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青城,已是次日凌晨,夏煜桉还在轻轻熟睡,江浔野柔声将她叫醒。
夏煜桉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句便又睡着了。
其实谈不上是被叫醒,应该是被他弄醒的。感觉脸上有温热的触感,戳着她的神经,后来才愈发清醒,困意逐渐被驱散,迷迷糊糊睁眼,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愣怔了下。
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那么近地看江浔野了。
初中高中的时候趁他睡觉,她戳过他的脸,也仔细看过他的脸。
京城千金身边自然不缺贵公子,一个个相貌也不平,但给夏煜桉的感觉千篇一律。
她小时候没有出过远门,几乎是家里娇养的笼中雀,与自己接触的也都是京城人,汉族人。
对蒙古族人长相的最初认识,是来自历史书画像上。夏煜桉一直以为蒙古族的典型长相就是忽必烈,成吉思汗那种长相。
直到见到江浔野,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长相——窄长脸,白皮,五官立体,眼睛深邃。
飞机舱里头两个座位之间空间狭小,江浔野和她离得近,他的姿势有些别扭,手里拿着她的围巾,小心翼翼想替她戴好,还想喊她起,又怕她没睡够把她弄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江浔野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僵住。
草原人向来直来直去,是个“汉子”性格,太过肉麻的事做起来拧巴。
“怎么不戴了?”
夏煜桉问完后,握他的手替自己戴好围巾。
江浔野这人虽然是头土生土长的草原野狼,心思却生得细腻,性情温和,所以拧巴这事儿放他身上不奇怪。
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不敢。
-
十一月初,内蒙古已经开始降雪,气温骤降,银装素裹。
夏煜桉困得迷糊,江浔野便先领她回到镇上,补个觉才动身去草原。
正午时分,降雪已经停止许久,太阳露出头来,照在脸上带着薄薄暖意,积雪泛着闪光。踏出门的那一刻,北风袭来,她立马把羽绒服裹紧了些,缩回屋里加顶毛线帽。
好冷。夏煜桉想。
虽然从小到大生活在北方,还是不得不这么感慨一句。
从镇上去草原,得开一阵子车。为了解闷,夏煜桉从行李箱里掏袋特产小吃带在身上。
车内暖气打开没多久便觉得有些闷热,将羽绒服脱下放到后座。侧过脸,车窗早已泛起白雾,没法继续远眺。
夏煜桉小时候就爱在陈瑾的车窗上写字画画,如果是下雨天那便歪打正着,换成晴天,她便自己对着窗户哈气。
然而此时她正抬起手打算随意抹几下,还未有下一步举动,便被阻止。
“别冻着手。”江浔野说,“用纸巾擦,就在你右边。”
夏煜桉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抽张出来将车窗雾气擦去。
视野顿时开阔。
她从没见过草原的冬天——尽管这回是第三次来草原,可前两次都是在夏天。
草原早已没了离开时的那一片绿意,大地枯黄,白雪覆盖,苍茫一片的白,看着沉重,没有生命力。
从高速公路上疾驰而过,偶尔能见着远处零星几个蒙古包,炊烟从中升起。
怕她无聊,江浔野随便调了个当地的广播电台,里头放着草原的民歌,曲调悠扬,大致内容应该是歌颂母亲的。光是听着便能感受到歌唱者的陶醉,不自觉地被打动。
夏煜桉突然发现自己是真能睡,听着听着便没了意识,再醒时是被车子的动静吓醒的。
车子突然停住,尝试踩下油门,汽车旋即发出几声沉重的低吼。
睡得昏沉,失去时间概念,对路程的划分也没了数,往外看去,却发现车子停在半路,四周寂寥无人。
夏煜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怎么了?”
“好像抛锚了。”江浔野将车子熄火,语气夹着无奈,然而视线转向她时,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桉桉,你在车上坐会儿,我下去看看。”
夏煜桉还没进行下一步决定,旁边那扇车门已被拉开,瞬间涌入一股寒风,将车内暖气吞食,但仅是一瞬,便再次被阻断在门外。
江浔野绕到车前,逆着阳光,却挡不住风大风寒,即便是厚外套却也将他上半身体型勾勒出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那双黑眸冷冷清清,浑身一股风雪俱灭的清寂。
透过前窗玻璃,夏煜桉就静静地注视着他。
后来他将前车盖打开,将她与他之间彻底隔绝。
这么一挡,莫名其妙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从后座拿过外套便下了车。
“有办法处理好吗?”夏煜桉问。
江浔野弯着腰凑近前车箱,检查汽车仪表的水温和汽油尺:“我先试试看。”
他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冷风往上刮,把皮肤刮得干燥起皮。夏煜桉摸过他的掌心,温暖,还有些磨手。
江浔野侧过脸吸了下鼻子,抽空朝夏煜桉看了眼,见她还杵在风里头,叮嘱道:“外头冷,去车里待着。”
“我不冷。”夏煜桉的眼中沾染几分水汽,鼻尖被冻出淡淡红痕,反问他,“你冷吗?”
