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没几日,皇城内的奴婢进出时,脸上都裹着层棉布隔绝,甚至有大臣向皇帝上谏,以至于整个皇宫都被熏香笼罩,巫师开坛祭法。
长宁回宫后,便听到风声。有医者匿名请奏疫病肆虐并不是所谓“猫瘟”引起,而是望月酒楼前不久盛产的千醉酿,千醉酿是药酒,其中掺杂不少的人参为辅,而楼主巧妙在千醉酿中下了藜芦一味,使得药性相冲引起不适。
可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品尝千醉酿,而千醉酿中的藜芦只是微量,并不致命。
有次,长宁路过仪淳门外。也是在那时,长宁听到了林望月的身份,她原是漠北林氏次女,因能力出众被漠北太子收在麾下,成了苏绥的军师。
后来被换身份安插在云黎流民中,隐藏至深,甚至建立起望月楼,奠定多年,为的就是避开皇宫中人的怀疑。长宁不明白的是,计划推行至今已有十余年,怎会说暴露就暴露,还是这么明显的方式。
这一点,已在朝堂上,大臣们纠缠不清,但却能得出同一个结论,漠北在云黎推行的庞大计划,远不止如此。
而那时林望月明显在向她透露,谢衍之出使漠北换来两国和平多年,或许知道林望月这号人的存在,但他并未拔出其在云黎建立的势力,是有意想将此纳入自己一边,还是撼动不住。
但林望月想表达的远不止于此,她到底想说什么。
......
是夜寒凉,此时的云黎已入深秋,没多久便要迎来第一场初雪。
换季期间,城中百姓的免疫力大不如前,这已经是第三次传来宫中死人的噩耗了,谢桑宁更是一病不起。
长宁打了盆热水,替她擦拭双臂,这几日她也感到不适,只是初期,并未有其他人般严重。宫里连体魄强壮的侍卫,也渐渐病倒。
倏然,谢桑宁咳了好几声,愈发得响,最后一刻,她猛然睁开双眼在床上大喘着气。
她醒了,只是第一眼看到那人,有些不可思议,虚弱道:“你不是回府了?”
长宁给她倒了一杯水,轻声道:“回去了一趟,边疆战事焦灼,我的父母双亲领命戍边,家里有两位兄长,并没有大事。我若是在府里待久了,只怕是会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谢桑宁艰难的睁开双眼,虽是半眯状态,但到底还是看清了长宁脸色上的自嘲,她呼出口气,“那就回来麻烦本宫?”
她说得并不带任何谴责,不知是否因为虚弱,她才说得有些趣味性。
长宁吐槽:明明就是好心回来,倒是嫌弃她是个麻烦。谁喜欢天天对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这女的就是天生不爱笑。
谢桑宁好似怕长宁误会,换了个嫌弃的语气道:“说两句就生气了?也不知本宫的弟弟是如何觉得你好,小丫头片子,肚量小,日后可有的你受的。”
“那也不见你好起来,这还怎么找我的麻烦。”
长宁理着谢桑宁的被角下意识吐槽道,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她才猛然回过神,心中着急懊恼,她是说了什么!
看谢桑宁的表情也觉得很突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忽地想到什么,才生硬扯开话题,“听说你前几日被官府带走了?是南翎王救的你?”
长宁怔了怔,低下头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是,但王爷并不是冲着臣女去的,当日是森统领领命抓拿反贼,王爷亲自提审,看臣女无端入狱,这才伸手相助。若公主好转,帮臣女道声谢。”
长宁嘴上推辞,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淡漠的,听上去并不想心怀感激,但谢桑宁心里也明白,这只是怕她多心罢了。
只是奇怪,在谢桑宁看来,谢衍之这几年无心朝纲,甚至任何重活脏活都不愿意干,怎会突然间那么积极。
但转念一想,答案已经明了。
“让她人转达的谢意未免太过没有诚意,你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你自己去,别在本宫床边,我看着闹心。”
长宁嘴角歪了歪,这仪淳长公主未免太过使性子,说话又直白,“那公主歇息,长宁正好下去换盆水。”
可当她还没走出几步,谢桑宁便拔高了声调喊住她,“让你下去,我看着闹心。换什么水,你的眼袋都快掉到脸上去了,还有这一来二去,动静这么大,我怎么休息。”
谢桑宁似乎很急,她再也没有过多的力气与长宁掰扯,甚至连自称都忘了,就想赶紧将人打发。
长宁也不是个死皮赖脸的人,这么明显的打发令,她也不会留在这。可走到门口,回头看谢桑宁安静的躺着,长宁思索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你有事叫我。”
说罢,长宁便离开了房内。
此刻外面的天是橙黄色的,夜色本事墨黑,现如今这番模样,应是要被视作不详之兆了吧。
倏尔,仪淳寝宫外的一棵榕树上,风声入耳,长宁转身来回扫望,可惜没见到任何人的身影。直到她回过身,熟悉的声音窜入耳里。
他喊了一声:“长宁。”
长宁顿住脚步,蓦然回头,周棠从树上窜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连站也站不稳。
长宁快步上前,才扶住了他,“你来这做什么?还是翻墙......”
