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不迟。
那晚坦诚过后,周棠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五个字,是什么含义?他不敢往长宁接受他那方面想,可心里总有道声音一直在告诉他,长宁与以往不同了,不在推脱的意思,若此时他放手了,难保不会后悔终生。
那夜,周棠辗转难眠,看着刻漏上的时辰一点一点过去,什么时候入睡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嘴角的笑意,一整晚,都没有沉下去过。
......
温书朗选了个良辰吉日,那是在李文歆生辰的这一天。如他所说,婚宴并没有开设酒席迎客,温书朗又是个油米不进的主儿,在官道上,鲜少能有知心朋友。
这场婚宴,也不过是在卧房中铺了红褥子,放上“早生贵子”,整个城主府张灯结彩,算是鏖战以来,最为喜庆的时候了。
月老庙离城主府并不愿,因准备匆忙,加上二人都是内敛的性子,婚轿并不亮眼,而是褐红色,以至于一路行驶到月老庙前,也并未引得多少百姓瞩目。
月老庙常年失修,看上去有些破烂,好在昨日长宁三人前来打扫一番,换了新的蒲团,否则这鲜红的嫁衣要染尘了。
嫁衣是李文歆连夜绣的,款式简单,长宁瞧着那身朱红走神,她已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以温夫人的想法,她八成是难嫁。
一旁的温穆林看着长宁一直盯着李文歆的嫁衣,调侃道:“瞧什么呢,你又嫁不出去。”
长宁给了一记白眼,她这二兄什么都欠,但最甚的还是这张嘴,只会往人伤口上撒盐。长宁怼道:“那就有媳妇愿意嫁你了?追求者都没一个,还好意思说人家。”
“那你有?”
温穆林自是气不过来,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只是无意间对视上周棠的神情,瞬时感到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随后不屑道:“行行行,你有。不过那人啊,资质一般,相貌一般,反正我是瞧不上眼。”
长宁蓦然就笑了,继续回怼道:“是我嫁又不是你嫁,用得着你瞧得上?我瞧上不就行了。”
!
少女的神色突然顿住,放眼望去,周棠也是如此。不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时,长宁已换回那个淡定从容的面色。
可温穆林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没想到周棠那小子动作如此迅速,前几日还在闹着别扭,这下不仅和好了,还将人也骗到手了。
温穆林心烦意乱,看着长宁脸上的笑意,又瞧了眼视线一直聚焦在长宁身上的周棠,只叹气道——周棠这人吧,没什么花花肠子,还挺护犊的。周家是高门,又极其宠爱这个世子。想来皖皖嫁过去,也是一个好归宿。
想到这,温穆林直径朝周棠走了过去,叫人叫回魂后,严肃道:“臭小子,婚宴结束后,到我这来一趟。”
周棠一愣一愣点头。
二人行过天地礼仪后,长宁上前倒酒,就温书朗要接过酒杯时,长宁避开了,还抱怨了一句,“哎,花容月貌的娘子看上了......”长宁上下打量着温书朗,嫌弃道:“可能是因为那憨厚的性子吧,反正不是因为叔父这张脸。”
“你!你这个臭丫头。”温书朗恼羞成怒。
反倒是一旁的李文歆笑出了声,应和道:“或许是。”
其实,温书朗在京城俊杰榜上位列高位,长宁不过是打趣罢了。
只是李文歆看着长宁的神情总是笑开了些,她心里慰籍道——是众人看不透皖皖优秀的地方,她为人真诚,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有时候察言观色并不是什么“坏词”,长宁能看出李文歆此刻并不快乐,她不明白,连嫁衣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上去,只为嫁给年少时的如因郎君,为何大婚了,她好似并不快乐。
是因为婚礼太过简陋?
其实不尽然,李文歆并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但那时的长宁也是很快给出自己答案,或许就是因为太过简陋了,毕竟婚假一事,一辈子也只有一次,谁人也不想留遗憾,即便是再豁达开朗的女子,也会期待自己的婚宴能够热闹吧。
待亲婚燕尔走出殿堂,所有人也紧跟气候,只是周棠还停留在庙内,虔诚的看着那尊月老入了神。
长宁又重新走进庙内,无意间撞见了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不就,便迈出前脚,走到少年身边,并没有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长宁笑道:“在许愿么?”
她古灵精怪的,周棠微微侧过头,听她只道:“许个心上人?”
