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格将邓紫光当作广西宣慰司最亮的仔,隆重推荐给江南诸道行御使台。史格的三年一大考,也是史格帅广以来的第二次考绩,就全看邓紫光这张脸面够不够光鲜。
邓紫光刚掌府库,就被崔斌勾管、绩考,从恤助经费,回籍勘合(官员任满后无过错给予回藉银),到在任官员的买煤炭助银,禄饷、车马银,甚至各衙门服务的衙役人数及银数,均由府库管理。
邓紫光虽然不是很明白,全靠曹县及一干老吏了得,一一将府库往来帐目理顺说明。
查完府库,邓紫光以为没有自己的事,却被史格再次提溜着听候垂询。
果然被问及为什么广西每年转移支付几十万缗问题,崔斌对广西财政年年赤字表示不解。史格被问得哑口无言,把目光频看向邓紫光。邓紫光躲不掉,只好起身汇报:
依据可查证资料,广西年年赤字已近三百年了。比如前朝广西盐法记载:广本土瘠民贫,自侬智高平,皇祐年的朝廷岁赐:
湖北衣绢四万两千匹;
湖南絁一万五千匹;丝棉一万两;
广东米一万二千石;
提盐司(国家盐业公司)盐一千五百觔;
韶州涔水铜五十万觔;
总计诸路赡给广西一百一十万缗
(以上文字是宋朝《岭外代答.广西盐法》原文。今天广西一般公共性预算情况,各位自己度。)
说到这邓紫光小心看一眼崔斌,见他眉头紧锁,知道今天这事难过关了。清清嗓音又道:五年来广西的一般公共性预算收入与支出的赤字一直未到解决,从开始的一百五十万缗,每年递四成,去年仅二十万缗,今年约十三万缗。绝对不到当初之十一。
崔斌:请问广西是如何做到五年降低财政赤字过百万的?
邓紫光暗道侥幸,自己走过的地方多,见识多,这方面也算掌握。为掩盖内心中的慌得一批,他俯身道:
其一:得益于民间船运发达,山中物产得以交易到柳州、苍梧。有交易则有盈利,有利就能促产。比如山中桃李柑橘能卖出,山人有了利,就会积极种果。
其二,得益于苍梧联通广东,使苍梧成为广西第一商埠,其税收占广西四分之一,这是以往未有。广西出去的主要有茶、油、桐油、优质木材、麻、水果、金银矿、朱砂、药。广东进来的有粮食、素琉璃、铜铁矿石,车船等等。
第三,商业促进匠作业发展,税收也在增加。
以上是开源。广西府办截流,则是安民,藏兵于民,少了很多军马开支。这个方面就不由我来说了,还请大帅来说如何截流吧。
邓紫光适可而步,他知道个人说多有害。但他把年年财政赤字丑事能说成逐年减负的正事,也算尽力了。
谁知史格并不接邓紫光的话,而补上一刀:小招抚刚才说到每年减四成,今年减到十三万缗。我想问,明年你能不能给我将财政赤字降到平衡?
邓紫光睨视老贼,这家伙在使坏,敲竹杠来了。邓紫光也不客气:广西府已得了始安船行两百艘船,借助商路打通两广,湖广,以商助农,以商助工,扭转局面尚有一线机会,否则,自以为大,小看广东,闭塞湖南,那真正是逆水行舟。
邓紫光暗指这事是你宣慰司的事,别想栽在我身上。崔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老一少。邓紫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逼着史格往下接邓紫光甩来的锅——如何节流:还请本宣抚司镇抚所向巡使大人汇报如何少花钱又能靖边安民的事。
邓紫光莫名其妙的被史格拉去为他的叙职做挡枪,一番考评下来为广西挥争得了一个中,二个优,总算得了个中上。
看完了纸面上的成绩,本应该巡视各司府,史格极力推荐崔斌去看看始安学宫。这是邓紫光一手操办,办得好是静江府的功,办不好是始安商行的事,与帅府无关。
崔斌听说邓紫光自办学宫,果然有着十二分兴致,也没等邓紫光安排时间,直接起身道这就去吧。我都听到朗朗书声了。
崔斌参观学宫,见约六十多个孩子分四个教室。
如今学宫里城民孩子与俚獠孩子各半,按不同水平分四班因材施教。每班十多个孩子。孩子不多,老师也十分轻松。见邓紫光陪同一个身穿正四品公服的官员进来,大家也不以为意,各自依旧作业。
见有几个带着银饰女孩子,崔斌问怎么会有苗瑶女孩子上学?
