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昨夜长谈,长宁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温穆林好像一直将矛头引到谢衍之身上,反而对皇后那边并无太大恶意。

    许是因为周棠的关系,长宁也没去细究。

    温穆林嘴上不说,但疲劳还是使他在一旁睡着了,长宁一整晚四处奔跑,替他拿了条毯子,之后又在睡梦中喊热。一夜下来,没少折腾。

    直到日出,温穆林才安分不少。长宁彻夜未睡,这下便又要将药送去温厌离房中,她不敢想温穆林这几日是怎么撑下来的。

    迈入温厌离房中后,放眼望去,温宸风安静的趴在温厌离的床沿边小憩,长宁的思绪陡然被引回昨夜场景。

    这也是长宁这么多日后,再见温厌离。她脸色煞白,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如今更是看不见一点血色。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好似已不再这世上般瘆人。

    从前,长宁见到的温厌离还是一副少女模样,只是不爱说话,不敢与人相处。短短几日,这容貌如同上年纪的老媪,往日风光不再。

    温宸风很敏感,即便长宁的动静不大,他睡得轻也就醒了。只还是对她十分戒备,连缓冲的时间也不给自己,便从地上弹起,挡在长宁面前。

    ——是笃定她会对温厌离做什么了?长宁心中苦笑。

    长宁端着托盘,温宸风注意到时双手便有回弹之势。长宁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将药放在床沿旁的小木桌上,“这是二兄昨日煎的药,他身体不适,我便自作主张的端来了。靠近床边的一碗是加重剂量后的新药方,给阿姊;而外面这一碗是煮给你清热解毒的。药已送到,我这就离开。”

    说完这一大串话,长宁有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温宸风看着长宁放药的背影,刚想说些什么,长宁便转身朝房门走去,在她前脚刚踏出门的那一刻,温宸风还是叫住了她,“你可......”

    温宸风戛然而止,将话吞回嗓子口,停了小会儿,又道:“你可知道凌月,现在如何了?”

    长宁转身,双眸若有所思的盯了温宸风好一会儿,缓缓道:“我在宫中并无机会抽身去学堂瞧看娘子们的现状,经此一役,娘子们大多结课回府里修养去了。凌月阿姊是当朝丞相之女,定不会有什么闪失。”

    温宸风听着,并没有说些什么。

    长宁直道:“你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回去了。”

    她没有给温宸风任何挽留的机会,在她看来,想必也不会挽留她。只是在离开前,长宁还是犹豫了,转身说道:“......父母亲不在,你与二兄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应该只顾着眼前的,就看不到整个温府都陷入水火之中。他为你兜着所有事,身子已经累垮。”

    话尽于此,长宁才放心离去。只留下温宸风在原地不知所以,后细细回味——现如今,他快要对不住所有人了......

    长宁在温府待了两天,插隙让温穆林有了些许时间休息,两人都了然于心,温穆林并未表面推脱换长宁下去,他妹妹有心这么做,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在缓和关系。

    后来,长宁不知是否因为那番话叫动了温宸风,隔日他便没有在寸步不离的守着温厌离,只时不时去瞧看她的状况。

    温家这边情况好转,长宁更想回宫打探温父温母的消息,并且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这次入宫并非巧合。

    她不敢想,那人会算计她。

    车撵途径望月楼前一段路,车夫扫望前方一段路程,朝着车厢道:“四娘子,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被堵路了。”

    长宁探出头来看,只见数十个后脑勺在前面晃来晃去,熙熙攘攘的。

    长宁又问:“能看清是哪里出了事吗?”

    那车夫走前些去望,最终问了问附近的百姓,这才折返,“四娘子,已经问清楚了。好像是官府办事,前方望月楼因违规被贴了封条,官府的人在遣散望月楼。”

    违规?长宁蹙眉,林望月看上去虽然心计深沉,但好歹也是受过全城百姓厚望的才人。加上打下这么久的基础,官府那边不可能没人兜着,还能因为什么事导致望月楼被贴封条?

    长宁忽地想起谢衍之,当初他将自己带到这里,他与林望月之间明显有矛盾,只那时她还被温府的事困扰,没太过在意。

    随后,长宁对车夫道:“你将驾车绕道过望月楼,我到前面看看,咱在街尾处那档柳娘家的糖水铺集合。”

    她搭着车夫的小臂下车,离开前,车夫不放心道:“四娘子,这会不会有危险?二公子特意叮嘱我要将你安全送到宫门口,这......”

