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逢兮走到了一条小桥上,月色葳蕤,种在水畔的柳树垂落着枝条,被压弯了的树枝往水面探。
逢兮听完祁不砚说的话,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说些什么才好。
她也听说了山海宗的规矩,不得留外人在宗内过夜,所以是要被轰出去了吗?
小桥距离长乐池不远,那里的喧闹与这里的安静对比明显。逢兮有想过一走了之,可心底里还是舍不得风雪石。
祁不砚像是很有耐心,她没说话,他就静静地看着。
逢兮搜肠刮肚,硬是想不出合适的借口,眼神有点闪烁,试探道:“我对道友你一见倾心,一时鬼迷心窍,偷跟了过来。”
她眼观鼻鼻观心,屏住呼吸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思考着这番话瞒天过海的可能性。
倘若祁不砚信了,自然是好的,逢兮就不用被人赶下山了。
倘若祁不砚不信,她只好另想办法,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回到涂山,看碰运气能不能又找到一块风雪石。
以后的事回到天界再说,逢兮改变主意了,她这一次必须得借用风雪石,然后成功地找到回仙莲。
逢兮坚定目标后,稳住了脚跟。
祁不砚略一思忖,礼貌又客气地笑问:“一见倾心?在涂山?”
她仰着头,他太高了。
逢兮在女子中也算高挑,站在祁不砚面前却还是相差甚多,他刚换过一套衣衫,领口没整理好,能看到锁骨上有颗小痣。
说话时,祁不砚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平和又冷静地望着她。
逢兮呼吸一乱,从来没那么心虚过:“没错,就是在涂山……算了,我还是如实说吧,我是为了你身体里的那一块风雪石来的。”
说实话后,紧绷的身子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她果然不适合撒谎。
提到风雪石,祁不砚倒是反应不大,若有所思:“看来道友你的修为也不低,能用神识感应到风雪石,冒昧一问,师承何派?”
隐身术能瞒过山海宗的人,修为一定在他们之上。
逢兮:“我自学。”
祁不砚顿了一顿:“那道友你想如何取走我身体里的风雪石?”
她抿唇,尴尬地点了点耳朵,神色微黯然:“还没想好。”
“那道友算是善良的。”祁不砚笑着,唇角有着弧度,“以前要取风雪石的人都是想直接剖开我的身体,直接取出来的。”
风雪石除了能隐藏气息,还有一个令人趋之若鹜的用处,那便是能在段时间内,快速地提高修为。
修为越高的人得到它,如虎添翼,修为会翻倍。
逢兮喉咙堵住了,修士被剖开身体也会活不了的,他也一样。命簿的祁不砚会是以哪一种方式结束生命、结束这一次的历劫呢?
沉默顷刻,她问他会不会把她赶下山海宗,祁不砚摇头,说她可以暂时留下。
原话是:道友你既然想要风雪石,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你还是不愿为了私心伤害人,所以我信你,也愿意等你找出其他能取出风雪石的办法。
听起来,他好像也想把风雪石安全地取出来。
逢兮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祁不砚不去长乐池了,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让她放心地在这里住下。
尽管他待人接物方面看起来尽善尽美,仿佛也很容易相处。
但逢兮却能感受到祁不砚真正内心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又想起了前世,他从战场上回来,战袍还沾着血,发冠散乱,阴郁之气遍布全身,长/枪指着云子衍的脖子,划出了一道痕。
这件事还惊动了天帝、天后,逢兮赶过去时,这场闹剧才落幕。
涂山颜心疼地碰云子衍脖子上的伤痕,而祁不砚目光麻木。
他鲜衣怒马、平易近人的少年战神名声便是在这件事后败坏了,不顾天界规矩,公然闹事,加之斩杀魔族的手段残忍,雷厉风行。
“道友?”
祁不砚从柜子里拿出新被褥和枕头放到床榻,见逢兮看着一个地方发愣,不由抬手到她面前晃了晃。
逢兮不再走神,道了声谢。
摆放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多了一套山海宗弟子服,山海宗的弟子众多,白天出去时,可以不用隐身术,假装成新入门的女弟子。
无论是神仙,还是修士,使用法术都要耗费灵力,而灵力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弟子服上面还有一块玉牌,祁不砚拿起它,问逢兮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真实的名字。
他对着玉牌施法,无暇的玉面缓缓浮现出逢兮二字,每一名弟子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玉牌。
逢兮接过玉牌,手指轻抚过上面苍劲秀美的字,卷翘的睫毛垂下,低声问:“你为什么信了我的话?”
