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有说:养女永远都不如亲生。
可无论真语还是俗话,在长宁身上都不适用。温家人眼里,温厌离总是要比长宁重要的。
事发在三日后,长宁溜完猫刚迈入府门,府里丫鬟议论四起,不同于往日对她的态度,丫鬟们十分小心,一见到长宁从身旁路过,声音便戛然而止,眼神四处飘忽不定。
之后长宁每到府里一处,总有类似的情况出现。直到临近议事正厅,前方树头旁有两位背对着她的打扫丫鬟,才明白了事情的严峻程度。
“你可知方才三娘子回府时的模样?梳好发髻散乱不堪,好似哭红了眼,连今早出门时的桃花妆容都一片狼藉。”说着,那丫鬟又忽地叹气:“唉,三娘子素日待我们下人体贴温善,也不知是在外遭遇到何事,让人心疼。”
而另一位丫鬟却是一副了解因果的神情,道:“你懂什么,三娘子可不如府里的四娘子,一瞧就是方便男子欺负的样貌性格,为人软弱。听说三娘子早与外来男子有染,总在夜里让房里的家仆送信,这一来二去,要是失了贞洁,也不足为奇。”
“......”
两人一说一和,长宁听着,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挤弄在一起,且越收越紧。刚想出声说些什么,余光便瞟到温宸风慌忙的身影,看去往的方向,应是西院温厌离房中。
——这温厌离一出事,温宸风果然是坐不住的。要是出事的是自己,这大兄也会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关心一句么?
可疑惑还未出到半截,长宁就掐灭这个念头。她和温厌离总归是不同的,一则她已习惯独善其身的日子,可有可无的关切已经不需要了;二是,比起温穆林的针对,温宸风看上去更不喜她。
毕竟,戍边已过几月,她对温宸风还是相知太少。
*
回到西院,抬眼望去,西院今日站岗的仆人格外的少。连着阿雪的身影,长宁也是从西院门外遇到的。
问后才知,自今日晌午过后,温夫人便遣散西院中的家仆,而温夫人也是在温厌离房中待到现在未出。
进屋时,长宁看见温夫人苦着脸坐在木桌上,双眼布满血丝。而温厌离则是裹紧被褥平躺在床榻上。
温宸风沉着脸,忽然道:“我这就带府兵杀入陆府,将那畜生押回府里。”说着,他便要往外走,一抹身影挡在长宁面前,浑身散发着阴戾。
——可她分明叫阿雪去给温宸风通风报信,为何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陆南花花公子的名气被陆侍郎花重金压下,又在宫里替他安排了一份闲职,也管不住陆南。现如今闹成这般模样,长宁这是第一次看见那果断的楚南歌如此手足无措。
“站住!”
温夫人双目圆瞪,怒视着温宸风。陆南惹下这一祸事,温家迟早要上门与之清算的,但事关女子名节,还得寻折中之法。
“你这般冲动过去陆家,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你要阿离日后怎么办?如何嫁人?世人又会如何说她?”
“那我们就要在这等着,让那畜生继续逍遥,阿离在这受着无端的气吗!”
两人心里都窝着火,长宁看着她们为温厌离焦头烂额的样子,担心无力相比只会教训犯错的她,心里还会有些咯噔。
长宁转过身,想逃离这个地方。她知道作为温家人,此时应该在场,就算是嘘寒问暖,女子一般遭遇这种事,会不由自主的抵触与男子接触,也更不敢同父母说,一遍又一遍想起那些不堪的细节。
她应该在场,替温夫人照顾着温厌离。就在此时,温二姑与木媪闻声到来,擦肩走过时,有意无意的撞到长宁的肩头,嘴里叫喊着:“大嫂,我听闻三娘子被陆家......”
长宁蹙眉,缓缓站起身,这才发现温穆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也不知为何,长宁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与自己站在一起。
像温宸风与温厌离那样。
温二姑的举动,成功将温夫人与温宸风的视线吸引过来。不经意间,长宁瞟向温宸风,他亦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温夫人道:“老二,适才叫你去寻你父,可有消息了?”
温穆林走上前,“父亲怕吓到阿离,先一步上陆府找陆侍郎讨要说法。只是......母亲让孩儿打探陆南为人,并不是良配。陆府自家恩怨是非多,虽说陆南是陆侍郎最宠的夫人所出,可那是青楼女子,若是嫁过去......”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在场众人也能猜到多少。出嫁女子大多的不幸要么就是没有个可靠的娘家;要么就是夫家背景还不够硬。特别是古时三妻四妾,一时得宠便拿着鸡毛当令箭,实在愚不可及。
“荒唐!”温夫人原本尚存的一丝冷静已扫荡全无,温家虽算不上大家族,但好歹温卿麟也是骁骑将军,楚家大族的名气还未在历史上揭过!
