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告一段落还是李嬷嬷再三保证会给淑清宫一个交代，这是长宁第一次近距离的意识到，谢桑宁是个爱恨分明且得理不饶人的主儿。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并不代表长宁就无事。谢桑宁让人离去后，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她。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长宁畏颤，先礼后兵道：“殿下，臣女实在是不知何时惹到皇后娘娘，给您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她回答诚恳，可谢桑宁却无由从中听出一股韧劲。这小娘子看着瘦小令人怜惜，但背后却是不受人待见的惹事精；可在她看来......

    ——谢桑宁这般想着，忽然就无奈的笑了。尤记得那熟悉的感觉，那股不服输的劲。与当时的她无异。

    长宁看着她只是一瞬的笑容，还是起了一身的颤栗。谢桑宁没多久就恢复平静，一语成缄，“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刚刚想做什么，要是本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这次吃亏的未必是昭华殿。”

    她好似第一眼就能戳穿长宁内心的想法，可她也是明明知道会这样，还是不对她做出任何批评。可换作温夫人，或许此刻又得上家法伺候。

    至此，长宁低头不再说话。

    谢桑宁无意间睨了她两眼，眼前这女子，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总能带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双方对立，分明是人少吃亏，但在她眼中，长宁才是那独立枝头的胜利者。

    比起眼前这粉调的裙面，她更适合素雅暗调的长裙。

    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那稚嫩的面庞，迟早会被岁月磨平棱角。

    谢桑宁想着入了迷，再次回过神来时，长宁已坐回书案前，继续提笔蓄墨。只留她顿在原地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随后便带门离去。

    她停在门外一时间并未离去，而是回想着皇后忽然叫长宁过去的原因，她怕在是因为谢衍之的婚事，会将长宁视作储妃人选。

    有时候会想，上天对她也真是不公，有些事，不论她怎么阻止，都不会遂了她的愿；就好似有的人，她永远也得不到。

    谢桑宁苦笑，“罢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何尝不是最好的归宿呢。”

    对她。

    ......

    事发之时，总是会出乎意料。

    边境传来急报，继而派遣护卫军到前线支援。未曾想，这几日接二连三会有士兵起程中途发热，按往回的军情推算，只怕这支护卫军还未到边境，就已因病覆没。就算有士兵能抵达，恐也没有精力上场杀敌。

    可皇城之内，疫病也肆虐。开早朝的时长也逐渐缩短，御医忙得不可开交。

    长宁来到书房时，只见谢桑宁站在书架前摇摇欲坠，只在她眨眼的一瞬，耳边便先一步传来声响。

    谢桑宁身姿摇摆，直径往一旁倒去，大腿磕到檀木桌上。她似乎是全身无力，连痛都没能喊出来，只是有气无力的捂住被磕的地方，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想借着力缓缓坐下，奈何又找不到位置坐下。

    长宁朝前快走几步，这才赶在她倒下前扶住了她。

    谢桑宁视线也逐渐模糊，也看不到来人是谁，连呼吸都较弱，“是谁？”

    几乎是话也说不清了。最近宫中也是疫病四起，宫中女眷是倒下最快的，一连好几个宫都是如此，只谢桑宁还算身体硬朗些，这才多撑几天。但这么多天过去，长宁还未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适。

    整个淑清宫，或许无恙的也只是她一人。

    长宁扶谢桑宁到一旁坐着，自己则是蹲下仰看她，“殿下，御医馆这几天都往各个娘娘宫里跑，淑清宫内侍从较少，因此染病的人也不多。染病的宫女都已吩咐在自己房中隔离，暂时也不安排任何差事，怕传染给他人，还有一些宫中贵人。”

    也不知谢桑宁有没有听全，或是虚弱到一字也未曾听入耳。

    “你做的妥当。”

    谢桑宁闭目养神，长宁也没想到此刻她会突然说话。

    长宁刚起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使谢桑宁抓上她的手臂，急道“你可知道……咳咳咳，阿衍，阿衍如何了？”

    长宁慌了神，其实她并不知情南翎宫的情况，侍卫们体魄强健，病情应不重。只奴婢们体弱，这几日也很少见人出入南翎宫。

    谢桑宁是个极为敏感的人，长宁只要稍有停顿，她便有所察觉：“阿衍怎么了！”

    长宁震惊她的反应，她是真的很担心谢衍之，而谢衍之得知疫病蔓延，久久未前来探视谢桑宁。可想而知，那边也不好过。

    “殿下......”

