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长宁的视线望去,凌月同是大为惊讶。
宫中戒备森严,禁卫军统领眼皮底下,皇宫中突然冒出只不知来历的野猫一事十分严峻,两国争锋战事吃紧,估摸着怕野猫遭殃,于筱筱才时常躲避众人视线前来喂养。
只不是长久之计,一来二去被发现也是时间问题,若真有此等心肠,她为何不把野猫带回于府?以于筱筱跋扈的作风,想必做出何等荒唐事也不见得怪。
待上好一会儿,于筱筱喂完小橘猫也不准备停留多久,这便要起身离去,只见那只懒猫咬上她的裙摆,她又被迫回头,道:“你拦着我也没用,我是不会带你走的,祖母不喜路上的野猫,你还是乖点离开这皇宫罢,在这待着也不是好事。”
于筱筱的语气还是决绝,那只懒猫似听懂般气馁的哀怨几声,却还是围在于筱筱身前不肯离去。
于筱筱低头看着猫身好一会儿,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停下不久又忽然避开,向她们这边走来,直到长宁与凌月的身影映入眸中,于筱筱眼里满是无措。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打破这份尴尬。
慵懒的猫叫传入耳里,凌月抽回神笑问:“这是于娘子的猫?”
“不是。”于筱筱没有思考便立即否认道。
凌月顿了顿,没有说话。一旁长宁却抚摸上假山的岩壁,后转头细细打量,这猫看上去普通,只是花色独特些,但到底与街边的流浪猫无异。
“这猫竟不是于娘子的?倒是奇怪。按理说皇城守备森严,若猫不是于娘子带进来的,也不曾听闻哪个宫里的娘娘皇子养了这么懒的猫。若是侍卫宫女的,倒也说不过去。怕不是......”
长宁放慢语调,视线直打于筱筱身上,惹得后者起了满身虚汗。长宁瞥她一眼,继续道:“这宫中是有什么暗道么?”
此言一出,于筱筱无异反应最大,顷刻间脸上写满情绪,不淡定地与长宁对视。凌月脸上多了三分鄙夷,蹙眉道:“长宁妹妹说笑了,这猫也可能是偶然溜进宫中而已,最近京城的流浪猫确实变多,宫中布局警戒,岂是能有什么道路不在寒统领管辖范围内。妹妹可别在外人那再提及这个笑话了,被伯母知道恐怕还得挨罚。”
长宁看着凌月的神情立刻意会,寒统领是皇后母家提拔上来的,为人阴晴不定。宫闱混乱,凌月提醒她,她们不过是到这皇宫听讲的臣子家女儿,是非曲直,莫要过于干涉为好。
这也是于筱筱紧张的原因,她不是不知野猫的来处,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溜进来,猫极易受惊,遇人就躲,也不敢出去溜达。而原有的路线也可能被封住,只能在这等死罢了。想来,这只猫也着实聪敏。
而凌月一话也在指明,于筱筱躲藏或是否认,被人问起,从而发现什么,于筱筱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于家更是不能。
“好了,这讲堂也快要开讲了,若是迟到,这下就真要给李嬷嬷罚了去,咱们回去罢吧。”
长宁耸耸肩,就要跟凌月一同走出这偏僻之地。
刚迈出不到几步,于筱筱又突然叫住她,“凌月阿姊。”
凌月眼皮轻微颤抖,随后回头,不解道:“于娘子这是有什么事吗?”
只见于筱筱似乎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停顿上小会儿才出声:“阿姊心里善良,这只猫也是妹妹偶然间遇到的。实不相瞒,这小家伙当时看上去削瘦......”
“这么肥。”
“......”
