毕竟是江浔野的屋,夏煜桉也不知道哪里能帮着一起整理,杵在原地。见状,江浔野便让她把茶几整理一下,把里头的东西装到盒子里收起来。
茶几软玻璃下的照片依旧安静地躺着,夏煜桉蹲下身,拉开抽屉打算先把里面的物品装起来。一拉开,却发现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全是一张张打印下来的彩色照片,其中还有几张黑白照。
“这是……”
这些算是他的私人物品吧。
夏煜桉的动作顿住,自言自语到一半,把剩下来的话咽下去。她不知道该不该整理,有些进退两难。
江浔野正在收拾床铺,闻言,朝夏煜桉那儿看去,眸色深深:“我妈的东西。”
他说,小时候,黎宛和他就住在这个屋,以前是什么布局,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无论在草原上搬多少次,都是这个样子。
大了些后,就在蒙古包里加了张床,黎宛嫁去京城后,又拆了张床。
“没事儿的,这些东西都能看,不用顾虑那么多,一会儿装到盒子里就行。”夏煜桉教养好,猜到她为难,于是解释道。
夏煜桉摇摇头,小心翼翼把照片装好铁盒中封存。视线落在茶几上,意识到还遗漏了一张,于是把软玻璃卷起放至一旁,将那张泛黄破旧,有一角被烧得返泛黑的照片取下。
无意间的一瞥。
发现照片本该白净的背面写满了汉字。
一个陌生,一个分外熟悉。
——卓力格图、哈丹昭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