邓紫光:贱内行医,有心培养更多的女医出来,她自己忙不过来,所以让这些孩子出来学习文化,见世面,立心立志,将来好协助她。
崔斌:这些都是山里的孩子?为什么不在山里教他们,带出来会不会拔苗助长?
邓紫光:顾不了许多了,山里需要人,外面也需要人,我等不及了,就想让他们早日管理各峒事务,管理始安商行。怎么快怎么来。
一身干净挺拔的周亘在后面抄书,别人此时正在死背:“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周亘却在抄《左传》练字。便问他为什么不默写《诗经.氓》。
周亘说:“二年前母亲教我学完诗经,父亲教我三年《左传》了,我记得不很牢,故此抄录加强记忆。”
崔斌拿起他的抄本,其字结构板正,笔意有些许小心思,一手灵飞经体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功力:你多大的孩童就学左传三年?未免太超前了。
周亘低头答:我十二岁了,学不好。
邓紫光拿过书来,随手翻开问:“何为昏、墨、贼?处何刑”?
周亘细声细气:昭公十几年我忘记了,韩宣子命羊舌附审理旧案,雍子为脱罪将自己女儿偷偷送给了负责审案的羊舌附,雍子失智为昏;羊舌附枉法裁判,判无辜者刑侯有罪,羊舌附贪婪枉法为墨。刑侯不服,当庭杀枉法者羊舌附与行贿者雍子,是对秩序与礼制的破坏,这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是为贼。这就是所为昏、墨、贼。依照《夏书》皋陶之刑,斩贼子而暴于公众以警世。雍子与羊舌附既死,亦当弃于市,其丑恶行径,天下共唾弃之。
崔斌与邓紫光面面相觑。邓紫光虽然已知赵亘读书能记能断,没想如此长于融会贯通,深入体会,难得的好料子,这要参加科举料子呀。
周亘:我不参加科举。
邓紫光问:为什么?
周亘:因为父亲不准孩儿参加。
崔斌:真是怪事。我十五岁开始学《左传》,这孩子八九岁就开始学,既不科考,为何你又学经?