    长宁刚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谢桑宁却在此时打断她：“扶本宫过去看看阿衍是什么情况。”

    她边说着边缓缓站起身，两鬓及后背早已被虚汗打湿。她的手伸来，意在想长宁搀扶她起身。可长宁却在这刻移开了身位。

    紧接着，便看到御医朝书房这边走来，长宁道：“殿下，御医已来到书房门口，想必是刚从南翎宫下来。”自己都照顾不好，却整日要为他人担心。

    “本宫要亲自过去。”

    “我替你过去。”

    “......”谢桑宁一时被长宁堵的说不出话。许是因为看着她沉默下来，长宁叹气道：“我只是看看，不会去与王爷套近乎，殿下放心。”

    谢桑宁听着，想了一会儿，嘟囔道：“我没那么想。”

    长宁顿在原地怔了怔，待御医进门后，她便放心离去。这短暂的路程，长宁也内心复杂。并非是不担心谢衍之，毕竟他曾经这么帮自己。

    可刚到南翎宫门口，便看到阿森急匆匆往外走。长宁停了下来，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反应过后，急匆匆的追上阿森，在抓住他手臂上那一刻，扯出笑脸道：“森统领，你这是要去哪？”

    阿森见到来人时，下意识想推开。可转头对视上长宁的那一刻，他又猛地掰回来，“四娘子这是有什么要吩咐属下的吗？”

    长宁看他有耐心停下，犹豫再三，最终问出了声：“先生......王爷的身子可还好？”

    谢衍之素是身子弱，虽说有御医即使在旁医治，可避免不了他身体的抵抗力比往常人要差些。也怪不得谢桑宁会如此担心。

    但长宁不知道的是，她这么一问，可把阿森高兴坏了。——自家主子打光棍这么多年，要开花了？

    于是，他下意识便道：“当然不——”话锋突转，他想起谢衍之曾告诫自己莫要将身体状况告知她人，特别是长宁。“当然不错，可硬朗了。”

    长宁一眼便看出假，“殿下交代，要我定要见上王爷一眼，麻烦森统领前去禀告一声，让长宁能有个交代。”

    阿森忽地没了后话。

    此次出宫，是谢衍之特意交代去寻苏千告知进度，但此时遇上长宁，后者有意要前去探望。

    不论何时，皆要成四娘子所求。——是谢衍之给他下的令。

    为谢衍之，也是为了完成命令，阿森犹豫好久，才松口：“那四娘子跟属下来吧，王爷吩咐，只要是四娘子的要求，都要尽力做到......且不必上报。”

    长宁听着直直愣住。

    ......

    谢衍之在床榻上躺着，忽觉得口有些干涩，便想要爬起来饮水。只是刚起半截身，就听到阿森在门外喊道：“王爷，四娘子前来探望。”

    他的身子不出所料，并没有好到哪去。阿森先前阻止他莫要将缓解病情的药给长宁饮用，一来他的地位很重要，不能受一点损伤；二是因为此刻他是这云黎王爷，要引进身体的毒素毕竟是比所有人都要多。

    仪淳长公主送往南翎宫的汤水，谢衍之一次都没拒绝过。也是因为小时候一段等人走后就将药汤倒掉的精力，好多次，谢桑宁都会目睹他喝完，才会离去。

    谢衍之用了好些力气，才从床上坐起，又简单梳洗一番，他倒不是原先那人，身子也没那么虚弱，过往经历，这才比常人血色好上许多。

    刚开门，长宁对视上他的第一眼，只见他面色较为红润，身子虽不似往常那般轻便，但比起谢桑宁，是有巨大差别的。

    阿森道：“王爷，属下先退下了。”

    他行礼后走去，按照规矩，长宁不该在此与谢衍之独处，避免遭人诟病。但这是他的地盘，她始终相信着，谢衍之有这个本事，能透不出一点风声。

    长宁迟疑道：“臣女拜见王爷......”

    谢衍之到底还是没有让她行这些俗礼，并未出声。

    他声带受损，也说不出任何话。

    “是公主叫我过来看看王爷，现看着你没事，公主也会放心许多。”长宁对突然前来解释道。

    但等待她的，还是无尽的沉默。

    谢衍之盯着她的双眸，透过去，好似在向她索求什么，期待接下来能以她为主，过问此刻他的情况，即便他给不出任何回答。

    可是，事实并不会如他所想。

    长宁不知他在想什么，就是看着她不说话，这使得她有些生气，又道：“王爷放心，公主殿下的底子比常人好些，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最近有些无力。她一直在等你去看看她。”

    可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又过了一会儿，谢衍之还是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前，她有些不耐烦了，“我走了，不打扰王爷休息。”

    说罢就要离去，就在此时，谢衍之忽然朝前倾倒，直径倒在长宁身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磕得生硬。

    长宁顿时心紧起来，还未出声，谢衍之便在她耳边轻咛：“我没事。”

    停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又补充道：

    “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