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砚踏月而来,走到她身边:“逢兮道友,你不休息,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云子衍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逢兮松一口气,借口自己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信了,问她需不需要安神香。
逢兮就是胡乱找借口的,不是真需要安神香,婉拒了。
他们一起回去,刚才不见踪影的云子衍又出现了,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孤长。他看着走得近的二人,白袖下,五指慢慢微曲起来。
当云子衍意识到时,又匆匆地放开了手,一侧身,忽然地撞入一双水盈盈的美眸。
他低沉清冷地叫她:“阿颜,你怎么来了。”
涂山颜喜笑颜开,跑过来拽住云子衍的胳膊,将脑袋埋入他胸膛,额头也抵着他,笑道:“想你了呀。”
云子衍低眼看涂山颜绑着杏色丝绦的双髻,心跟着微微一动,终是抬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嗯。”
从小被涂山一族娇养长大的涂山颜还有些孩子气:“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他仍然是嗯一声。
涂山颜开心了,连带来山海宗前就有的郁闷也一哄而散了。
*
山海宗有早课。
天一亮,祁不砚就不在了,逢兮以为他去上早课了,她收拾好房间,也拾掇自己。
山海宗的弟子服绣着一座山峰,还有汩汩向东流的水,颜色素净,是天青色,腰带有水墨印纹。逢兮脱下原来的衣服,穿上它。
房间里缺一面镜子,祁不砚没有揽镜自照的习惯,所以不备镜子。
她不知道,找了一圈找不到。
逢兮走到院子外面的水缸照,水面倒映出一张不施粉黛却掩不掉艳丽的脸,清素淡雅的弟子服掐着纤细的腰身,玉佩被挂在腰侧。
“你是?”
谢兰挽着篮子进来,篮子里装的是用荷叶包着的花折鹅糕,眼神看谁都是温柔,容易相处。
逢兮应变能力强,朝她颔首:“我是来找祁子灯,祁师兄的。”
谢兰没怀疑,向逢兮走过来,纤手绕到她身后,将被压到腰带里的玉佩红穗子抽出来:“是小师妹?”
山海宗近日新收了一批弟子,其中就有十几名女弟子。
不过,谢兰忙着自己的事,还不曾去看过一、两眼。
可既然是新进山海宗的女弟子又是何时认识祁不砚的?他昨日刚从涂山求学回来。
谢兰给逢兮整理着装的手停了。
还没等她说话,逢兮便自言自语道:“我昨晚在宴席上弄脏了祁师兄的衣服,今日打听到他住在此处,特地过来赔罪道歉的。”
谢兰昨晚没去成宴席,倒是不知那里发生过什么。
她像知心大姐姐般地开解逢兮,放下手:“原来如此,小师妹多虑了,子灯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你也不要自责。”
做戏要做全套,逢兮装出一副依然忐忑不安的姿态。
白承安冷不防地冲了进来,肥肉颤动的脸流着汗,左顾右盼,目光锁定谢兰。
他看到她,着急地大喊道:“师姐!你快点去看看!祁子灯又惹事了,他逃了早课去跟别人比踢蹴鞠!”
逢兮:“……”逃、逃课?
祁不砚逃课?
*
山海宗校场上。
一群少年站在空地里,微敞开着衣襟,袖子撩起,露出染了薄汗的手臂,双腿笔直修长,小小的蹴鞠在他们脚下灵活地运转着。
祁不砚被人围住,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落到他那里的蹴鞠。
他先是做了一个假动作,跟队友打配合,引得他们往一侧扑去,再使鸳鸯拐,运着蹴鞠跑向另一侧。
少年们在校场挥洒着汗水,等他们识破祁不砚的诡计后,他一脚把蹴鞠踢进了球门,衣摆扬起,露出窄瘦、突起的漂亮脚踝。
墨色的高马尾在脑后也不停地晃动着,人的目光会不由自主追逐。
进了这一球,有人捶地哀叹,有人兴奋惊呼。
祁不砚欢愉地跟站在旁边的弟子击掌,等待下一个传球,他身形灵敏,很快就又截掉了敌队的蹴鞠。
他们又围了上来,有了上一球的经验,兵分两路,不再主攻一道。
意图很明显,想逼祁不砚把蹴鞠传给别人,只要蹴鞠不在他脚下,那夺走就容易多了。
祁不砚看穿了他们的目的,却还是把蹴鞠传给了站在他们外围的弟子,人终于不再围着他。
他突然道:“就是现在!”
少年声音清澈,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哑,异常的好听。
只见蹴鞠在那名弟子脚下转了个圈,左脚压着力度,措不及防地转身,一个回旋踢,蹴鞠竟越过他们的头顶,重新传回给祁不砚。
祁不砚弯唇一笑,跃起后勾,脚后跟兜住,将蹴鞠控于足下。
其他人暗骂一声,却又不得不改变方向,追他。
但迟了,祁不砚朝着他们的球门抬腿,蹴鞠飞出。他们忙不迭地急哄哄叫:“守住!别让它进去!”
