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大肆宣扬以药酒回馈百姓是为了引我来此?”
民间之事早就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苏千不会蠢到暴露得这么明显,况且那林望月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要不说他是谢小王爷,此人入云黎后深沉了不少,毕竟还是与之前有所不同了,什么时候和他打交道要这么费劲呢。
苏千想着,低头满目自讽,许久才打起精神轻笑道:“我才没那么窝囊......这次收到漠北的密信,大军一月后会再举围攻两国边境,你我要做的,是切断京城及临近边境四座城池的后方补给及联系。”
“你想的没错,那日追杀你的并不是苏绥身边的暗卫,药酒补后大虚,平民百姓就算将酒带回去也舍不得拿出来饮上几口,即便是些嘴馋的,不过是萎靡阵子,不会致命。”
苏千说时还不忘瞥几眼谢衍之,只见他脸上轻描淡写的神情,在回味着杯盏中茶水的余味。
他有心试探,他倒是一脸淡定从容。
正当此时,谢衍之才卷上几分眼帘望向苏千,道:“林望月待你还真是真诚,这么做可有想过她?”
他先后提林望月两次,足见苏千脸色动容。忽地想起苏千母妃临终前曾请求他,苏千优柔寡断,以后难免不会因为厮杀而迫使自己做些违心事,希望到那时他可以从一旁劝诫。
谢衍之本不想管,但毕竟那人从小照看他长大。
原在漠北时,漠北王连番征战,麾下有名大将萧氏,战功累累。谢衍之五岁之前生活在漠北王城中,萧氏将他托付给苏千生母后携妻子连夺云黎三座城池,大捷归来,却是摆满白花的棺椁上安静的躺着两人,在还未记事的年纪里,那一幕烙印在脑海至今。
“没有,我无法同时兼顾两件事。”
苏千眉目间透出股狠劲,心中好似早已做出抉择。
“往日是她照顾我,这恩情早在望月楼建立时我便还了。考取功名拜官后,我以相同的时间护着望月楼,让它独立在外安心经营,何曾被官府伸过手?这还不够吗。她知晓我身份,我本就应该杀了她。”
谢衍之看他肯定的望着自己,难得打量他的视线也认真细长。
到底还是他自己的事,罢了,是他把人定在儿时,殊不知那跟在身后的稚童早已长大,并且能独立处事了,“我知道了。”
谢衍之在此不好久留,饮完最后一口热茶后缓缓起身,是以示意他会听从密信上的指令行事,这才迈出停云间。不曾想推开门发现,眼前女子正端着酒水错愕仰头,嘴角尚存一丝苦涩。
愣是向他行了礼。
***
暑气正盛,温卿麟休沐期过回朝复职,温夫人这几日没少替丈夫操心,无暇顾及长宁,这让她径直睡好几日懒觉。
三日后,长宁还没醒眼就被阿雪从床上拽起,一个劲往她身上捯拾。出门后更是走得东扭西歪,松醒朦胧的状态,烈日下刺得只剩眉间紧凑在一块。半眯开一只眼,抬头见车撵下只温穆林在前喂马,身侧是温厌离收拾好路过,长宁目视她步步走向车撵,也不曾仰起头看两人一眼,恰巧此时温穆林正望着她。
长宁这才想起,温宸风一早随温夫人去了寺里还愿,而那日望月楼一事后,她回府前温夫人还未到家,想必是温穆林有心替温厌离遮掩,这事才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好似未曾发生过一样。
长宁想:若是她偷溜出府,温穆林早就告状告到温夫人面前,几人“教育车轮战”伺候罢。
刚迈出一步,便听到好几声猫叫,这才侧眸向墙角边望去,看见好几头圆鼓鼓的脑袋沉下舔着身上的毛,不由道:“近几日城中的野猫好似愈发多了,在下乡也不曾隔一段路程就窝着好几只。”跟逃亡的难民似的。
听长宁这么一说,阿雪恍然道:“还真是。前几日我与阿满采集回府时方才见到那只斑点的肥猫,几日不见怎么瘦成骨架,也没离开过。四娘子,我......”
长宁摆手道:“阿雪,我见这几日祖母与二姑食欲都不高,许是气候缘故,你将剩饭掺水煮稀点,菜叶子撕得碎些再拿去,待它们吃得七分尚饱就可以了。”
她这般说着,阿雪立刻意会,前些年闹饥荒也有好些流浪猫狗,断食几日忽地吃到粮食,这狼吞虎咽的要么积食,要么就撑死,谁能想到好容易得来的一顿饭,竟是猫生最后一顿,尚且不论传递信息引来一大群,这不可得踏平温将军府。
待阿雪走后,温穆林忽地走上前,若有所思的看着长宁,道:“还以为四娘子突然改性发善心,却是不让它们吃饱喝足,怎么还想当这野猫中的首领不成?”
