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答些什么。只是抬眸看着她手中的白封书,还有那双质问的眼眸。
那本书看上去已有年代感,除了外层的书封崭新外,里头的纸张有些字迹不清,瞧上去似乎曾被雨水打湿过。
长宁朝她作揖行礼,后道:“我只是见它放在一堆书中有些不同,才好奇翻阅,还没打开多久,公主便要回白封书。想必是公主殿下极为重要之物,才会如此重视。是长宁唐突了。”
她即翻阅了,也不扭扭捏捏搪塞谢桑宁。反正这会儿认错,取长补短,双方也不失颜面。
谢桑宁看着长宁淡漠的神情,也知她并非心口如一。嘴上对事情的态度依然是得理不饶人。
就在她准备出声回怼长宁时,谢衍之悄然在身后出了声,“阿姊,刚听下人说您在书房整理书籍,弟弟刚准备去找您,怎么在这?”
“四娘子也在。”他笑得无辜,要不是长宁早在行李前看到他在榕树下的身影,或许会真的信了他的邪。
毕竟他说谎,从来都是笑意洋洋,脸不红心不跳的。
看着谢桑宁逐渐好转的脸色,长宁不禁被拉回适才的日记中。虽说“扶弟魔”本就是疯狂的存在,可谢桑宁的举动未免太过反常了些。
待长宁回过神时,两人不知因何事有些激动。
谢衍之伸手想去夺谢桑宁手中的白封书,嘴角弯起,“是什么有趣的书籍?能让阿姊这么紧张,弟弟也想借来瞧瞧。”
可谢桑宁像条件反射般将书放到手背,脸上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极力掩盖些什么,“你又不爱看书,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小时候的一些绘本,留在身边图个纪念罢。”
说怪不怪,长宁看着也后怕,日记里对谢衍之有如此大的怨气,此时的情形,就好比有人在背后议论谁的坏话,被当场抓包不止,还得当面告知是什么内容。
谢桑宁这么做,只是不想破坏姐弟俩的感情吧,毕竟,谢衍之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赖。
谢衍之对于她的反常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头往侧边歪了歪,笑道:“也行。”
长宁看着两人的举动怔了怔,要知道谢衍之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任何人只要挨到半边,脸都要垮下大半截,但在谢桑宁面前,就好似个孩子般,嬉笑打闹。
心里面,突然有点奇怪。
长宁想。
“四娘子今日课程这么繁杂?看上去要翻阅的书还有很多啊。”
谢衍之突然把话题引到长宁身上,捉摸不透的语气,这样长宁有些不习惯。
“那我与阿姊便不打扰四娘子用功了。”说着,他又看向谢桑宁:“弥弥王姬一事我大都有所了解,这次前来就是想与阿姊商量一下,迎接外来使臣的事。”
谢桑宁听他一言,这才将最后一丝怨怼吞回身体里。她并非不怀疑谢衍之出现在这的理由,她这个弟弟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这般上心,那晚,就是很好的证明。
但在心里还是希望谢衍之能有所事事的。谢桑宁并不奢求他能讨回帝位,只愿他能做出实事拉拢些势力护住己身。
云黎与漠北开战,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并不想让他难做。
谢桑宁最后意味深重的看了长宁一眼,离开前,并未说什么。
没过多久,只听侍女来报,长公主殿下要在今日戌时来查功课,要她用过膳后前去。
……
早年,云黎曾派过大臣前往漠北和战,当时先帝有意立嫡子谢衍之为储,只是谢衍之疾病在身,朝中大臣议论四起,就怕这“短命君王”难堪重任,庶子无心朝堂,不争不抢,虽有才能却不足,也无帝王风范。
但当时的谢衍之也不过是有了嫡子这名头罢了,要在朝堂中立威,使人信服。当时眼下议和,是最好的机会。
接旨那一天,谢衍之毫不犹豫从行宫出发,尤记得当时接待谢衍之一众人等的,就是深受漠北王喜爱的女儿。
苏弥,弥弥王姬。
*
戌时,长宁十分懊恼的看着桌面上敞开的空白文书。
提笔成文,长宁看着手边的绘本,虽是笼罩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宴,近几年的百花宴虽有出入,可到底还是那几套流程。
罢了,长公主的生日宴才是重中之重。
过了一会儿,空白页面上好不容易多了两行扭扭捏捏的小字。可当她准备续墨时,屋外有人喊了声“公主到”。
只是她还未起身,谢桑宁便已踏入房中,淡漠问道:“文书写得怎么样了?听嬷嬷说,你看着书面久久未下笔。其实你也不必较真,本宫虽已很久未开摆宴席,但礼部大体已准备完善。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何必这么较真。”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这么严肃的宴会,任谁都不会潦草到让她准备,或许这本来只是缓兵之计,谢桑宁根本没想过要教她什么。