“青楼女子,真是随了娘,自甘堕落。这等出身,岂敢肖想我温家!”
温夫人性子直白,气得昏了脑,瞥向床榻上眼神空洞的温厌离,又生出怜惜。后知后觉,才下令遣散她们一众去议事厅,只留下温厌离贴身侍女照顾,叮嘱她万万不能离身。
长宁是半懵着来到议事厅的,起先是几位长辈在头疼想法子,这场闹剧几乎是轰动了全府族亲,温老太更是用看腌臜人的神情去打量温夫人。两人同为楚家女,温老太当初也是极力抵触楚南歌入门。
“这府里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儿大了,男欢女爱之事完全不顾及体面。为人父母的,竟只在事发后才知。现如今,事情已发生,凭咱们温家的家境,干脆就将人加入陆府,我看那陆侍郎大字都不敢吐出一字。”她心想,或许连做梦都会笑醒。
可是话一出,就遭受到众人的极力反对,反应最大的,是意料之中,亦是意料之外,温宸风冷脸道:“不可!”
在长宁视角里,虽说门不当户不对,至少温厌离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单凭温家人对她的上心程度。可要说温厌离在其中,大抵也是愿意的。
经温宸风这么一喊,气氛再次沉寂下来。长宁自始自终低着头,想着前几日交代阿雪的事。
倏然,温二姑笑问她:“皖皖素日与阿离上学,就不曾听你阿姊说过,是否有心悦之人?你与陆家的小公子青梅竹马,好似说,陆侍郎也在宫里替陆小公子谋职,难道皖皖就没见过她们私会?还是说你......”
温二姑很聪明,情绪渲染得很到位。后面的话意犹未竟,却处处在指她的不是:你阿姊不明世事,为何不阻拦?为何不提前与府里通气,就仍由你阿姊遭此灾祸?
长宁淡定回道:“二姑的消息真灵通,可阿姊又不是三岁孩童,如胶似漆的夫妇二人也会有心里事不与对方说,何况是我与阿姊?”
“阿姊心里想什么,想与谁亲近,皖皖怎会知晓?”
温夫人听着紧蹙眉,她知将这幼女留在京城,比起温厌离三兄妹的情谊,长宁受了许多委屈。可竟想不到这十月怀胎生出的女儿这般没心没肺,好似这事殃及不到她,连一声慰问也无。
可世事好像就偏不如她所愿,一番下来,只听温宸风突然冷笑一声:“你怎会不知?”
长宁闻言侧头,不解道:“阿兄这是何意?”只不过是撞见一次,后来几乎是避着温厌离,她与陆南见过多少次面,发展到什么程度,确是不知。
何况她还提前给温宸风通风报信过。
此时,长宁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戾气,黑下脸直盯她:“前几日,你身边的侍女阿雪在东院分明与人议论陆家陆南的品行,他早已是臭名昭著,与你二兄带回的消息并无出入。你一早便知那陆氏,否则你的侍女,区区一个下等奴仆怎会知晓得这么详细,何况,你二人幼时便玩到一起去。”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不谋而合的望向长宁,脸上染尽黑沉。温夫人更道:“宸风,出口的话要三思后行。”
可温宸风身上却散发着笃信,就好像在说,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上,这一出确实是长宁安排的,若是将这事告诉温夫人,恐会让温厌离心里不适。但温宸风一向疼爱他这三妹,在不把事情闹大的情况下,陆南看着温家长子出面,也不敢如此张扬。
因此,长宁让阿雪到东院找侍女隐晦说些陆氏的品行,让事情在东院发酵,再誊抄一份出府记录送入温宸风房内,保全温厌离的脸面。
“是以阿兄认为是皖皖有意隐瞒,与陆氏合谋玷污了阿姊。”
但温宸风也丝毫不动容,冷笑道:“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阿兄为何不去问问周世子,是他撞见阿姊与陆氏走得亲近与我说,陆氏品行不端。而那时我不是没有提醒阿姊。这些都可以取证,为何阿兄问都不问便以为是我的主意?”
“我——”
“因为在阿兄心里,自始自终只有阿姊一个妹妹,而如今多出个蛮横不讲理的人伤害到她,自是要大义灭亲的。只是阿兄,若今日受到伤害的人是我这个不讲理凭空出现的妹妹,你是否也会打上陆府,替我讨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