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知道天界是什么光景的逢兮随祁不砚他们走了几日几夜,天气时晴时雨,当踏上朝歌地界时,她悄悄松口气。
神仙也是会累的。
逢兮搞不懂山海宗的人是怎么想的,一开始下令,不允许弟子御剑飞行,是怕引起普通百姓的恐慌。
毕竟,一大批弟子御剑飞行,别人看了还以为要干什么了呢。
后来,经过人烟稀少的地方,山海宗的长老们也还是不允许弟子御剑飞行,理由是行千里路是一种苦修,对他们修炼也有益处。
可能长老们说得有道理,但逢兮走到腿都软了。
朝歌花开千树,花瓣零散地飘落着,她抬头看向被山雾萦绕着的气势恢宏的建筑。
山海宗建在朝歌的高山之上,与百姓居所相隔一条宽河,他们一般上不去,有事需要找修士们帮忙,要得到允许才可以入内。
逢兮看了一会儿,见祁不砚上了轻舟,其他弟子亦是如此。
她扶起裙摆,也跨过去。
尽管灵力微弱,但逢兮还是能感应到山海宗布下了防御结界,不允许从宽河御剑飞行或使用其他法术而过,规矩倒是挺多。
附近几道弦河纵横交错,齐齐向东流,放眼看去,朝歌境内有数不清的石桥,翠色的水与朝歌背靠的山峰、鳞次栉比的房屋相映。
轻舟划过,水面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浮动,
逢兮坐在轻舟边缘,探手出去,搅动着水面。
过了宽河,轻舟靠岸停下,岸边是另样的景色,高高低低的石阶通往藏匿在云雾中的山门。
只是站在山脚下,便能感受到似永远不会枯竭的崇厚灵气,现在是大热天,本该在三月份盛开的桃花开满山谷,山峰高耸入云。
晚霞染红天穹,一名白衣女子立于石阶上等人。
她的曳地绣莲裙落在石阶,瘦白的瓜子脸,秀雅柔弱,容颜娟好,仿佛从画中漫步而出的精致神女。
逢兮感觉她似是朝自己走来,谢兰温柔一笑,却是站在祁不砚面前,替他拍了拍肩头的落花,轻声道:“子灯,回来了。”
祁不砚也向她笑,抬头望山上看:“师姐,宗主呢?”
谢兰知道他这是想她父亲了。
她压下想跟祁不砚说另一件事的念头,笑道:“爹爹在戒律堂。”
“有弟子偷偷收了百姓的银子,让爹爹看见了,现在气得不行,正好,你去劝劝他。”
山海宗帮助百姓除妖邪是从来不收银子的,可就是有人顶风作案。
祁不砚应好,拔腿就跑上看不见尽头的石阶,离开山海宗有一年多了,他自然是想念如父亲般的宗主。
谢兰早已习以为常。
白承安软瘫在地上,旗幡也顾不上了,随手放在地面,想跟上祁不砚,又没力气。
谢兰掏出帕子给白承安擦了擦汗,把旗幡放好:“你又急什么,累了吧,先歇一会儿。”
白承安撇嘴:“师姐,那祁子灯总是欺负我。”
谢兰看他们的眼里向来是带着宠溺的,当弟弟一般对待,闻言,轻轻敲了他脑袋一把:“你啊你,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还没等白承安反驳,刚才站在远处的贴身侍女走过来,在谢兰耳边低语几句,她柳眉露出愁意,起了身。
白承安目睹了谢兰的表情发生变化:“师姐?”
她摇摇头,还是很温柔地对他道:“我还有事要去办,你休息好了再爬上山去,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逢兮还在原地,没跟祁不砚离开,主要是跟白承安一样,没力气了。
她得剩一口气维持隐身术,反正跟着白承安也能找到祁不砚,他像是祁不砚的小跟班似的,对方去到哪儿,他便要跟到哪儿。
看着谢兰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逢兮轻挑了挑眉梢。
好美一女子。
比天界上的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
天界寿宴开始了,凝香被云子衍带到花园里,她不安地搓着自己的衣摆,躲避着他的视线。
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云子衍眸色漆黑,白袖忽然一挥,凝香的幻形瞬间消失掉,露出本来的那一张脸。
云子衍喜怒不形于色,但凝香此刻却能看出他的异样。
凝香清楚逢兮喜欢云子衍,就是不知眼前的帝君是否对她家主人有一丝情义,可不可以替她们保守这个秘密,不说出去。
对峙数息,云子衍不含任何情绪地开口:“逢兮上仙在何处?”
他知道逢兮曾下凡,却不知道她至今未归,连众仙必须得参加的天后寿宴也不参加,代表要去凡间办很重要的事。
看来,还是瞒着天界的事。
凝香咬唇不语,直到五脏六腑似被一把匕首狠狠剐过,不受控制地吐出几个字:“朝歌,山海宗。”
灵兽能感应到主人的位置。
云子衍得到想要的答案,收回灵力,转身就要离开。
凝香第一次那么大胆地抓住了他的袖摆:“帝君,您想干什么?”