守门人大汗淋漓,张开双手,紧张扑向仿佛飞旋而来的蹴鞠,企图用身体拦住它。
可惜没能成功,蹴鞠擦过他的肩头,还是进了。
“抱、抱歉,我尽力了。”守门人愧疚地垂下头。
祁不砚勾过同队的男弟子肩膀,对输掉的那一队弟子笑道:“我们赢了,你们改日下山给我们买烧鸡。”
他们气得倒仰:“祁子灯,以后再跟你踢蹴鞠,我们是狗。”
祁不砚轻轻地拍了拍他们:“各位师兄,这句话你们上一年好像也说过了。”
丢脸丢大发的师兄们:“……”
逢兮看得起劲,边看边想:能用什么办法从祁不砚脚下截走蹴鞠。
谢兰哭笑不得,为了吃山下的烧鸡,他们居然逃课来踢一场蹴鞠,要是让长老知道,都吃不了兜着走。
白承安对祁不砚做了个鬼脸,扯着嗓子:“祁子灯,你死定了。”
叫他踢蹴鞠不带上自己。
祁不砚这才留意到站在附近的他们,逢兮跟他对视一眼,少年面色红润,高马尾发梢也被汗水浸湿了,如一节生气勃勃的青竹。
张扬,不羁,易叫人心生向往。
他的眼睛也被汗水浸过,清明透亮,阳光映落,勾勒颀长的身形,腰间还扎着一件外衣。
祁不砚蓦地抬起手朝逢兮摆了摆,算是打招呼。
有些笑容是有强大感染力的,逢兮嘴角也无意识扬起,山海宗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能养出这样的弟子。
“祁子灯!”
一声厉喝响彻整个校场,中气十足,声音的主人白发白眉白须,身子落在半空中,眯着眼道:“你逃早课,踢蹴鞠,可知错?”
来人是山海宗负责弟子早课的白眉长老,出了名的严厉、难搞。
祁不砚的性子讨人喜欢,却得不到他的喜欢,白眉长老平生最讨厌不学无术的弟子。
特别是仗着宗主宠爱又不学无术的弟子,祁不砚正是。
在古板的白眉长老眼里,上课不认真、爱好倒腾别的东西的弟子便是不学无术了。
不过白眉长老之所以看祁不砚不顺眼,是因为以前的一桩事,他曾在年幼之时杀父弑母,残忍地屠杀自家府邸五十三口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两个。
白眉长老一直想不明白,宗主为什么要封住祁不砚那一段记忆,还把他带回了山海宗,收为亲传弟子。
也不是没有问过。
可宗主却只字不提,只悲悯道祁不砚是个可怜的孩子。
*
白眉长老想起有关祁不砚的往事,脸色愈发阴沉,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微妙起来。
在场的弟子噤若寒蝉,逢兮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他很凶。
谢兰张嘴想替祁不砚求情,白眉长老早有预料,并没有给她机会。
他道:“你在外求学这一年,山海宗没出过这种事,你一回来,就正大光明地带着你师兄弟逃课,可真是了不起啊,祁子灯。”
偏见是一座大山,能压死人。
白承安用手抹了一把汗水,他很想跟祁子灯解释,自己没有向白眉长老告密,只是去找谢兰而已。
祁不砚能屈能伸:“是弟子一人过错,请长老责罚。”
白眉长老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校场的其他弟子:“你给我跪下,其他人都给我回去,该上早课的上早课,该采药的采药。”
天穹太阳越升越高,祁不砚撩起衣摆,直截了当跪下。
为了不引起怀疑,逢兮也混在其他弟子中,暂时离开,待会儿再找机会偷偷溜回去。
一名容貌清秀的男弟子忽停下来,看向旁边缩头畏尾的弟子,皱眉道:“不是你非得缠着祁子灯踢蹴鞠的吗?刚才哑巴了?”
被责怪的弟子支支吾吾:“又不是我要他把罪名揽下去的,是他自己承认罢了。”
“孬种。”他冷哼,“就算他不把罪名揽下去,你真会承认?”
“……”
逢兮摆弄着从半路折下来的彼岸花,不太想听他们争论,放慢步伐,落后于他们,再转身往校场走。
*
烈日炎炎,花草都打蔫了,祁不砚跪在沙石之上,衣摆拖地,腰背宁折不弯。
他也不知道白眉长老为什么会如此厌恶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好像并不全是因为“不学无术”,而是因为些别的。
倒也寻常。
没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就算是金子,也有人不喜欢它的颜色,祁不砚想着,释然地笑出了声。
祁不砚正低着头,避免阳光直射到眼睛,一株彼岸花伸到他面前,晃了几下。
他抬眸。
“你还笑得出来。”逢兮半弯着腰,几缕长发垂到胸前,玉手摘着彼岸花的芯,似笑非笑地问:“你真的要跪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