“不冷。”
他几乎没有犹豫。
声音却带着哑,将他出卖。
“你骗人。”
趁江浔野合上前车盖的间隙,夏煜桉去握他的手。他的手上沾满前车箱中的黑色油渍,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她,但被她牢牢地抓住。
凝视着她的眼睛,江浔野话语中多了些无奈:“手脏,没地方洗手。”
“我又不嫌弃。”夏煜桉手小,用两只手才能包住他的一只手,特意去蹭他掌心的黑渍,有些得意地冲他笑,“喏,现在我们的手都脏了。”
他是好是坏,她都会与他共进退。
“蠢。”
夏煜桉嘿嘿傻笑一声,转头问他:“是不是经常抛锚?”
“嗯。”江浔野走到汽车中部,再次发动,不急不缓道,“手作社很多事都得跑长途,加上经常镇上草原来回跑,对车子损伤挺大的。”
夏煜桉压根不在意汽车,接着问:“没人陪你吗?何奕杰不一起么,手作社的人呢?”
“手作社人少,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人少,每个人做的事就多,没办法样样兼顾。大家都是为手作社好。”
那么长的一段路,那么多年,怎么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夏煜桉不说话了,江浔野也没再开口,侧身听声响,大概是发动机出了故障。整个过程,从车头到车尾,无论他走到哪儿,夏煜桉就跟到哪儿。
“去车上。”看着她冻红的脸颊,他的语气沉了沉,“你待在这里我都没法集中注意。”
“我就想陪陪你。”夏煜桉的声音一点点放轻,嘴硬道,“瞧着你怪可怜的。”
江浔野脸上挂着笑,没说话。
-
公路上几乎没有来往车辆,汽车坏了只能送去镇上维修,江浔野打电话叫来拖车拖走,还让何奕杰在那里对接。
唯一的代步工具被拖走,夏煜桉和江浔野孤零零地站在路边。
双手塞在口袋,风里站太久了,夏煜桉还是觉着有些冷,牙齿开始打起颤来。幸运的是,不远处支着蒙古包,里头烧着柴火,很暖和。
江浔野说去那里借坐一会儿,暖暖身子,顺便借热水洗手。
夏煜桉竟又开始认起生来,拉着江浔野的手才有安全感。
到门口礼貌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便看见一名四十几岁的大叔陪着她的女儿读书。夏煜桉会几句简单的蒙语,跟着江浔野向这两位陌生人打招呼。
就跟第一次见到伊吉时一样,大叔准备了热牛奶待客,后来江浔野用蒙语和大叔交流,夏煜桉听不懂,就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左顾右盼,倒是有些无措。
最后大叔递给江浔野一把钥匙。
夏煜桉没看见,汽车拖走前她没忘记把京城的特产小吃拿下来随身带着,为了感谢招待,便将小吃赠给大叔。
江浔野知道夏煜桉听不懂对话,出门时主动为她解释,说话时吐着一团团白雾:“我刚才是在问,能不能借个交通工具。”
“哦。”夏煜桉把脸埋到围巾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借到了吗?”
“嗯。”
“不会是马吧……我不会骑。”
夏煜桉很早就想象过他一个人骑马的模样,到现在都没亲眼见过呢。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她甚至还想象着和江浔野坐一起骑马的样子。
结果下一秒被泼冷水。
“不是。”
“哦。”居然有点失落,她闷声,“那就好。”
江浔野把掌心摊开,里头躺着金属钥匙:“是摩托车。”
“……你说摩托车?”
江浔野说,草原上其实很少有人再骑马放羊了,很多牧民用的都是草地摩托车。于是他才带着夏煜桉进去拜访,暖和暖和,主要是想借辆摩托车骑到伊吉那儿。
“后来大叔还问我,”他深深朝夏煜桉看了眼,“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不过不是新交的女朋友,而是喜欢了好几年的,最近才重新追回来的前任女友。”
夏煜桉面上没起波澜,里头却早心花怒放。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摩托车还回来?”
“明早吧。到时候让何奕杰接一下我们。”
“大叔不急着用吗?”他有女儿,总得往镇上跑。
“他说我们应该更需要它。”
草原人热情,总是生在骨子里的。
同在北方,草原的冬天和京城的冬天却不太一样,京城的地铁拥挤,高楼林立,街道嘈杂,却总觉着孤独压抑,甚至焦虑。草原虽看上去荒凉孤独,却伴随平和与宁静。
北风吹过身体,皮肉冷,可是内心总是温暖的。
难怪江浔野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