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夫妻俩把稻田锄好草施好肥,再种上大白菜菠菜南瓜时,他们才发现自家女儿不仅在跟她爷爷学认字了,甚至还准备开始练毛笔字了!
沈永堂真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了,他很乐意看到父亲有事做,不用再整天闷在屋子里看那几本他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书,可让自己才5岁的女儿练毛笔,他有点不乐意。
沈灵毓说说五岁,可她是阳历十二月倒数第二天出生的,偏偏村镇里算年纪算的正是阳历。于是灵毓出生不满三天,她就已经两岁了。实际上,灵毓现在才4岁。
4岁的孩子练毛笔字,别说高丽芬了,沈永堂也很是心疼,因为他自己是吃过类似的苦的。
沈阿茂可不止有教孙辈学习的失败经验,也有教子女辈的经验。
这教子女学习吧,不能算成功也不能算失败,毕竟那时家家户户多处于困难时期,别说纸笔了,连饭都吃不饱。
但沈阿茂在教子女认字时,也在他们该上学的年纪时尽其所能地让他们都上学去了,包括两个女儿。
所以说,即使这些子女因各种原因或是中途辍学,或是止步于小学,但终归不是睁眼瞎,而且还有几个孩子会用毛笔写字。哪怕不像字帖上的字那么好看,那也是竖是竖来横是横,也能糊弄门外汉了。
而会写毛笔字的人里,沈永堂算一个。
纵使现在,沈永堂想起当年学毛笔的场景就觉得嘴里发苦,连声劝道:“爸,您要教阿毓认字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但为啥偏偏要用毛笔练字呢。像阿毓她那几个哥哥,大的那几个用的是圆珠笔,小的是用铅笔,现在孩子上课都不用毛笔写字了。而且……”
“而且什么?!”沈家爷爷的眼睛狠狠瞪向这个儿子,想听一听对方还有什么话要讲。
沈永堂咽了口口水,苦着脸道:“而且……现在学校里教的都是简体字,爸您教的毛笔字好多是繁体,阿毓现在年纪还小,若写习惯了,等她上学了,可就不好改了。”
沈家爷爷冷哼一声,道:“你是觉得你爸老糊涂了,过时了是吧?”
“爸,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哪是这个意思呀。爸,您别生气,可别气坏身子了!”生怕自己的话把父亲气出个好歹来的沈永堂,赶紧想上前将人扶稳以免摔倒。
“啪。”
却不想,沈永堂刚上前,就挨了他父亲的一记打。
沈永堂倒不在意他爸拍他的这一下,自己背厚不觉得疼,就担心他爸心疼。
沈家爷爷将儿子伸过来的手挥开,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骂道:“毛笔字是中国的国粹!纵使现在它落寞了,但它总会复起的!现在阿毓她自己起了兴趣想学,那我就教她一二,至于她能不能坚持下去,那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这全看她自己的。你想想你们兄妹几个,再想想那几个孙辈,我可有硬逼着你们或他们继续练吗?连自己都不感兴趣,外人怎能干涉呀!”
沈永堂听得很是羞惭,低声道:“爸,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我这也是为孩子好,怕她吃苦……”
“吃苦吃苦,你就自己觉得孩子吃苦然后就替她做主了?若是一件事孩子自己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呢,你这不是直接抹杀了她的童真吗?!世道不好没办法,现在世道慢慢好起来了,不要求你给孩子提供什么锦衣玉食的,毕竟你爸我也没做到,但你不能一句为她好就替她做决定吧!”儿子的言论成功地再次让沈阿茂发了怒。
“……”
沈永堂被他父亲骂得说不出话来了。
“阿毓是我孙女,难道我不心疼她吗?阿堂,爸跟你保证,若是阿毓累了烦了,我绝对会让她停下来的。而且我让阿毓练字,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识字罢了。圆珠笔笔头硬,阿毓的手劲小,根本练不了多少,毛笔头软,能多练几个的。”眼见儿子被自己骂得不出声了,心火泻了的沈爷爷终于能跟儿子好声好气地说话了。
被骂得不敢再拦着女儿练毛笔的沈永堂,赶紧接过他爸给的梯子,问道:“爸,您既然要教阿毓练字,那我这两天去小店里找找有没有纸笔卖,若没有,我再去镇上或市里找找。您待会儿想想要多少纸和笔?”
