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

    江浔野把床上的被褥装入袋中,放至床板上。

    衣柜分左右,右边是他的衣服,左边抽屉里都是黎宛的生前的蒙古族服装。因为平时很少住蒙古包,所以他留在这里的衣服就只有几件。

    黎宛的衣服叠得整齐,江浔野拉开抽屉,从里头散发出来木质衣柜的檀香,带着尘封的气味,充满时间的厚重感,宛如封存多年的宝物被揭开,一瞬间朝他袭去。

    一件件从中拿出,有各色长袍,红绿绸缎做的腰带,光板皮衣,也有绸缎和棉布衣面。抽屉角落里头是首饰盒,饰品都已有些氧化。

    压在最底下的是套红色秀禾服,汉族样式——立领,大襟袄褂,马面裙的形式,包括上衣裙子和披肩。袖口和下摆宽阔,腰带细长,剪裁呈流线型,具有对称美感,纹饰格外精致。

    黎宛穿这身婚服的样子江浔野记着,那是周景庭最后一回带着黎宛从青城回到京城,从娘家接亲前往婚礼现场。

    从那以后,黎宛便只能一人偷偷回来。

    周家人很多,周景庭和黎宛走在人群最前头,江浔野一点点从黎宛身边被挤开,想喊自己的妈妈,却被周围喧闹嬉笑截断,只能遥遥地望着她穿婚服的背影,远远地跟在人群最后方。

    带着孩童无穷的遐想与期望跟着去到京城,尽管被落在最后头,那时他也没觉得被抛弃。

    江浔野的眼睫微垂,触碰到秀禾服时神色空了一瞬,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捏着衣物。良久,才逐渐泄下劲,放进箱子里。

    整理完衣物,他将箱子搬至门口,视线无意间划过夏煜桉,注意到她愣怔。

    汉字写得很端正,有笔锋有字体,整张空白被两个名字完全填满。

    夏煜桉拿着照片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

    能和江浔野放在一起的人名,大概也就只有他的父亲了吧。

    也就是说,照片里的男人不是周景庭。

    “黎宛后来的精神状况很差,导致记忆下降很多,忘记蒙语怎么说,忘记蒙文怎么写,以前的事也渐渐忘了。”

    江浔野停在夏煜桉身侧靠后,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已恢复以往平静:“她怕把我们忘记,当时在周家每天就重复写这几个字。”

    他说,他让她别再写了,去夺她的笔,可她像个听不懂话的叛逆小孩儿,不让她写,就乱叫,就拿打火机烫他。

    “这个火……”夏煜桉注视着照片中的火光,低声说。

    既然不是周景庭,那或许就不是结婚时拜火。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身看他。

    江浔野不明所以,只是沉静地笑,语气波澜,细细填补那段她所缺失的那些时间碎片:“这张照片拍的时候,是我妈的生日,那会儿没钱,草原地也偏。没有生日蛋糕,蜡烛也买不着,我爸一个爷们倒讲仪式感得很,偏要让我妈许上愿。”

    凛冽寒风从正北方刮来,强劲有力地吹动蒙古包,门外的极冷空气有几缕从缝隙中钻入,落在发丝上,脸上,手掌上,侵蚀着温热。

    “然后他就关着灯,点着打火机给我妈许愿。”不知是不是忽冷忽热的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有些哑了。

    那时没钱看病,没钱买蛋糕,结婚也没钱做红色喜袍。

    黎宛喜欢红色,直到和周景庭再婚,她说过她喜欢那身婚服,再婚时穿上那身衣服她也高兴。

    红色的婚服显眼,刺目。

    江浔野父亲没能给黎宛穿上一身红袍作婚服,周景庭做到了。

    那时黎宛真的以为,生活会有新开始,和周景庭也会一直幸福下去。

    到头来,还是错了。

    错就错在最初踏入京城。

    江浔野背过身,打算把整理好的东西一点点往外头搬,然而还没下一步举动便被夏煜桉拽回去,把他扯到面前,面对自己。

    短暂对视一秒,她便二话不说扯他衣服。

    愣怔片刻,江浔野低笑:“怎么那么急?一会儿突然有人进来看见了要我怎么解释?”