长宁不以为然,推开温穆林向前说道:“我怕它们赖上我。”
这天下养不熟的白眼猫可多了,她便是其中一只;是发善心,但又不是母性泛滥,要是总在原地一味等待别人去施救,最终只会丧失捕食的能力。对猫如此,她亦是这般。
是温穆林从小锦衣玉食,这些乡野小事并不少见。
上到车撵,温厌离与她对视上一眼,两人便相对坐着各做各的,一直驶向皇宫,都没再看对方一眼。
停到宫门前,温穆林先是叫住温厌离,本以为她要硬气到底,短时间内不与任何人交谈。长宁一时忘了,即便温厌离做出什么离谱事,温家人都不会开罪于她,看着二人之间的熟稔自然,长宁默默转身,安静地走进车撵堆里,直到进了宫门,两人也没注意到她。
“温长宁,你......”
当温穆林再度转身想去叫长宁,只见是排排大小不一的车撵挡住视线,人早就没了踪影,低头看着手心中温夫人今早交与他的平安符。
半晌后抬头,想了想,又将手中的平安符递到温厌离眼前,道:“阿离,你也把皖皖的带进去给她吧。”
此时温厌离还在整理衣襟,看到伸向前后摊开的手时顿住,犹豫道:“阿兄怎么不等皖皖下学再交给她?”
——也并非是差这么点功夫,只是他亲自给,怕她不接受。
温穆林还是将手中的平安符交给温厌离,而后侧身去牵马,牵强地扯出一抹笑,“不了,由你交给她,总是要比我妥当。”
......
只进过这皇宫一次,兜兜转转还是在这皇城里迷了路,好在长宁路上遇到凌月,方才急急凑上前打招呼,
“凌月阿姊。”
凌月走在前头,闻声回望,也是喜出望外,烈日下升起一只手朝她摇摆,少女是如往日般的生气,还有那露齿明媚的笑脸。一不留神,长宁便走至她跟前。
“怎么样,身子可有好些了?前几日见着温伯母就急忙赶着问你的情况,还以为你是退学了。”凌月边说着还不忘将长宁翻转来去,此时的长宁就像旋转门般,凌月见她行动灵敏,这才安下心来。
长宁笑道:“那不行,我要是不来,阿姊给人欺负去咋办,特别是那凶神恶煞的李嬷嬷,眨下眼都能说你开小差......”
长宁也没想到见到凌月第一时间竟有这么多话可说,那人也在一旁聆听并不显不耐,也没打断她吐槽李嬷嬷。“阿姊,我离开这些日子可有比李嬷嬷更大的人物出现?......皇后来了么?”
学堂是皇后设立的,长宁倒是没怎么听过皇后的事,只觉得这后宫之中最有话语权便是此人,与李嬷嬷不同,她尚且还未识全这年代的规矩,万一不小心说错话,这不是犯了大忌讳?
想想皇后也不会时刻前来验收娘子们的学习进度,长宁只盼皇后短时间内不会出现,这还能让她有些准备去完成那谢衍之口中的“出众”。
只是事与愿违,哪有这么多顺心顺意的好事等待着她,
凌月只道:“也不知怎的,皇后这么些天也没来过学堂,后宫诸事繁忙,听父亲说,不久后就是长公主的生辰,许是在筹备长公主的生辰宴,在那之前,定会来验收娘子们的功课。皖皖妹妹放心,皇后娘娘人很温柔,我们只用学好礼仪便是。”
听到这,长宁想:那还挺巧的,也好,这长公主的恩怨还没解呢,有事忙着,也能少来找她的麻烦。
......
又过一会儿,前来的娘子在跟凌月说话。
长宁待得有些乏味,四周望了望,本想等等温厌离,到最后只见个行为鬼祟的背影从眼前路过,不用想便能知道,绫罗绸缎,锦衣玉带整个学堂里,也只有于筱筱日日如此打扮。
可她素日都是花枝招展,盛气凌人的作风,怎这般小心,好似生怕被人撞见般。
一下引起长宁的好奇,接着拉上凌月的臂弯,示意她往前看,故作好意道:“凌月阿姊,瞧这于家娘子怕不是要去惹事吧?!咱过去瞧瞧,可别让对面那人吃亏了!”
她是正义凛然,凌月无奈笑笑,怎猜不出长宁满肚子坏水。
跟着于筱筱的步调,小路四弯八绕,没几步直道就要拐弯,难走至极。好不容易走出丛林,身上针叶倒是挂了不少,长宁小声吐槽时还不忘揪着长袖上的针叶。
不经意间撇了侧方一眼,只见一鲜艳的身影露出半截映入眸中,长宁脸上写满不可思议——谁能想到,山路十八弯跟着人出来,那个惯是给人臭脸的于家娘子,从袖间拾出把粟米摊在掌心,喂养着蜷缩在鹅卵石路上的小橘猫。
于筱筱脸上出乎意料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