儿子如此识时务,沈阿茂自然高兴,但听到儿子要去买纸笔,又觉得一阵心酸。
作为家中的一员,沈阿茂如何不知家里的困苦。一年到头肉星那是极少见的,实在觉得胃里难受,缺油得很,就舀一勺猪油放菜里,就够一家人吃了。
可现在,为了孩子练字,三儿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抠出一笔钱来去买纸笔。
就像只因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喜欢看书,自己房里的灯又来都是坏了立刻换上,书里的笔没了墨水就换了新的。
只要是这家里人有需要,纵使被冷眼冷语对待,只要能赊这个儿子就能豁出脸去,然后等有钱了立刻去还上。
周而复始地将自己的尊严弃之脚下,只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
“不……”沈阿茂刚想出声告诉儿子不用去买纸笔了,他有办法解决时,灵毓午觉睡醒了,“叭嗒叭嗒”地揉着眼睛跑出来了。
“爸爸~爷爷~口渴想喝水……”灵毓跑出房门,抱住了爸爸的腿,向两个大人讨水喝。
“来,阿毓,喝水。”
沈灵毓就着她爸把着的大搪瓷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大半杯水后,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水喝完,灵毓还不忘哈上一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喝了冰汽水了呢。
虽然喝了水,灵毓还是一副蔫蔫的模样,说话声音很有气无力:“爸爸,妈妈呢?”
沈永堂捋了捋女儿那头睡得乱七八糟的浓密短发,回答她:“今天天气不怎么热,妈妈去割草了。”
灵毓又揉了揉眼睛,说:“割草?是为了喂羊羊吗?”
沈永堂:“是呀。”
灵毓:“那爸爸待会儿也不去田里了吗?”
沈永堂:“爸爸待会儿要清洗羊棚,阿毓要帮爸爸吗?”
一听是清羊棚,灵毓想都不想就摇头,还跑到离爸爸很远的地方,惊恐地叫道:“啊,羊便便好臭的,阿毓不要去扫羊便便!”
女儿的童言童语令沈永堂笑得停不下来,逗趣道:“羊便便臭吗,你平时不是最喜欢抱小羊,摸小羊的毛毛吗,要知道小羊整天都待在羊棚里的呢。所以,跟着爸爸一起去清羊棚吧。”
说罢,沈永堂就假装要去抱女儿,灵毓直接就跑到爷爷身后,伸出半个身子,喊:“臭爸爸,坏爸爸,爷爷快打爸爸,爸爸欺负阿毓!”
“哎呀!都当父亲的人啦,还欺负自己的女儿!”沈家爷爷像老鹰护小鸡一样将孙女护在身后,嫌弃这个没有父亲样的儿子。
眼见女儿有了保护伞,沈永堂赶紧讨饶道:“爸,爸,我这不是跟阿毓闹着玩嘛。你个小东西,竟然敢拿你爷爷当挡箭牌,小心别被我抓到了!”
面对爸爸的威胁,灵毓躲在爷爷身后,伸出半个头朝爸爸皱了皱鼻子,摆了个鬼脸给对方看。
沈永堂用手指指女儿,意思让其小心点,就利索地换上雨披雨靴去了羊棚。
其实沈永堂也就是口头说说让女儿帮忙,那么脏的地方,他怎么舍得让孩子跑进去。要知道平时女儿要看小羊,也都只让在羊棚很远的地方,抱的小羊都是提前打理过的。
爸爸走了,灵毓赶紧从爷爷身后出来,两只小手再次扒上刚才喝水的搪瓷杯子,“咕噜咕噜”几声,搪瓷杯子马上就见了底。
沈灵毓都快口渴死了。
中午菜有点咸,睡醒口干得不行,可刚要跑出房门就听见父子俩在讲自己练字的事。沈灵毓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外面那对父子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再出去。
若是两人话没讲清自己就出去,以后被妈妈看到自己练字练得那么辛苦,妈妈肯定要对爷爷有意见了。
妈妈有意见,情绪堆积太久的话,沈灵毓担心她跟爷爷起矛盾,到时候本身就不是很赞同此事的爸爸肯定会偏向妈妈的,虽然会调解公媳俩的矛盾,但自己的练字之事肯定半路泡汤了。
练字一事,重生前就发生过,只是那时自己年岁还要再大些,7岁的样子,已经开始上小学了。当时一起练字的还有嘉月,不过嘉月练了几次就不再来了。
而当时的自己,身边又没小伙伴陪着,每天还要背课文做作业,还想着出去玩,又有多少心思在练字上呢。所以没练多久,自己就练烦了。