    夏煜桉没空回他,拉他冲锋衣拉链,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吵得她有些躁,情绪波动,手忙脚乱的。

    江浔野不知道她是想玩哪出,只是静静站着配合她,直到把最内的衣服往上撩起一个角,他的笑意才敛了敛。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胸口和腹部的肌肤上。

    那是最开始她便注意到的,早已愈合泛白的烧伤。

    “是被打火机烫的吗?”

    江浔野没说话。

    夏煜桉便当他默认了。

    “是阿姨烫的你?”她语气一滞,抬眸问他。

    “她的精神不太稳定。”江浔野碰上夏煜桉紧攥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从身上衣物取下,“我是男生,是她的儿子,就得受着。”

    “她不止你一个儿子。”

    “周凌还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高三?”

    “差不多。”

    此时夏煜桉眼前看见的伤疤泛白,不知道这个烫伤是一次,还是反反复复好了又有,层层叠叠堆在一块儿。

    “你不知道躲吗?”她把手收回,哑声道。

    江浔野把衣服重新整理好,份佛什么哽住喉头,最后却只道:“没想过。”

    “可你躲了我七年。”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下,“凭什么?”

    “你是她的儿子,不是什么物品,你有血有肉,你会疼,可没人疼你。”

    夏煜桉牙关咬得极紧,指甲陷进掌心,冷静道:“除了她你再也没有亲人了,可她还是狠心把你一个人抛下,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你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离开,为什么要你一人收拾烂摊子。”

    冷风往身上吹,隔着几层衣物,还是落在伤疤上,宛如刀割。

    夏煜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好像总是没法过去这个坎。

    自私点来说,如果没有这些事,可能她就不会和他一别七年。

    “桉桉,我不疼,真的。”江浔野低眸看她,“无论怎样,我不能怪她。”

    “就因为她是你妈?”

    这和性别没有关系。

    父母有好有坏,这关乎责任问题。

    “去周家以后,黎宛对所有事情都可以百依百顺,可唯一执着的,是我的名字,江浔野这三个字是她取的,她翻汉语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取出来的。”

    “她后来忘了我的草原名,忘了她草原上曾经深爱过的丈夫,忘了她的儿子。”江浔野顿了顿,沉声,“只记得还有个打火机。”

    她把自己的爱人忘了,把自己的孩子忘了,只记得那个自己翻遍字典取的汉族名,甚至连自己的本名都记不起来。

    只记得曾经有个人拿打火机,要她许下心愿,是很重要的人,却记不起是谁,什么模样,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果,纠缠她日日夜夜。

    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受的苦已经够多,大抵遗忘便是惩罚。

    浔野。

    寻野。

    不仅仅是夏煜桉在寻野。

    野,是草原人的家,是自由的象征。

    黎宛想回家。

    它是从她并不察觉的潜意识里酿造出来,力图挣脱京城的藩篱枷锁,回归自然的欲望。那是永远刻在草原人骨血里的东西。

    草原是他们的家。

    黎宛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江浔野也被困在那儿。

    或许她也没想选在他逼近高考的那段时间,可她实在撑不住了。

    -

    这天是搬迁的头一天,准备好马车,把家具收拾停当便开始拆卸蒙古包。

    外头天冷,江浔野在空地先堆起火来。

    阿茹娜早早地便整理好物品,夏煜桉一出来就被缠着一起做游戏,于是便只留江浔野一人忙活。

    见夏煜桉念念不舍,阿茹娜说:“哈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拆蒙古包这事儿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就跟拆积木似的,姐姐你别担心。”

    夏煜桉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笑着夸奖:“娜娜汉语进步很多诶,都知道用成语了。”

    距离夏煜桉几米远的地方,江浔野独自拆卸蒙古包。

    与搭盖正好相反,拆的时候,首先要把顶毡取下来,抖落上面的尘土,放在包北较远的地方、再从顶棚开始拆卸。

    从西边开始卸哈那,最后把门框取下。

    江浔野把箱柜、哈那、乌尼捆成长方形状,上面再放上木门和毡门,将毡包等装捆到马车上驮运。

    趁他拆蒙古包的间隙,伊吉煮了热茶。其实搬家的时候邻里要来帮忙,把热茶、奶酪、饼子拿到蒙古包的原址上,为他们送行。

    曾经这片的邻居有很多,是江浔野的亲人,但如今方圆几里就只有伊吉和江浔野住的这两个蒙古包。

    阿茹娜把自己的马牵来,帮伊吉一起把空地清理干净,将刚才点起的火堆熄灭,扑灭火种,在上面用力踩几脚才肯罢休。

    看着就像宣泄情绪。

    是学习压力大吗?