周棠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认真道:“听乡亲们说,离城的月老庙很灵,我想试试。”
“那你听他们乱说,当初‘离城西施’王娘子就是在月老庙与丈夫相遇的,后面丈夫在外养着小三,可把王娘子气的,后来那丈夫下场......不怎么好。”
后来那王娘子还想招婿呢,谢衍之当时还是头一个。——长宁顿了顿,嘴边的笑话顿时觉得有些无味了。
周棠看着月老,有些自嘲:“这样啊......”
长宁怔住,忽地被他低落的情绪带回,想了想,忽地笑道:“骗你的。”
她笑得真诚,就好似那是真的只是说笑般。
不知为何,周棠此刻呼出一口气,思索三分,没来由在长宁身旁自语道:“若日后对待心悦之人,我定会让她风光嫁入周家。不过若是她喜欢温城主这种自在舒服的婚宴,我也会尊重她的意见。”
他并未道出那人是长宁,但说话时的严肃,就好像在向月老宣誓那样正经。
长宁看着忽地笑出声,打趣道:“那周相或许不能遂了你的意,周家的婚宴怎么可能这么随便?”
周家是何等大家,又怎会让主家唯一的孙子辈大婚如此草率,或许那天,他的婚宴,整个京城都为之所动。
默然,周棠的眉眼透出明朗,好似在宣誓一般立下承诺,认真道:“我不在乎,我会做到。”
长宁怔了怔,周棠的侧脸很清秀,下颚骨线条干净分明,无端就给这简单的几个字添上几分可信度,他眼神坚定,很轻易就能让人信任他。
“队伍要回府了,我们现在不去追,怕是追不上。”
长宁说这话时没带什么情绪。周棠侧眸去看,也不过是她面无表情的陈述这句话。
可没过多久,周棠忽地瞪圆双眼,只是因为少女走在前头,暮然回首,浅笑起来眉眼弯弯,道:“阿棠,别信他了,信我。”
周棠顿在原地。
......
晚宴过后,周棠应约到了温穆林院中,后者坐在阶梯上,身旁摆放许多酒罐,手中握着一罐,脸上显然染上绯红。
长宁瞧着周棠步步走进温穆林,直至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像是约好的,长宁待在房中无聊了,本想着出门走动走动,便看到周棠急匆匆的跑了出去,甚至她在身后叫了他,也没听见。
一时好奇,便跟了过来。
而这边,温穆林也止住了喝酒的动作,分明是个醉鬼姿态,谈吐时又格外清醒,特别是骂人的时候,“臭小子,你长的一般,剑也耍的一般,京城的女子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高门及第,能看上周棠的,除了那一等一的样貌,还有那深厚的背景。长宁不屑的笑了一声:谁人不知京城双杰,周棠怎么都比温穆林厉害。
虽然是武功之外的。
忽地他又感慨道:“但你也真行,我那妹妹,油盐不进,拒绝你这么多次,你也不死心。这次,还真让你追到手了。小的时候,那人小小一只,就巴掌大。别人家的孩子生下来,进些吃食就安静不少,皖皖一直不让人省心。”
“我与兄长每夜守着她,没一日有安稳觉睡的。就是那么几天,将皖皖放在府里后,哭了鼻子。那时年纪小,如今长大了,我也不敢认,怪丢脸的。”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早就忘了当初我们有多在乎她,有多么舍不得。还一直错怪她,以至于现在她也不肯原谅我们。”
这些事,周棠曾听温穆林提起过,只是没说当时还哭鼻子这么糗的事。
长宁倚在墙上,将他说道话全听了进去,之前对上温穆林,她总是不愿将重心放在他身上,也没有一次能认真听他说话。如今这番长言,竟没想到能这般清楚。
他那人还会因为舍不得自己而哭鼻子?
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的。
但长宁虽嘴上这么说着,不想承认那瞬间确实没来由就相信这番话。
周棠看出温穆林状态不对,掀开一壶酒与他对饮,轻叹一声,道:“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哭鼻子这件事,我能笑你一辈子。”
温穆林听后呵笑道:“你坚强,当时打不过我不也哭鼻子,还告到周相那去,谁知你父亲根本不帮你,这我能笑两辈子。”
两个男人就在长阶上比谁笑话谁几辈子,何其幼稚。
长宁听着听着也笑了起来。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温穆林忽地插了一声,他语气极为认真,伴随着敲打瓦罐的声响,他道:“皖皖是我的妹妹,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管你身后是周家还是皇室,这份债,我一笔一笔向你讨回。”
“识相点,对她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