谢桑宁的态度好转很多,这让长宁有过一瞬的错愕,没来由就想到谢衍之走前对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当初的一番话。
她要学本事的。长宁忽地认真起来,提笔写字,“写都写了,不管用不用得上,我也没事做,就当练练字了。”
长宁说得无谓,却写得十分认真。这么多本就啃下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谢桑宁睨了两眼,不自在的瞥过一边,轻轻道:“随你。”
她虽这么说着,但还驻留在屋内没有离去,长宁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极致的尴尬,她还故作镇定的写文书。
就在她准备出声想让谢桑宁回去忙自己的事时,屋外又传来一声响。听得长宁心里直道:今日她这一隅小地方,真是格外的热闹。
许是这个点来到了淑清宫,让谢桑宁也有些疑惑。而来人目的明确寻的人是长宁,至今为止,还未有人能这么直接当着她的面到淑清宫找人。
眼看是个嬷嬷走来,长宁记得她,是学堂上的李嬷嬷,德云皇后的亲信。
她先朝着谢桑宁作揖,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皇后娘娘有请四娘子到昭华殿一叙,还请四娘子随老奴走一趟。”
长宁先是觉得有些突然,不知所措的顿在原地好一会儿。随后才缓缓起身,只是停在半截,就听到谢桑宁冷漠道:“嬷嬷好大的官威,这可是淑清宫,四娘子即是入了本宫这,即使是皇后要人,是否也要问过本宫的意见?”
李嬷嬷倒是没想到谢桑宁会是这样的反应,弱弱问道:“那不知长公主殿下是否能让老奴带四娘子到昭华宫走一趟?”
在长宁这视角看去,猜不懂谢桑宁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何意思,有些说不上去的高深,平日总是带着不屑的神情。
肉眼可见,李嬷嬷两鬓处已微微冒出虚汗,长宁也在等着这位长公主殿下会说些什么。许是会将自己交出去,图个安静。毕竟这谢桑宁原本对她就处处敌意,而这一切大都来自于谢衍之。
倏尔,她忽然眯起眼,斩钉截铁道:“不能。”
李嬷嬷:“......”
长宁:“......”
这两人还真是两姐弟,连性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出的话,总是这么出乎意料。
但转念一想,谢桑宁好似在护犊子般的姿态,皇后与她素未谋面,整个学堂里也从未见过她一面。怎会突然要带她过去问话?俗话称: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妖怕不是周棠吧。
看着李嬷嬷略微尴尬的掰扯腹前的双手,长宁思索一番,轻声道:“嬷嬷,长公主的意思或许是,长宁如今初入皇宫,对宫中大多规矩礼仪还不熟悉,恐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折辱淑清宫与公主殿下的颜面。”
她这话一出,跟着李嬷嬷身后几个出入茅庐的奴婢直呼道:“你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揣测长公主殿下。”
长宁听着,有些吃惊,只是对视上那婢子的一刻,她恍然明白了。——原来是上次污蔑奴婢小末的婢子之一。怕是被查出来,逐出淑清宫。只是奇怪,会入了皇后娘娘昭华殿。
谢桑宁当机被横眼扫了过去,直盯着婢子不出声。
李嬷嬷见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先是发怒让那婢子挨了批,随后朝长公主毕恭毕敬道歉:“是老奴管理不当,才让手下人如此猖狂。殿下恕罪,老奴回去,定会将此事禀告给皇后娘娘,给殿下与四娘子一个交代。”
“你,还不向四娘子道歉!”那嬷嬷怒气冲冲的盯着那婢子。
那婢子也是蠢笨,这下才意识过来自己的失言,长宁几乎能清晰听到两膝跪地求饶恕的声响,只是那婢子脸上,分明还写着不服气,朝她叩首道:“奴婢失言,求四娘子饶恕。”
长宁自知是个十分记仇之人,并不打算放过那婢子,也看李嬷嬷吃瘪到乐虎。给她台阶不下,还让人背刺,此等大好时机,她为何要放过。
只是她未想到,有人替她出了声,“四娘子并未揣测本宫的心思,那婢子本就是犯了错才让本宫赶了出去,此刻又出差错,本宫倒是很想知道,皇后会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