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公主寝宫长宁才知,为何谢衍之说要帮她,到最后却又不告诉她怎么配合下去。
原因是因为仪淳长公主生辰宴,在学堂中挑选优秀娘子在旁筹备监视,一则温家不好驳了面子要回长宁,二是他也有私心:希望长宁能习到大家风范,日后不论是否嫁与皇亲还是一些权贵,都能有足底气。
……
宫门换防已是傍晚时分,一轮明月升上寂静黑夜,细碎的火光时不时掠过凉亭中男人的脸,杯盏中的酒水荡起涟漪。
不到一会儿,一抹赤金身影从亭子前走过,转瞬功夫,已来到男人身前,相对落座。
来人是仪淳公主。
“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什么?”见久坐后,谢衍之仍无动于衷,谢桑宁脸色冷漠,连同眼眸都半眯起来,质问他。
谢衍之闻言微微抬头,脸颊悄然上露出红晕,粉嫩的薄唇微抿,似要品味这酒水中的余韵,但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他瞥了眼杯盏轻笑:不过是在云黎待久了,这酒量像是在和他开玩笑般易醉。
谢桑宁看见他脸上的面色时,有过一瞬间的恍惚。视线扫过石桌上的千醉酿,双眉拧紧,都说望月酒楼的酒能有先辈“一醉解千愁”之功效,世人论起解愁大都是酒痴,只是没想到,他也不例外。
倏尔,谢衍之答道:“阿姊,她是个很好的人。相处久了,你也会喜欢她。”
在她的记忆中,只记得谢衍之是个很少笑的人。自回到宫里,总是待在这南翎宫中,默读经文,令人担心。
在这皇城之中,仅有谢衍之与她相依为命,却不曾见他对谁比自己还要上心,周棠与他亦师亦友,可最终还是抵不过血脉至亲,而温长宁不同,那是第一次他没站在自己身边。
“看来我的阿衍是真的遇到心悦之人了,皇后举办的这个学堂,不亏。”谢桑宁拾起酒壶移到面前的杯盏,斟满后欲饮而下。
就在这时,谢衍之打断了她:“阿姊,这酒对你身体不好。”
他说的不紧不慢,似乎也不像是真心劝阻。
“无碍。”她说这话时也并未对视上他的双眸,而是端详着杯盏中较好的面容,像是自我安慰的笑道:“阿衍喜欢的,阿姊自是欢喜。”
谢衍之怔了怔,始终盯着她手里的杯盏,谢桑宁说完就将酒饮下,看着想再次添酒,谢衍之却在这时将酒壶移过自己手边。
故作平常说道:“阿姊,等边疆稳定下来,弟弟带你出宫走走如何?记得阿姊喜欢行宫遍地芙蓉,改日我叫几个婢子过去,替阿姊种上。”
谢桑宁听着,一时没有说话。思索些许,才轻启红唇,道:“阿衍,既然要带阿姊出宫,便让我去你当初待的寺里走走吧。阿姊也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话说到这,谢衍之并未说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想来那是你和她在那回忆太多,不想他人插足吧。
这样想着,谢桑宁的双眸徒然腥红。“阿姊累了,就先回去了。你身子弱,少喝些。”
可那男人偏偏看不见她眸中的落寞,在她身后喃喃道:“阿姊,你多帮帮她......帮帮她......”