云子衍抽回袖摆,冷淡道:“你该问你的主人想干什么,而不是问我,她若干扰了凡间之事,还会要承受天道雷击,你可知?”
此事,凝香自然是明白的:“可我主人并没有要干涉凡间的事,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云子衍的目光冷然,像一面能倒映出人心中所想的镜子,令人无所遁形。
凝香打了个寒战:“凝香求帝君不要伤害主人。”
云子衍到最后也没有明确答应她,只是让凝香继续幻化成逢兮,去参加天后寿宴。
他是天界的帝君,多多少少有点特权,此次若没去,天帝、天后不会说些什么,众仙也会以为云子衍临时有急事。
而逢兮则不然了,一介废仙不留在天界,能去何处?
云子衍在下凡途中收到涂山颜的传信,她问他现在在哪里,还在参加天后的寿宴吗?
看完传信,云子衍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对涂山颜没什么好瞒的。
于是,他回了传信。
只有寥寥几字:朝歌,山海宗,寻逢兮上仙。
涂山颜收到回信时,正在跟涂山游吃饭,一眼扫过浮在半空、只有她能看到的金色字,唇角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涂山游问涂山颜是不是有心事,她否认后,回房了。
房间的窗户大开,能看到院中开得灿烂的牡丹花,那是她前年跟云子衍一起种下的。
理智告诉涂山颜千万不要乱想,可她就是情不自禁地多想:子衍为什么要去找逢兮上仙?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涂山颜发现自己钻牛角尖了。
也许是仙骨受损的逢兮上仙遇到了危险,所以子衍才会去救她的,但天界神仙众多,非得他去帮忙吗?
知女莫父也,知道涂山颜心情不太好的涂山游捧着莲子羹过来。
但他寻遍房间也没看到涂山颜,猜到她大概又是跑去找云子衍了。
女大不中留了。
涂山游把莲子羹放到桌面上,撩起帘子,走到房间外面,眺望夜空。
*
弯桥火树,山海宗的长乐池热闹非凡,座无虚席,除了守山弟子外,所有弟子差不多齐聚一堂了。
逢兮跟着白承安逛了一圈,也没看到祁不砚。
有人问白承安,祁不砚在哪里,他的眼睛都定在菜肴上了,随口地回答一个地方。
祁不砚在山海宗的人缘极好,逢兮看得出来。她没再留在长乐池,打算出去走走,看能不能误打误撞地找到白承安说的那个地方。
逢兮虽没找到祁不砚,但却遇到了今天在山海宗山下见过的女子。
她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谢兰似乎很谨慎,一步三回头地看有没有跟着自己,确认附近没人后,拐进后山的石洞里。
石洞里别有洞天,从刚走进去的狭窄,到后面的宽阔,走到尽头,还有一张纯天然的冰床。
冰床用来疗伤,效果最好。
山海宗乃当今世上第二大宗,又建在人杰地灵的朝歌,得天独厚,修炼等资源比普通宗门要丰富得多。
逢兮隐身是隐身了,这次却还是不敢跟得太近。
离谢兰还有一段距离,她就停下来,转为看冰床上躺着的男子。
男子容貌俊美却苍白,形销骨立,瘦到眼窝微微凹陷,穿着一身青衫,见谢兰来了,缓缓坐起身,捂唇咳嗽几声:“你来了。”
她将药递给他:“你吃了半月的药……还是很不舒服吗?”
这男子是谢兰采药的时候,顺便救回来的,山海宗一向明令禁止留外人,她见他奄奄一息,偷偷地将他带到了后山石洞里。
石壁挂了一豆青灯,朦胧的光影中,男子凝视着谢兰:“好了点,有劳姑娘了。”
逢兮对男子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可她搜刮脑海里所有记忆,肯定自己以前是绝对没见过这个人的。
只见男子倏然抬头看过来,逢兮一度以为隐身术失效了,而他仿佛只是随意地看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放回到谢兰的身上了。
逢兮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她掐断好奇心,走出石洞。
凡间的事,上仙是不能随便地改变它既定轨迹的,逢兮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她低垂着眼,一步一步地乱走着,撞上一个人。
少年的清香气息扑鼻而来,逢兮的额头贴着他硬朗劲瘦的胸膛,她难得有些呆住。
用了隐身术后,撞到人的动作幅度太大了,好像也有感觉的。
祁不砚耳垂无声地漫上了淡粉色,垂眸看她,拉开适当的距离,喉咙一滞:“你是谁,为什么从涂山跟着我们回山海宗?”
其实他能看破隐身术,这是祁不砚与生俱来的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