    夏煜桉眸中有疑惑,江浔野解释道:“阿茹娜不喜欢火。当年她的妈妈就是因为堆火堆没把火种扑干净,火灾去世的。”

    她点点头,接着像是随口一问:“那你喜欢火么?”

    是火将他唯一的亲人燃烧成灰烬聚于冰冷骨灰盒,也是火落得他一身伤痕。

    江浔野静静地看着夏煜桉,发丝被风吹得胡乱黏在脸上,他抬手替她整理,吐出的白雾带着热意,落在她的眉间。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就算不喜欢,可还是得依靠它生存,不然哪天我就冻死在这了。”

    “那你以后离火稍微远点。”夏煜桉想了想,“比如堆火堆,比如炒菜,有火的这些事儿都让我干。”

    “那怎么行,叔叔阿姨见了不得笑话你找了个废物男友。”他笑道。

    “首先,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夏煜桉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其次,我爸妈要是对你有什么偏见,我肯定是站在你这头的。”

    夏煜桉背着阳光,冰晶雪粒闪射出光芒,分外迷人,让人恍惚。她说得特别坚定,江浔野静静凝视她,不停点头附和她。

    她的毛线帽好看,但不抗风,衣服也是。江浔野这才注意到,大概是趁他拆卸蒙古包的时间,夏煜桉找伊吉借了个帽子外套,换上后跟草原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这回更像下乡的落魄千金。

    注意到他的视线,夏煜桉把袍子裹裹紧:“看什么看,我这是入乡随俗了。”

    突然想起黎宛那身婚服。

    江浔野是在想,好像汉式风格的婚服更适合夏煜桉。但他也看过她穿蒙古袍,感觉红色的蒙式风格她穿着也好看。

    “挺适合的。”

    “适合什么?”夏煜桉懵懵的。

    “没什么。”江浔野摇头,说罢便往前头走。

    夏煜桉最讨厌别人这样,江浔野也不是例外,成功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往前追:“江浔野!你话别说一半!”

    “真没什么。”

    夏煜桉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便去拉江浔野,不让他走,打打闹闹了一路,直到羊圈门口。

    需要一起带走的不仅仅只有蒙古包,自然还有作为流动财产的牲畜。羊圈里头的羊有大有小,肥肥的很可爱,性情也温顺。

    夏煜桉凑前撸了很久,在江浔野的催促下才肯罢休。

    放羊其实很简单,江浔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给她一个羊鞭。

    夏煜桉朝前挥羊鞭,去追羊,羊群就往前跑。她觉着有意思,一跑便是好远。

    积雪薄的地方已初见大地的颜色,奔跑在茫茫草原,追逐羊群,肆意快乐的笑声顺着风一直从前头往后传,跟像第一次来草原没见过“世面”一样。

    阿茹娜和伊吉带着佛像、顶毡、毡门、套瑙走在前面,跟江浔野夏煜桉拉开了一段距离。

    夏煜桉羊放着放着停下来去玩雪,弯腰去拾厚厚的积雪,揉成大雪球往远处抛。

    虽然生长在京城,下雪不是什么稀罕事,也多的是娱乐场地,她却从没那么自由快乐过。

    细细数来,所有的快乐也都是从江浔野这拿来的。

    虽然他小时候也是这副德行,江浔野跟在后头静静看着,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她像个小傻子。

    最后,夏煜桉终于跑累了,脚步逐渐慢下来,江浔野去牵她的手,隔着手套都感受到她手的冰凉,于是用了些力气去捂热。

    “江浔野,这回真累了。”夏煜桉侧过脸,“你再背背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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