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她听全,谢桑宁顿在原地好一会儿,倏然低头,一横泪水滑落脸庞,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前脚迈出亭子离去。
那时天茫茫一片,厚重的雾气像要压得她伏腰,整个天地在阴沉中汲取她全部的精力,她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
长宁到皇宫第一天是在仪淳公主的寝宫住下的,谢衍之让她安排宫宴以此借住公主寝宫时,大为惊讶。本想尽力躲避,她们二人之间的过节,她瞧着这场面不禁感慨:有些事越不想遇到的,老天爷好似偏不让人如意。
接下来的日子,未必会比在温府轻松,她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怕她拒绝,也不在第一时间告诉她。
长宁自以最厌他人安排自己,奈何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的,只能认栽。
晨时怕惊扰到公主,长宁只好夜幕出来透透气,认认这寝宫的布局。直到阵阵凉风吹得她直打哆嗦,便打退堂鼓想回房里。
就在这时,长宁转头便看到一身赤金长衫的打扮,在暗暗夜色中路过荧光。走进去看,那女子双眼红透,青丝打在脸上。支离破碎——这是长宁最先想到最适合她的形容。
那人忽然间抬眸,便看到正面站立的长宁,长宁下意识要躲,双脚却不听使唤的停在原地,等候那抹赤金身影迎面走来。
长宁上前作揖行礼,谢桑宁却像没看到她一般,从长宁身边路过。这样也好,至少送了口气。可长宁刚这么想不久,就听到谢桑宁在前头说道,
“温氏女,陪本宫走走。”
长宁使了个翘楚,差点以为自己听岔,反应过后,默默跟上前头的谢桑宁。
走出一段距离,两人间皆默不吭声,最终还是主人家打破这沉默,道:“听阿衍说,你曾救过他的命。”
长宁顿了顿,答道:“是。”
谢桑宁又说:“在离城寺里修养那段时间,也是你在照顾他......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先前那箜篌的事,已然过去,你也不必那么谨慎,就算是看着你救了阿衍的份上。”
说到这,谢桑宁停住了脚步,缓缓回身,望着她,道:“但你要知道,阿衍是云黎的储君,这天下迟早要交还与他,日后身边之人,必定是能够与他比肩之人。而现在的温家,还没那资格。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长宁心里掀起一丝波澜,稍纵即逝。她怎会听不出谢桑宁这番话的含义,天下储君,孤身一人,因为救命之恩而对某一个女子要好,可世人可不管这背后有何缘故,交集过甚,她身上保不齐要落得一个谄媚惑主的罪名。
可到底还是说着有意,听者会错了意思。谢桑宁从始至终,不过是想让长宁知难而退罢了,她劝不动谢衍之,只能来威慑长宁。
长宁揶揄道:“公主放心,长宁对王爷,并无他意。只当是传授过长宁知识的先生,于救命之恩,已然报答完了,并不会有以此来捆住王爷。”
这一点,她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谢桑宁微微愣住:“你说的是真的?”她当真对阿衍无意么?还是只是在哄我用的把戏罢了。
在谢桑宁的立场上,她从不信有人会不被这个男子所吸引。他天生王者风范,就连自己也……
但长宁不认可的是:“可这后面发生的事,并不关乎温家。温家现在虽然弱小,比不上世家大族,但日后岁月慢慢,有的是机会。长宁要嫁,也只会嫁给属意之人。”
谢桑宁惊住,她好像懂谢衍之为何笃定自己会喜欢面前这个冒犯过她的娘子。年少时,她也曾这么意气过,驸马要找便是最好的,女子也可为天下人行事,立朝堂之上,为君出谋划策。
可到底世道残忍,她没能如愿。
但谢桑宁不知道的是,长宁只是有事说事而已,凭借温三爷与未来叔母的能力,定有作为。而温家培养出来的,温宸风温穆林一干人等,也并不是纨绔子弟。而她,并不想参与其中。
就在长宁紧张时,谢桑宁只是淡淡转过身,轻声道:“你回去吧,明日会有嬷嬷带你熟悉一下宫宴的流程,这段时间,学堂那也不必去了,皇后那边,本宫会去只会一声。”
长宁字字听着,谢桑宁交代完就走出一段距离,似乎并未想等她回话,不到一会儿,细细的声音又传入耳,只听她折回道:“宫门宵禁,你入深宫时间不长,别在宫中乱走而让禁卫军给带走了。好生回房待着。”
长宁抬头看着她发愣,心里吐槽道:这么严肃,她当真能活得过三天?
结果不尽然,但无论如何,总是要活下去的。这世上难事太多,有太多的不如意,只是不明白,为何她总是要活得这么累,身边之人,为何总是这般讨厌她。
那夜,长宁回房后看着床边的木匣慌了神,屉中糕点已然凉透,有的甚至结了块,愈发没有食欲。
最终,她还是没有拾起那屉中的糕点,哪怕是一口,也没有吃进去。
而隔日早晨,长宁不过往窗边瞟了一眼,便有下面的婢子将糕点收拾干净,直到她看见匣子翻转,那凉透的糕点被倒在后厨渣斗中,与剩饭剩菜搁置在一起。
她心中毫无波澜,
也并不觉得惋惜。
……
温府,温穆林摘下护腕,隆起长袖露出一大片斑驳模糊的手臂,婢子拿来药酒,也被烫伤的范围吓到,从手腕到关节处,没有一点皮肤是完好的。
“二公子,奴婢不知应不应该张这个嘴。”
看着婢子脸上的担忧,温穆林还想着长宁品尝糕点的模样,不知觉就笑了:“你说便是。”
可那奴婢还是再三犹豫,最后才道:“今日无意间听到西院的阿雪说,四娘子其实不爱吃甜食,也是不喜吃糕点的。您昨日为了给四娘子带去糕点,这腕上被烫伤……奴婢只觉得不值。”
温穆林听完,笑容戛然而止,复杂道:“是,是吗。”
原来不爱吃甜食啊。——他低下头无奈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