长宁视线停留在于筱筱裙摆旁的橘猫身上,后突觉身边二人闻言而止,缓缓抬头对视,瞥开视线后,于筱筱又道:“家中祖母不喜小动物,所以想问问阿姊可否给这只猫一个好去处,好歹是我喂养起来的。”
她眉宇情真意切,言下之意却又逼人,放低身段好言请求,打感情牌算准凌月不会因此拒绝,在长宁视角里莫名觉得好笑,直言道:“你是想叫凌月阿姊给你带回去养着,你好能有机会劝说你父亲或是日后能上凌府见见。祖母不允许,你大可将这猫带出去让它凭本事生存,这既能避开皇宫守卫,也算尽力帮了它。”
什么都想要,却什么也不做。世家小姐坐享其成,长宁倒是能接受,同时又觉得可笑。换作是她,自己都搞不定还要分心管这些琐事......或许自己就是书里说的恶毒女配吧。
于筱筱被长宁戳破心思斥骂道:“你......冷血。”
之后似有似无地抬头去看凌月,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久之,凌月委婉道:“抱歉,于娘子。并非是我不愿帮这个忙,家母生下弟弟后身子虚弱,弟弟还小。我并非是嫌弃的意思,只不过这猫来历不明,只怕到时候有什么疾病过到家母与弟弟身上,实在是帮不了这个忙。”
凌月这一说,就好像往于筱筱身上泼了盆冷水,也不知她是否真对这只喂养过几日的野猫产生什么感情,不愿它就这么饿死,眸中难得染上些许不舍与无助。
凌月道:“不知长宁妹妹可否帮忙,我瞧于娘子也是真的喜欢,必定能说服家里族亲接纳。眼睁睁看着它死,确实是于心不忍。”
长宁蹙眉,对上凌月淡定从容的神情,多少能猜到一点。于筱筱在凌府出事,两家矛盾日益加深,对于他们而言,形式上的道歉还除不去心里的疙瘩,于武广又是个直肠子的粗人。温凌两家交好,温家若是帮了于筱筱,也就等同于凌家帮了于武广这个心爱的女儿。
这温父是于武广的下属,长宁自是不好驳了于筱筱的面子。只脑疼道:这大的要斗,这小的也要斗,真的烦!
“我这么冷、血,要是养不好怎么办。”长宁咬重两字怼道。
于筱筱顿了顿,她一开始不觉得长宁会帮她的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呆滞道:“养不好,我带回去就是了。”
“......”长宁无语,半晌后才从于筱筱脚边抱起那只肥猫,它还扭捏不乐意,硬是乱窜乱跳不安分的待在长宁怀里,长宁也不是吃蒜的,上手捏住它的后脖颈,这才让它安静下来。
“事先说好啊,你快点取走它。在此期间要是看猫得提前说,别指望我经常带它出来。”
长宁说着,并没去看于筱筱脸上的表情,反而低头打趣怀里的胖猫,这猫也格外自来熟,没过多久就赖上长宁,恐怕到时养出感情,这猫都不愿与于筱筱亲近了。
得赖上她。
几人协商好后才从假山中出来,视野开阔,连同空气都要比里头清新不少,只令人头疼的是,她们要去听讲,入宫门也并未带贴身家仆,总不好让猫随处溜达。
周棠刚从昭华宫皇后住所抽出身,自上次市集偶遇长宁后,得知她身体大好,便每日都会赶去御花园前远远看一眼,生怕因此错过什么,今日也不例外。
昭华宫位于皇宫最西角,拐弯处再向前走远些便是太史局前些日子推算,用来替仪淳公主遮挡煞气而改造的假山群。越过此处,周棠看着前方的面孔喜不自胜。
“四娘子。”
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紫袍,身形笔直修长,一双眸瞳干净明亮,嘴角笑意灿烂,长宁只偏过头去看,不由顿起丝丝心动。
身旁二人见到来人纷纷行礼,长宁察觉才后知后觉抱着橘猫下蹲,周棠见状也没给她机会,手心撑着长宁的手肘,打断她行礼的姿势,笑道:“不用。”
这一举动无异惊到一旁的两人,但只是短暂的吃惊,毕竟周棠与温穆林自小交好又不是什么秘闻,自然会看在温穆林的面子上给长宁多谢照拂。
长宁轻微抽出自己的手臂,退后几步,有意避让。
周棠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笑着逗弄长宁怀里的肥猫,道:“你胆子真大,学堂本就是为纠正世家娘子规矩礼仪而设,这般当作儿戏破坏学风,李嬷嬷可要拿捏你的七寸,好好罚你。”
那可不是她要当作儿戏的。长宁不满避开周棠撸猫的魔爪,道:“罚就罚呗。”反正又不是她的猫,于筱筱受罚,谁不乐意看。
果不既然,长宁得意地看着于筱筱,后者也回应她,无声开打。
看长宁无所谓,周棠失笑,“这猫可有名儿?在这宫里乱跑,脏兮兮的。”
被他这么一问,适才纠结猫的去处聊上好半晌,也来不及问叫什么名字,不过于筱筱喂它时也没叫过它什么。停了一会儿,长宁不假思索道:“叫小于。”
此一言,有人脸上欢喜,有人脸上压抑着怒火。
周棠道:“小鱼?看来是肉食吃得多。我看这猫也是脏乱,要不我带下去洗洗,你下学来接,如何?”