信她不会伤害他,信她不是以退为进、扮猪吃老虎。
少年笑了笑:“想信便信了。”
*
天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充斥着四周,司命星君自坐一地,喝得醉醺醺,感受到放在袖中的命簿有动静,于是拿出来看。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酒醒了。
司命星君不相信似的揉了揉眼,再仔细地看一遍自然生成的命簿,愣住了,帝君和逢兮上仙有姻缘线?
命簿有两本,一本是由他书写,关于凡间等事的。一本是由天道自成,关于天界众仙的。
除了掌管命簿的司命星君,天帝也不能擅自查看。
当然,他也不能透露,这是要受天道惩罚,折寿的,神仙也有寿命限制,跟凡人的区别是他们能活几十年,神仙能活几十万年。
司命星君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幻化成逢兮样子的凝香正开怀大吃。
在吃的面前,她会放下烦恼。
凝香没有留意到司命星君投过来的眼神,看到喜欢吃的,都咬一口。别的神仙想跟她搭话,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断。
司命星君缓缓地捋顺自己的白长须,有些纳闷。
姻缘线出来后,逢兮手腕上会多一条跟云子衍紧紧相连的红线,他怎么看不见?还是姻缘线有延迟,需要过几日才出现?
恰逢有上神过来敬酒,司命星君被酒香勾了过去,没再琢磨。
*
夜半过去,山海宗灯火通明。
逢兮仍在打坐,想借用山海宗的灵气来蕴养受损的仙骨,可惜效果不佳,她失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外面有一个秋千,被藤蔓拴在大树底下,祁不砚侧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双手抱臂,高马尾垂下来,衣摆也交叠在一起。
旁边有落地宫灯,映照着他尚带了一丝年少青涩的脸。
逢兮以前听过祁不砚的身世,他母亲是一名魔侍,跟上一位天界帝君结合后生下了他。
魔界当初是跟天界交好,不像现在是敌对的关系,为表达诚意,把魔侍送给了天界帝君,不过天界帝君已经有了一位上神仙侣的。
帝君的仙侣很大度接纳了魔侍。
等魔侍生下孩子后,她也把祁不砚视为亲生儿子对待。
她跟祁不砚的关系比和云子衍的要好,云子衍生性极凉薄,祁不砚似永远朝气蓬勃般,尤其招喜欢。
也没有神仙因为祁不砚生母是魔侍而说些什么。
世间以强者为尊,天界也是,只要你足够强,便不会被踩在脚底。
天界有上神和上仙之分,上神是神仙血脉的延续,上仙是从凡间修炼受雷劫飞升成仙的凡人,祁不砚勉强算是前者,逢兮是后者。
上一辈子,逢兮跟祁不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同云子衍成婚过后的第二个月。
桃树下,祁不砚掺着好奇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嫂嫂……”
他们年龄相仿,逢兮算起来还比祁不砚小十天,却当了他的嫂嫂。
重生后,他们见面的时间提前了不少,交集也多了。
逢兮整理好裙摆,从床上下来,推开门,想让躺在秋千上的祁不砚回房间休息,她在外面就行,会用隐身术,不让人发现的。
刚走到院中,逢兮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云子衍落在屋顶上,负手而立,望着她。
云子衍也看了祁不砚,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她下凡与他有关?
天界战神下凡历劫是整个天界几乎都知道的事,这并不算什么秘密,可逢兮从前跟祁不砚没有交集,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夜风和熙,逢兮将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往后别,主动地走到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
云子衍寡言地跟上去。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逢兮上仙,你该回天界了。”
逢兮像有些自嘲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废仙,怎敢劳烦帝君亲自下凡来找我?”
云子衍如岿然不动的松柏,直挺挺立着,不为任何人折腰,也不为任何人动容:“你若干涉了凡间的事,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说得真是义正言辞,大公无私。
若逢兮不曾见过前世云子衍曾为涂山颜而无数次违背底线,此刻恐怕也会认为他有多么冰清玉洁。
涂山颜一落泪,云子衍便溃不成军,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给她。
年少的青梅竹马之情早已生根发芽,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存在,迟早有一日会破土而出,疯狂长成参天大树,澎湃又热烈。
对比起来令人心寒。
逢兮神色自若,不知道是没把云子衍的话放在心上,还是自信不会干涉凡间的事。
“我不是囚徒,不管如何,我都是天界的上仙,难道连下凡也不可以?”她笑了声道,“至于别的,我奉劝帝君不要多操心。”
云子衍也奇怪,他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在意逢兮的事。
看着面前女子露出疏离的神情,云子衍也会感到心被一只手捏紧。
“逢兮道友。”少年的嗓音穿透夜间的浮沉,忽插了进来。
逢兮下意识地转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