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沈阿茂在孙女的帮助下(监督下)手工制作了好几支适合一大一小使用的毛笔。那时家里的几只山羊胡须都没剩多少了,差不多都被这一老一小给豁豁得差不多了。
本来若是单沈家爷爷自己动手,老早就把大大小小几支笔给做好了,无奈身边有个要捣乱的孙女。不是想帮着剪羊毛胡子就是想帮别的,弄得是一团乱,可不让她帮忙吧,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好像受欺负了似的。
原本夫妻俩想帮忙的,却都被女儿给赶走了,直言这是她和爷爷的工作,让他们不要来捣乱。
沈阿茂、沈永堂、高丽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一直在捣乱!
于是,等到爷孙俩把毛笔做好,灵毓的爸爸也到了出门做小工的时间了。
现在稻子栽好了,地里的菜也种上了,平时浇水施肥锄草的灵毓的妈妈也能做,而且灵毓的爸爸做小工的地方也不怎么远,最远也是附近的镇上。
其实,城里给的工钱更多一些,沈永堂不是没心动过,他也不怕危险什么的,想当年他无妻无女,年轻时吃住都在钱塘江边,潮涨得再大也没个怕的。
之所以不去城里的施工队,只接些短工,其一是沈永堂的身体,不仅背是驼的,且青年时骑自行车时被邻村的小伙撞了一下,自行车其中一个把手直接戳进他的肾里去了。就那样灵毓她爸爸没了一个肾,右边的腰腹处也往里缩了一大块,显得背更驼了。
这样的身体城里的施工队根本不敢招,即使他再肯卖力气,也拒绝了。就是现在能做小工,也是因为村里的施工队里有灵毓她二伯,沈家老二在,他开着拖拉机运水泥红砖什么的。
灵毓她二伯向其所在的施工队里的包工头说了不少好话,送了烟和酒,对方才愿意先试试看,经过一番试验后才将灵毓她爸爸留了下来。
其二呢,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纵使妻子正值壮年,但智力不高的她很事都要教上许久才能弄清一二。普通的农活沈永堂还能放心妻子去干,可若是家中有人生病或有事,根本顾不过来。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沈永堂也就一直没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小工。眼见家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女儿的身体也有了起色,想想再过不了多久就要送女儿去学前班,而家中的积蓄又没了,沈永堂狠下心来,出门接了个工期较长的活儿。
他这一出门,起码要去一到两个月,就算中途回来也要半个月之后了,到时回来正好赶上学前班开学的日子,可以带女儿去报到。
以沈灵毓这个重生再来的人来说,爸爸去做小工的地方并不远,不说有了小车,用个电瓶车都只要大半个小时就可以到那里了。
但在1995年的时候,且不说灵毓所在的小乡村了,就是家人所说的那个城市现在也是一片荒芜,处处是农田,谁能想到只短短几年时间就矗立起数栋高楼呢。
可现在进城的公交车只有一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与石子混杂的破路,更别说镇子里的路了,水泥路就别想了,有条平整一点的泥巴路都算幸运的了。
即使现在路上没见什么小车大车的,但白日里骑车就够让人难受了,晚上更是要小心再小心的,所以一旦出门打小工,除非是自家村镇上的小工程,要不然沈永堂都是跟其他人出去不回家的。
可就算如此,灵毓的爸爸夜晚也没什么好地方睡的,因为他们都是在工地上打铺盖睡觉的。这一晚睡下来,腰酸背痛不说,身体差点的还会受凉拉肚子。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曾经灵毓特别喜欢往她爸爸造房子的工地跑,尤其是喜欢和小伙伴在大人造好的空房子里玩捉迷藏。有次跟妈妈去给爸爸送夜宵,发现爸爸就睡在露天的地基上,灵毓的爸爸还骗女儿说天热,露天凉快的话。
彼时的沈灵毓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这样没有窗户没有门又空荡荡,晚上看上去更像是敞开了几张恐怖大嘴巴的房子一点都不好玩了,甚至有点恐怖与可怕。
再后来,灵毓的爸爸也不让灵毓去这些空房子里去玩了,还告诉女儿若是看到这些空房子门口有陌生人朝她招手就要立刻跑,千万别跟进去。
灵毓很想说她早就不去空房子里玩了,但看着爸爸如此严峻的神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灵毓才从哥哥们口中得知了那个原因。
有个像自己那么大的小女孩被发现死在了空房子里,全身赤裸裸的,还遍布着伤痕。
那时的灵毓才最多7、8岁,哪晓得那么多,她只知道有个小女孩死了,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等到灵毓开始看小说,知道了很多学校与老师都不曾教导的事情,她才后知后觉在她的童年时期曾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事情。
沈灵毓不禁觉得她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沈永堂一开始收拾起那些做小工的工具,灵毓就知道爸爸要出门打工去了,也知道爸爸这次要过好些日子才回来,原因是她爸爸还收拾起了铺盖。
虽然不希望爸爸出去受那份苦,但灵毓也只是撇撇嘴,生个闷气,不曾开口做任何阻拦。刀子阻拦不了的,因为她现在只是个才5岁的还不曾读过书的小孩子罢了。
不过有大人把她说的话当真,更不会去听取她的意见的。
最令灵毓无法阻拦的原因很简单:家里需要钱,而这份工作已经是家里收入的最大来源了。尤其她还知道,下半年她将被送进学前班,爸爸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所以,这事令灵毓只能服从,说不出任何反对意见。
庆幸的是,沈永堂打小工数年,虽然小伤不断,像划伤碰伤,却从未出过任何大事故。
沈灵毓曾私下嘀咕,估计是楼层太少,最多三层,少则一层,还是纯手工抹水泥砌墙,而且还不赶工,慢工出细活,自然无大事。
虽说有之前的记忆,但在沈永堂出门前,灵毓还是拉着她爸爸的手,让其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要留心头顶脚下。
女儿突来的碎碎念,令沈永堂很是窝心,他不曾疑心些什么,只当这次他待家时间长,孩子又险险出事,估计是舍不得自己的缘故。
最后,沈永堂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跟妻子父亲打了招呼后,就和他的工友们一起迎着朝霞出门去了。
灵毓举到空中的小手还没放下来呢,她的脸蛋突然被人掐了一下,伸手揉一揉刚刚被掐的地方,顺便一脸茫然地望向站在她右边的妈妈。
高丽芬不用看也知道她女儿在想些什么,肯定在想“妈妈为什么掐我?”的话。
“你个小东西,你爸就出一次门你就这么依依不舍的哪啊?!你妈我出门怎么就不见你这样呢?!沈灵毓,你这是区别对待知道不!”高丽芬不仅做出了回答,还伸手把女儿的脸狠狠地揉搓了一番。
沈灵毓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想要脱离妈妈的魔爪,解释道:“因为爸爸要出远门了呀,要好久好久才能回家家了的。”
说完,沈灵毓还不忘伸出双手比出一个大圆来。
沈妈妈可不听这些,她只知道她现在很不爽,继续揉女儿的脸道:“哼!我看你就是喜欢爸爸多过我!想当初你第一次开口,叫的也是爸爸!”