长宁看他先出声,本来寄放问题得以解决,立即应声道:“行!”
这橘猫也像是通灵般,一听说周棠带它去洗洗,立马跳到他怀里卖好,这又把周棠给逗乐了,与几人点头示意离去,又道:“走了,温小鱼。等四娘子下学再来接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直到背影离远些,长宁憋不住大笑,连同凌月也是长袖遮面,而一时不敢在周棠面前叫嚣的于筱筱咬牙道:“小于就小于,加个姓是怎么回事!我的猫,凭什么跟她温长宁姓!”
“噗,哈哈哈哈哈哈。”长宁看着于筱筱的神态笑岔气,眼泪都要憋出几滴。
过了会儿,于筱筱来到她面前,看着周棠的背影平静道:“这周世子对你还挺好,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长宁缓缓起身,顺着于筱筱看向周棠的背影,好久,还是没有说话。
*
回到学堂时,各府娘子已到齐,温厌离也如往日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可就在长宁侧眸看向之前的位子时,已被其他娘子占据。
长宁也不懂,以为是先到先得,或许这几日早就没了她的位置,而与温厌离僵持着,她也没理由替自己占位。想着,只好抽身去寻其他空位。
“这位娘子,原先以为长宁妹妹是不来学堂,这下正主到了,你也不该继续坐下去了,这不合规矩。”凌月先一步替长宁夺位,好声道。
本以为凌月一说,那位娘子也就起来了。长宁又纷纷回到座位前,毕竟她不懂宫里规矩,只能依附在凌月身边有个照应,但这一看来,好似联合赶人走的意思。
这样想着,那娘子也果断出声:“凌娘子,我并非是不愿让位给温四娘子,只是这些日子小考取的成绩,还是坐近些才合适,毕竟品学为先,您说,是不是?”
长宁笑容僵在脸上,这不让就算了,阴阳她是怎么回事。没一会儿,周围又议论四起——
“这可不好办啊,吴娘子这几日都坐习惯这里了。诶,话说,她一开始是为何坐在这里来着?”
“还不是因为上学路上摔了一跤,好像是王爷贴身侍卫送来的,那时离温四娘子的座位近,这坐了一次哪还舍得拱手于人啊。”
“是啊,王爷给的座位,你我都不好说。这下吴娘子要是不愿意,就算凌娘子有心偏袒,也无可奈何。只是今日烈日高升,温娘子保不齐要坐到最后面,那位置不避阳,怕是久坐中暑。”
长宁在一侧听了大概,思索道:这出彩确实够,中暑后想不引人瞩目都难,可我和谢衍之也没多大仇多大怨吧?怕不是装病被发现,想整我?
长宁在心中默许,只好转身朝外走去。
这时,于筱筱冷哼一声:“这位置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让你行方便坐上几天,还真当是你的东西了?!”
长宁闻言顿住,没想到于筱筱会帮她说话。
......
这边,周棠抱着猫走向谢衍之的宫殿,皇后素日爱整洁装扮,肯定是不会允许他将猫带到昭华宫清洗,一番思索下来,只有谢衍之那最为合适。
可当他刚走到殿门口,里头突然走出人与他相撞,看清来人后,周棠埋怨道:“皇叔!你看着点猫。”
谢衍之本听着阿森来报,说是温家四娘子病愈回学堂,正要去看看。站定后黑脸道:“谁的猫?”
说着,也不忘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这时,周棠悠悠来了句,嘴上还染上几分笑意道:“四娘子的。”
谢衍之闻言而止,匆匆抬头,看上周棠逗猫笑道神情,戛然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