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茂正在羊棚里喂羊呢,就听见有动静从自家的门口传来。
不过就算听见动静了,他倒也不慌,更不急着出去看看。毕竟自家这里可是出了名的穷,会有哪个不长眼来这里偷东西。既然不是生人,那便是认识的人了,不过不论里外,都会喊人的。就怕是什么黄鼠狼什么的,来祸害家里的鸡鸭。
所以当沈阿茂把羊喂完了,回到屋里时是特别的吃惊。因为来人不是谁,正是本应还在医院的老三一家人。
“爸,我们回来了。”
“你俩咋回来了?是阿毓她好了,她醒了?就算她醒了,那你们也不能都回家呀!那孩子还那么小,身边不留人,会害怕的呀!”
“爸……”
“我早跟你们说过了,不用担心我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其他孩子呢,不会有事的。你们俩,吃饭了没有呀,没吃的话先吃口,吃完赶紧陪阿毓去!去去!”说着,沈阿茂就准备去灶头给这夫妻热饭菜去。
沈永堂赶紧把他父亲拦了下来,哑着声回答道:“爸,不用了。我和阿芬两个不去医院了。”
“不去医院,那怎么行?!你们俩要把阿毓丢在医院,让别人照顾吗?我知道你俩最近辛苦了,可这不是没办法嘛。照顾孩子哪有比父母更上心更尽心的人了?!”沈阿茂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掉了。
眼见这爷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却依旧没把事情给讲清,坐在一边的高丽芬烦了,“爸,回来的不止我们俩,还有阿毓。”
“阿毓也回来了?她在哪儿呢?我看看。”一听到孙女回来了,沈阿茂简直高兴得不行,更没察觉到夫妻俩的神情不对了,只想赶紧去看看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
可这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沈阿茂一见到孩子就呆了。
从出事到现在,沈阿茂都未曾见孙女一面。不是这个劝,就是那个拦,就让他在家待着,等着。待不住了,他要么去浇水灌灌田,要么就割草喂喂羊,想着能帮一些是一些。
所以说,眼前沈灵毓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别人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在沈灵毓家,这有些例外。
因为老三沈永堂幼时的小儿麻痹驼了背,成了残疾人。担心老三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沈阿茂夫妻俩在分家之时未将他分出去。哪怕后来老三结了婚,也就是在茅屋里多竖了道有门的泥墙罢了。
再后来,子女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子女,老三也有了个丫头。虽说在出生之时,父子俩对于是个女孩是有些失望的,但想想当时是想要家里多个热闹,那是男是女也就无所谓了。
沈阿茂有四子二女,四个孙子三个外孙一个外孙女,现又多了孙女。在有沈灵毓之前,沈阿茂对待这些孙辈们是差不多的,并未过分偏颇。
而自从有了这个孙女,就算物件上不曾有过偏心,但感情上还是偏向了这个孩子。
无奈,沈灵毓除了亲爸爸妈妈,就亲爷爷。有时候,沈阿茂被其他子女接去住上几天,沈灵毓就会吵着闹着找爷爷,非得见上一面才肯停息。
面对这样一个粘人精,沈阿茂的心不偏也难。毕竟,仔细算来,沈灵毓可说是他心思花的最多的孩子了。
沈阿茂,原名沈景茂,出生在书香门第的沈家。那时,新中国成立还没几年。他自小的生活虽然称不上什么锦衣玉食,但凭着丰厚的家底,衣食必然是无忧的。
可正当他16、7岁,想用满腔热血报效国家时,沈家被人告成了□□。不仅家中的物品被分的分、砸的砸、烧的烧、封的封,且他的家人被流放、毒打、□□,连已经走不了路的爷爷,只因向往古人之风留的长髯,连带头发都被剪得一干二净。
沈景茂,他是沈家的长子,他的名字是寓意能为家族带来兴旺,繁衍生息的呀。可转眼之间,什么都没了,连带他的满腔抱负都被毁了。
即使后来运动结束了,家族平反了,残存的土地与物品都还给他了。沈阿茂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沈景茂了,就像他那被改的名字,他的人生也被改掉了。
幸而,沈阿茂的妻子一直对他不离不弃,随他东奔西走,为他生儿育女。
因着那些痛苦的遭遇,沈阿茂生活得很是沉寂。特别是当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更是连门都不怎么愿意出了。每天不是看书,就是下棋,要么就是望着外面的池塘发呆,有时会写些什么,但都被他撕掉了。