周亘:明理,明明德。
邓紫光连忙给赵亘彩虹屁:亘哥儿说得对,你先在学宫自修,过些日子我请了《左传》先生给你上课。我的恩师,衡山大儒。
周亘:我不要,我要去羊素儿妈妈那。
邓紫光:她在山中,生活蛮艰苦的哦。走路回去要走四天。
周亘:什么苦我都不怕。
周棋本就想托邓紫光带孩子去见信安夫人,当邓紫光发现孩子不仅喜欢读书,还能读好书,这才找理由将他滞留在学宫,要莫月和小双小心侍候着他。谁知这孩子一学年没读完,这又吵着要找姨孃去。邓紫光恨得牙根痒痒,周亘白他一眼。
那崔斌大概也是有同样的心思,对周亘说:你随我去大都,大都有最好的教授和书,还有很多象你一样优秀的孩子,在北城东边有一个比这还好的学宫。里边全是象你一样聪明的贵家子弟。你会有很多伙伴。
周亘得意地看邓紫光一眼,然后回答道:我不要,我爹说了,人多的地方就是朝堂,有朝堂就有政治。有政治就有黑暗。
崔斌一下被哽住了,这是什么话?怎么和邓紫光心思这么近?莫不是邓紫光流毒的?邓紫光也是以此推脱入仕。
崔斌把目光转向邓紫光,邓紫光只好松口道:好吧好吧,这个学期立即要结束了,孩子们要回去参加秋收,你也准备一下回去见你姨孃吧。
崔斌见大家所用的都是旧书,问邓紫光从哪淘出来的。邓紫光说当年马成旺收刮了一大批府学的书,连同府学的教授,想一并带回老家,被我中途截回。
崔斌:连那个饿痨鬼都知道要读书,看来读书是已成此地的共见。
邓紫光:他倒是想的是经过两代三代努力,或许他马家能出几个读书人走出大山,从而改变他家的血脉。
中午休息时间到了,孩子们一窝蜂拥去厨房去,崔斌也要去看看,邓紫光把这些孩子们从山里弄出来吃的是什么,只见二张桌上摆着大小两种碗,碗中已装有饭菜,食量大的孩子自己拿大碗,食量小的孩子拿小碗。小个子的廖家嫂子对着孩子们吆三喝四的指挥。有孩子捧着大碗到廖家嫂子面前说师娘,我还打一点饭。寥家嫂子将一勺子饭菜甩到孩子碗里说不许剩下,要发现浪费我敲断你的腿。嘴上说得恶狠狠,可脸上却一付得意样。邓紫光问廖家嫂嫂,你高兴什么呀?
廖家嫂子说原来他们不喜欢吃我做的菜,现在餐餐吃光了。
孩子们端着饭回教室或者宿舍,桌上还剩下几个大碗。崔斌问我能不能吃一碗?廖家嫂子说这是老师的,你要另外给你盛一碗吧。
史格连忙阻止,说自己已定了饭,去酒楼,吃和休息都解决了。
邓紫光道走哪么远干嘛,学宫里不仅有厨房也有宿舍。走,把饭带去紫云阁去。
说完端着两碗饭就走。崔斌对一脸尴尬的史格道:大帅请回把,你宣府的勾管考评已结束,你无需再围着我转了。这里也没有你的饭,你快回把。
史格连忙请崔斌快去吃饭,崔斌也不客气,直接追邓紫光去了。从二品的大帅礼送四品御使消失,这才直起腰杆,脸上一付喜色。幕僚问大帅因何而高兴?
史格反问:你以为,为什么有的人可为褔将?
幕僚大概猜到史格指的是邓紫光,便顺杆子爬道:其道正,其德彰,其能有所为者。
史格:说得好,正和我意。我们老了,靠他们了。
邓紫光让莫月打开凌空阁,让自己与崔斌在四面来风的凌空阁上享用学宫的便餐。那周亘比别人多一份香葱豆腐,这是邓紫光专为他定的标准,要他每天多吃一样菜。崔斌问邓紫光为什么让周亘和别人不一样。邓紫光道撒谎道赵亘母亲说这孩子自幼体弱,要注意食补。
邓紫光让崔斌尝尝赵亘的香葱豆腐,崔斌道你知我为什么要吃这学宫里的饭?因为它让我想起自己读书时,别人从家中带饭去族学中,我家穷,没有多少吃的,有时甚至一天只吃早晚两餐饭。你这是芋头闷骨头,不知强上多上倍了,比当初。
邓紫光见他回忆住事有几份感慨,连身把话题抢过来:你如今为监察使,全依赖少年时的毅力,来日方长,好好活着,好好惜福。
崔斌:为兄今要谢谢你,干了我想干而没能干成的事。
吃过饭后邓紫光让崔斌在自己隔壁休息,被周亘斜视两眼,邓紫光只装看不见。这孩子领地意识太强了,他说打雷天气要下到二楼来住,这就占领了一间房。如今邓紫光让个外人来住,立即让他不悦形于色了。邓紫光只好叹气,这孩子官家身份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