    长宁看出车夫的为难,摇头道:“我与望月楼主有过一些旧情,现如今她出事,总要看看。若是二公子问起,你如实答便是,他不会罚你的。”

    长宁娓娓道来,一方面,她想向温穆林透露一些情况,万一遭遇不幸,也是一个警醒;其次,她总要搞清楚谢衍之在其中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

    她最害怕的,便是会殃及温父温母。

    人群拥挤,侍卫们围绕望月楼一圈,百姓们被拦在外围。长宁硬是挤了许久,这才勉强在最外面看清形势。楼内的伙计都被带走了,连同舞娘一起,只是久久未见到林望月的身影。

    许是一开始便被带走了吧,毕竟事情闹成这样,最主要的责任还是店主。

    就在长宁准备离开时,深色的护卫衣撞入长宁的视野里,她还是第一眼认出那人,谢衍之身边的护卫,也是送她回府之人,森统领。

    也不知谁在这时忽然推搡了一下,长宁绊倒,朝两守卫间的缝隙倒去。再次抬头去看时,只见两身威武的兵甲,双枪已架上她的脖颈。

    其中一位的声音格外沉闷,吼道:“大胆,竟敢阻碍官府办事!”

    长宁被架得无法低头,视线向下瞟去,双肩抖动得颤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并非有意阻碍,还请官爷放过民女。”

    身边的百姓们看着,也为长宁说情,“是啊,官爷。您何必与一个小娘子计较。方才人群挤来挤去,小娘子身躯娇小,这才失足。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吧。”

    “是啊是啊。”

    “......”

    人群中为长宁愤愤不平的越来越多,百姓之势惹得那军官更加火气。怒吼道:“喊什么!没见到官府办事吗!上面说了,只要是妨碍官府办公的,一律收押!来人,将这人一并带走!”

    长宁看着侍卫面色黑沉,她倏然被拉了起来。喊来的两位侍卫按的长宁生疼,她转身后,几乎躲着森统领。好在他在前头管辖,没发现她。长宁随着收押人群,被带进牢中。

    林望月是重犯,独立一间牢房,并未与她人关押在一起。好在过道并不宽广,长宁是看着林望月被关进对面的牢房之中的。

    林望月并未第一眼看见长宁,反而是在士兵走后,长宁走到门栏处叫住了她。

    在对视上长宁的那一刻,林望月也大为震惊,甚至着急的握上围栏,长宁能清楚看到她双手被沉重的牢拷锁住,急道:“你怎么在这?”

    她说完便在脑中思索,再慢悠悠的笑道:“原来方才的动静是你闹出来的。我还当是看我笑话从而遭到报应,是我小看你了。”

    林望月话中有话,长宁又怎会听不出,只仍旧装傻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只是路过瞧见望月楼出事,我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被人推了一把,这才被军官带到这里。”

    长宁说得像话,可她忘了,对手在漠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苏绥身边的红人,自然一看看穿她所言真假。

    林望月倏然笑了:“你以为我会信?”

    “你还是在这等那南翎王爷带你出去吧。同为女子,我只能提醒你,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你也看到受命前来给望月楼上封条的人是谁,不论如何,这嫌隙一下,便是你有七窍玲珑心也回不去。”

    长宁不知林望月这番话是为何意,但有一点一直与她想的那般,谢衍之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你是在说,那时的‘不一样’?”长宁淡定道:“是心上人吧。”

    林望月顿了顿,心中万分感慨,这小丫头看似弱小,心计却并不如这个年纪,隐藏至深。温府还真是得了一位了不得的娘子。

    “丫头,我瞧看那位护你,你便不要想涉足其中。只与其中的复杂,恕我不能相告。我想,以你的聪慧,定是能分清其中的利害。”

    “只是这一次......你不该来。”

    她说完便退回墙边,不再与长宁交谈。没过多久,事情就真像她说得那样,谢衍之亲自来了。

    两日不见,谢衍之瘦了很多,脸上的骨相更明显了。他走得着急,几乎是直驶长宁所在的牢房,脸色黑沉至极,那眼眸锐利,不自觉就染上阴暗的情绪。连开门的劳役,都被这场气势所压,手上的动作更加颤抖。