呃。沈灵毓竟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灵毓无奈至极,不明白为什么重来一世,她还要面对如此可怕的问题哪!
沈灵毓很想要向爷爷求救,但沈爷爷可能深知此问题的可怕性,早早就找借口溜走了,就留下母女俩互相“对峙”。
在经过女儿亲亲抱抱且保证最爱妈妈的一系列安抚行为下,高丽芬终将女儿放开了。
自觉受了欺负与被盟友背叛的沈灵毓,“叭嗒叭嗒”地跑进了房间里,门一关将她的妈妈与爷爷关在了外面。
沈灵毓决定今天当个不乖的孩子,因为据她估算自己已经乖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除了被迫去了两三次哥哥家就一次都没再出门过,以前的小伙伴那里更是溜了圈就回来了。
沈灵毓觉得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放风一下,要不然太乖了,就很之前反差太大了。
要知道她现在还顶着被井鬼附身的名声呢,反差太大就真被那个什么马神婆给抓到话柄了!
不过,在出门前,沈灵毓准备先想一想该怎么打消家人送她去学前班的打算。
最多半个月,就到她上一次上学前班的时候了。灵毓可不想再去一次了。
现在的学前班,更有点像未来的幼儿园。不,还不如幼儿园呢。
且先不说环境,这个根本就没啥好说的,就一青砖灰墙瓦房,隔成两间房,一间是教室,大概有50个左右的学生,还有一间是教师办公室,一个老师。
哦,对了,离上课地方大概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男女孩子共用的茅厕。当然了,平时也有大人在里面解决卫生问题。
教育内容呢,写个1、2、3、4、5的数字,唱个歌,搭个积木,画个画,再隔三差五地放个假。
沈灵毓记得,她最开心的就是班里发小零食的时候了。因为这意味着下午不上课,大家领了零食就可以回家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要出学费的。可这对于灵毓的家庭而言,并不算是个小数字。
灵毓的爸爸虽说会晚交一会儿学费,但从不会不交,答应老师过几天送来,就一定会在两天左右送去。
以致于灵毓在小学四年级前,一直把几天与两天划等号,因为她的爸爸每次都跟老师说过两天就把学费什么的缴齐,然后过个两天的时间,爸爸就将学费交给自己了。
其实这些都只是构成灵毓不愿上学的理由,而不是她厌恶学前班的原因。
在上学前班前,沈灵毓一直不觉得自己家与别人家有多大差异,哪怕自己家比别人破了一些,吃的好像也比较差一些,但沈灵毓一直都是很喜欢笑的宝宝。
可上了学前班后,总有人叫她“驼背佬的女儿”“傻婆的女儿”“小傻婆”“穷人家的女儿”(如果有人会杭州或萧山话,就用方言讲这几句吧),甚至有人踹她的凳子,踢她的桌子,这些都还是轻的。
有次不仅她的本子被画了,她的脸也被人用彩色笔画花了,她哭着找老师。
老师拿热毛巾替她洗去脸上的笔墨,可没等她好过,她的这个老师说了她至死都不会忘的话。
“这有什么好哭的呀,不就是被彩色笔画了嘛。而且他们干嘛欺负你,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问题呢。”
而当时在边上的还有老师的女儿,大概比灵毓小半岁的样子。
“对呀,这有什么好哭的呀,我比你小都不哭了呢!怪不得他们要欺负你了!”
灵毓现在已经不记得后来她有没有再哭了,她只知道后来她受欺负也没再找过这个老师了。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欺负自己,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吗,还有为什么这些要要骂自己的爸爸妈妈呢?
明明他们都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不是吗?
后来,长大了,沈灵毓认识了两个成语她才明了。
“潜移默化、耳濡目染”。
不过,后来那些学前班的同学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灵毓了,因为沈永堂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拎头锄头吓唬了那几个领头欺负女儿的孩子。
沈永堂可不觉得自己以大欺小什么的,他只知道女儿受欺负了,作为父亲的他得出面保护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