周棠站稳了身子,才侧头望她:“来看看你,这病来得出奇,怕你在淑清宫过得不好。其实一开始就想来的,皇叔让我不要打扰你,便一直在等机会。之后听说你回了府,但......”
周棠满目自嘲,有些难看,连番两次错过,他都觉得老天是在警醒他,两人并不合适。
长宁在等他回话,周棠勉强扯出笑容,此次生病,就连那个素日笑面颜开的天之骄子也提不起精神。
她扶着周棠退到一边的台阶上,两人并肩而坐。他缓过气才悠悠说道:“穆林说你回宫了,也许是没有缘分吧,这才让你前脚走,我后脚赶到。之后被父亲抓回府里,关了禁闭。听说你被带到牢里,那些劳役没为难你吧?”
少年说话直白,长宁早就习以为常,毕竟从认识他那一刻,周棠并不是个能将事藏在心里的人,反而有怨说怨,开心的事,他也会跟长宁分享。
只是这样的相处,长宁还是觉得不自在。
长宁笑着摇头:“没有。”
周棠安心的点头,脸上的着急全无,“你不知道,这淑清宫的城墙可高了。我还是偷溜出府藏在太傅老头的车里进来的。淑清宫外有侍卫把手,我便躲着皇叔,从他那翻墙过来。”
他说着便笑了,许是觉得自己这一趟虽然累,但到底还是值得。长宁闻言又抬头去看周棠下来的方向,慌了神,这么高的树,能看到淑清宫任何角落罢,那他又有没有在上面驻留过?
只是这么一想,长宁便立马摇头否决了。最近的相处,加上谢衍之得寸进尺得让她有点沦陷于他的温柔。
长宁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爱情。感情对她来说太累了,以至于她生活中的所有不如意,大多取决于这些陌生且熟悉的感情中。
她更不想自己日后的爱人,是个捂着几层薄纱,看也看不透的人。
倏尔,她问出了句很煞风景的话:“周棠,你是不是喜欢我。”
长宁说完便被自己噎住,她这是跟谁学的,怎么就脸皮增厚了呢。
周棠似早就想她说出这句话了,之前总是躲着他,好容易他在谢衍之面前承认,于是,他不假思索道:“是。”
长宁愣了半会儿,周棠的眼神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盯着前方石板路的一片枯叶,看着风将它吹到自己面前。长宁低头问道:“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趟边境?”
云黎边境离城,是她叔父上任的地方,她的父母双亲在捍卫疆土。长宁很想回去看看,温家一直有个规矩,出门在外,每个一段时间总会往府里寄回家书。
温穆林让她找机会,打探一下边疆的情况。温父温母的告诫,总有他们的考量。长宁还是觉得她此次入宫,并不简单。
周棠忽然在旁笑出了声,又突然认真道:“山水一程,定当追随。”
他回答的坦荡,似乎就要丢下京城的荣华与她出逃,这种感觉,长宁觉得有点熟悉。
“但有机会,我们可以晚些走。皇叔要定亲了,作为侄儿,我与他亦师亦友,想留下见证一下皇叔的婚事。”
“人多热闹,皇叔素日也没几个知心朋友。他既然引咎你入淑清宫。不如,你也留下,他见了,定当欢喜。”
长宁闻言,思绪不知飘到何处,眼神飘渺的往空中某一出凝视入神,嘴角抽动,问道:“是,是吗......那是哪家的娘子有此荣幸?”
周棠看着长宁的神情,只觉得她与自己一样,听到消息后也是大为吃惊,道:“是于家的小娘子。那日的猫她也在场。”
“不过你可先别说出去,我只是偶然听到姑姑与姑父说的,朝中还没几人知道。”
也不知长宁最后有没有听进去,只是视线仍未挪开,一愣一愣的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