    进门前,谢衍之睨向一旁的森统领,冷漠道:“这事交给你处理。”

    长宁不解谢衍之口中的“处理”二字,是要处理谁?林望月么?但她只能装愣。

    可当谢衍之着急的跪倒在她面前时,长宁有种道不出的负罪感。如今他是否利用自己不确定,可过往种种毕竟是真心。

    他还在生病,就为了自己从宫中来到这脏乱的牢狱里。

    可长宁又怎会知道谢衍之听到消息后的无力,他大病未见好转,只能看这强魄的躯体支撑到现在,连伸去拉她的手都是抖的。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的情绪转变得很快,对视上长宁那刻已然没了戾气,只剩下满满的歉意。

    他还是将她拉入这深不见底的深渊中。

    他只怕自此以后,长宁会视他为敌。

    *

    长宁顿顿道:“没有,我刚进来没多久。只是,王爷,适才送我而来的车夫还在街尾等我,我迟迟未归,怕是他已回到了温府,还请送去消息,说长宁已安全到宫中。”

    谢衍之愣了小会儿,惊讶长宁此刻还想同他回宫中。想必是林望月说了什么,她明明最厌恶没有自在的生活。

    长宁见他犹豫,又叫了他好几声,没来由就染上撒娇的意味,“先生,是哪里不舒服?”

    谢衍之看上长宁的双眸,最终只是摇头,笑道:“无碍,我这便叫阿森送你过去。”

    对面林望月也听全了二人的对话,他并未亲自相送,明眼人都知他留下来是何意。长宁此刻若是帮林望月掩饰什么,但是显得刻意了。

    ……

    待众人走后,谢衍之下令屏退了劳役。他带了很多暗卫,此次前来无疑已经料中结局,整个牢狱如今就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林望月有心也无力。

    林望月直盯上谢衍之,道:“看来是把解药给那丫头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萧侯爷。原来你也会被美色所误……看来,就是四娘子在望月楼住下的那一晚吧,你将护身的解药放在那碗姜汤之中。”

    “可惜自己却要忍受这无妄之灾,你分明知道这慢性的毒药并不是开玩笑的。纵使你有多强悍的体魄,加上你叔父违背祖训一改中立态度投靠漠北王,给你下毒,只怕毒性相冲,你此刻的身体状态比任何人都虚弱。就比如我现在——”

    说着,林望月便从地上翻身而起,手上不知哪里来的匕首,朝谢衍之奔来。

    谢衍之似乎料到有这么一出,还是反应甚于她,但匕首的锋利难比往常还是划破了他腰间的白衣,丝丝血液渗出。

    谢衍之蹙眉:“你可知这一下,要给你安上个行刺储君的罪名?”

    可林望月倒是一脸的无谓:“那又如何,想必此刻我的身份已在刑部上报的文书中嵌入一页。你别得意,云黎的人不是傻子。苏绥给我的任务看似打入云黎中收取情报,其实不过想以我的死为突破,牵扯整个棋局开始连线夺子。”

    “这才是我真正的任务。”

    林望月此刻心如死灰,从进入云黎那日她就往这最后一步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中途会遇到……罢了,爱过一场,虽死无悔。

    林望月忽然笑了,像是自我释怀,她只道:“你放心,我并未向那丫头透露什么,你向着苏千,我定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但那丫头聪慧至极,你教的?”

    谢衍之没有说话,林望月也跟着沉默。

    只是没过多久,他眼中有了光亮,轻声道:“我只相信,她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他双手将她捧上高位,将自己成为千古罪人。

    日后千阶万阶,

    她睥睨天下,

    他俯首称臣。

    林望月看着谢衍之的背影,倏然想起,他所说的话是何意——她从始至终都是谢衍之的人,他说着是苏千用酒引他来此,实际上他早就将这局面算入局中。

    就连毒,都是引自己去下的。

    林望月此刻仰头望着墙壁上唯一的通风口,日光快要灼伤她的眼睛,她也没移开,仿佛能从中看清那人的模样。

    心里只道:萧珩……是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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