高丽芬本来就觉得练字时间太久,女儿还有功课要做,每天都比别的小孩子晚睡,但见女儿忍着,自己也就憋着。后来见女儿也不耐烦练了,矛盾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所以,现在沈灵毓要让爸爸与爷爷两人把话说开,那这样即使后面妈妈有意见,但爸爸一旦做了决定,妈妈也就只能照听了。
其实,比起练字,沈灵毓更喜欢画画,在那一次死前一年,自己就开始报班学画画了。
自己死时,已经可以接单画些插画了。
但画画什么的,等她开始读书了再学也来得及。现在当务之急,是让爷爷憋屈了几十年的苦水慢慢地宣泄出来。
听父子俩把话说得差不多了,沈灵毓听出爷爷要跟爸爸讲什么话,赶紧抓住时机跑了出来,她不能让爷爷提。
爷爷提了,爸爸不仅会难过,也会更自卑的。但若是自己提,或许还能起激励的作用呢。
所以说,被渴醒的沈灵毓扒着听了半天墙角之后,口更渴了。
沈永堂把羊棚清洗得差不多了,想着要不要给自家女儿洗只羊出来时,就听见羊棚口传来女儿软嫩的声音。
“爸爸~爸爸,你抱只小羊给我好不好呀~”灵毓向爸爸撒着娇,显然已经把刚才的事给扔脑后了。
面对女儿的撒娇,沈永堂能做什么呢,只能抱只刚吃饱肚子的山羊出来,准备清洗好之后再给女儿。
不想,灵毓一见到她爸爸牵的那只山羊,立刻就摇头,说道:“哎呀爸爸,牵错羊羊了,阿毓不要这只羊~”
沈永堂听得有点懵,他家女儿向来是他牵一只抱一只,什么时候挑了,除非他牵出来的羊上沾有粪便或味道太重,他家女儿才会拒绝。
沈永堂不解道:“觉得这羊脏?爸爸马上给它洗一洗就干净了。”
灵毓继续摇头,回答道:“不是的爸爸,阿毓不是嫌羊羊脏,是这只羊羊没有胡子的呀!”
沈灵毓边说边向她爸爸做出捋胡子的动作,生怕她爸爸不知道胡子是什么似的。
“噗!”看着女儿用她那小小的手做出捋胡子的动作,沈永堂觉得甚是好笑,开玩笑道,“你要有胡子的山羊干嘛?帮山羊捋胡子吗?”
“因为羊羊的胡子软软的,可以拿来做毛笔呀!爸爸,爷爷说教我做毛笔呢~爷爷说我手太小了,大的毛笔握不住,所以要教我做小毛笔,等小毛笔做好了,阿毓就可以练字了呢!”灵毓跟爸爸说明要有胡子的山羊原因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摸一摸被爸爸牵出来的小羊羊。
“……爷爷、要教阿毓做小毛笔呀。阿毓,你觉得、开心吗?”沈永堂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不在女儿面前红起眼来。
一直在低头摸小羊毛毛的灵毓,笑着回答:“开心的呀!从今天开始,阿毓就有自己的笔了,还是爷爷给我做的,阿毓好喜欢好喜欢的!”
沈永堂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阿毓这么想练字呀,那爸爸可要快点帮你们找到可以练字的纸了呢,到时候阿毓可要把练好的字给爸爸看哦。”
“纸?什么纸呀,为什么要在纸上写呀?爷爷弄来一块大黑板,阿毓不仅可以在上面练好多好多的字呢,还能画画呢!那块黑板好厉害的,无论阿毓画多少,马上就会消失了的,那样阿毓也不用怕把字写得丑丑的,被人笑啦!”沈灵毓表现得很懵懂无知,好像爸爸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沈永堂的眼睛因为吃惊瞪得老大老大的:“黑板上练字?”
灵毓点点头:“是的呀,爷爷说学校里老师也是在黑板上写字的。”
沈永堂顿觉五味杂陈,他现在才明白他父亲刚想跟他说什么,他很想对女儿说,练字不是这样练的,是有正规的笔和纸的。可看着女儿脸上的好奇和兴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无法提供女儿那源源不断的纸和笔,这些对他的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所以他的父亲帮他想了方法,替他暂时解决了纸笔的问题。
沈永堂强打精神地向女儿做出保证:“阿毓,等你把字练好了,爸爸给你纸和墨汁,以作奖励。到时候,你可以把你觉得写的最好的字写在上面,留作纪念好不好?”
“好的呀~到时候我把我觉得写的好看的字写在纸上,然后送给爸爸~”沈灵毓一阵欢呼雀跃,围着爸爸不停地打转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