虽说沈阿茂的身边总会放些给孙辈们准备的饼干果冻什么的,但平时来看他的并不多。不仅是因为他身处偏僻,也是因为孙辈们太多了。若带孩子去的太勤了,肯定会被人说成去讨好处的,毕竟是分了家的。
可是,等到沈灵毓出生了,沈阿茂身边就不怎么备零食了。
高丽芬原还以为是老头小气偏心,不喜欢这孙女,后来她观察久了,发现这老头可喜欢阿毓了。
阿毓天冷时睡觉还老实,会乖乖地卧着一动不动;天热了,就开始像颗陀螺似的在床上不停地打转,还喜欢踹人,那劲儿大的,一不小心就会踹个淤青出来。也亏得孩子睡在她爸的胳肢窝下,不睡自己这边,要不然自己可真有些受不了。可老头这老胳膊老腿的,有时阿毓在他那边睡午觉,踹上个好几脚的,也没见他说些什么。
而且有时候,她经常看见老头念书给阿毓听。阿毓哪听得懂呀,就是一个劲儿地傻乐,偏她爷爷停下不读了,她还扯着对方的袖子让他继续。更不说,老头还经常带着阿毓拍蚊子捉龙虾什么的。
如此不一样的待遇,沈阿茂其他的子女眼睛又不瞎,怎么看不出来。若是别人,早就闹起来了,也就是因为老三,也就是因为是个女孩子。再加上家早分了,分得很公平,而且这给出去的也不是物件什么的,根本没由头闹。
所以,当年沈灵毓的奶奶去世之时,是笑着走的。
平时,沈永堂夫妻俩农活忙的时候,一干就是一天,天还未亮就出门了,回到家时阿毓早就睡着了。幸而,只要爷爷在,阿毓就从来不会闹,实在想了,就会拉着爷爷坐在小土坡上,望着那分不清是谁的背影,傻傻的笑。
沈阿茂见过阿毓哭,见过阿毓笑,见过阿毓闹,见过阿毓痛,更见过阿毓睡的样子,可唯独没见过这孩子如此面色青灰的样子。
“孩子这个样!你们怎么能把她带回来呢!去,赶紧给我送医院去!快去哪!愣着干什么?!”沈阿茂探了探阿毓的鼻子,确定还有气后才放松下来,转头就开始骂。
“爸!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把阿毓带回来呀!可是,医院都说没法子了,他们也查不出阿毓是怎么回事,该做的检查都做遍了!若非阿毓还有口气,他们都要把她送那里去了呀!!”
男儿有泪有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已经绷了好几天的沈永堂真的撑不住了,一听到父亲的骂声,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
坐在一边的高丽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女儿,她的眼里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来了。
“镇上医院不行,我们就去市里,去省里!总会有办法的,阿堂,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说着,沈阿茂就回了房,开始不停地翻箱倒柜,叠齐一张又一张的零碎纸钞。
“爸!!市里、省里的医院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吗?如果倾家荡产有用,我肯定愿意哪!可是,这不是要倾我一人的家呀,是会拖累其他兄弟姐妹的呀!就算我想那么自私,可他们的家人能同意吗?爸……”
翻箱倒柜的沈阿茂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道:“是呀。虽说是一家人,但终归分了家,又各自成了家。他们已经不仅仅是我的子女,你的兄弟了,他们还是丈夫、妻子、父亲,母亲。阿毓,不是他们的阿毓。”
“爸,医生说了,阿毓的身体没受什么伤害,额头的那一下并不是她昏迷的原因。可能就像那些人说的,阿毓只是被吓到了,她害怕了,想多睡一会儿。就像她有时不肯乖乖睡觉,我就吓唬她有啊呜来了,她一听就害怕得往我的胳肢窝下躲,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可能这次,就是被吓得狠了,阿毓的胆子本来就小,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沈永堂本想安慰父亲,却不想又把自己给说红了眼。
“是呀。阿毓胆子一向不大,她这次肯定被吓怕了。阿毓她,肯定会没事的。”
“而且,我觉得,比起在医院,阿毓更想回家吧。”沈永堂说出了将女儿带回来的真正原因。
“是呀。这是她的家,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比起那个冷冰冰的病房,阿毓肯定更喜欢这里的。阿堂,阿芬,我想,用不了多久,阿毓就会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