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兮正欲追上去,可还没迈开腿就收到了天界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灵蝶落到她指尖。
是天后的寿辰,除了下凡历劫的神仙,其他的神仙无特殊情况都要回去参加寿宴。
她要去冥界拿回仙莲一事是瞒着天界的,不能被发现。
凝香见逢兮面露纠结,小心翼翼地问:“主人,怎么了?”
倘若她现在回去参加天后的寿宴,至少得在天界待一日,一来一回,凡间恐怕会过了一年,这期间里有无穷无尽的变化。
当下,逢兮便作出了决定,让凝香幻化成自己的样子去参加寿宴。
凝香得知后,两股战战,极其害怕被发现,但又不想拒绝自己的主人,只好颤颤巍巍地应下了。
她们就地分开,逢兮跟上山海宗的人,凝香则回天界。
山海宗此番出行,带的弟子很多,不宜同时在苍穹之上御剑飞行。
长老等级的人坐马车,弟子们行走或骑马,从白天走到黑夜,再沿途搭棚休息,由于辟过谷,他们不用去找吃的。
今晚,山海宗一行人在一片林子里过夜,马车皆拴在树干。
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相缠,遮掩住寥寥无几的月光,显得清冷阴森。
逢兮一路跟着他们,此时此刻,她坐在一棵直插云霄的古树上,俯视着下方,双腿自然垂落,红色裙摆被夜风吹得涟漪不断。
光线昏暗,树下的弟子收集一些枯枝,用灵力生火。
他们几个人几个人坐一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己感兴趣的事。
祁不砚背靠着粗糙的树身,单膝屈起,一手搭在上面,拿着树枝轻轻地摇着,树枝顶端微弯,扫过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懒懒地撩起眼皮,看向熊熊燃烧着的枯枝,思绪却转到别的地方。
祁不砚是山海宗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山海宗,七岁之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一片犹似金光降临的火海,房梁坍塌,炽热的烈风呼啸,火舌摧枯拉朽地席卷开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绝于耳。
宗主遇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好孩子,别回头看。”
然后,宗主把祁不砚带回山海宗了,待他如亲子,修炼之事亲自教导,说等他及冠那一日,也要亲手地给他摘下发带,行冠礼。
想到宗主,祁不砚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沾上笑,唇红齿白的。
少年的笑容似春风化雨般柔和。
逢兮从前没留意过祁不砚,今日才发现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可为什么,风雪石偏偏在祁不砚身上,不,准确地来说是在身体内。
离开涂山地界,逢兮能通过神识确定风雪石的具体位置,而祁不砚身体内的那块风雪石应该是被人放进去很久了。
要如何才能取出来呢?
还是继续回涂山那里,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逢兮眉头蹙起。
她烦躁地将垂到胸前的长发往后拨,一条稍松的绯色丝绦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到祁不砚搭在膝盖的手上,带着轻微的发香。
他五指无意识地收拢,丝绦躺在掌心,抬眼看向头顶,只有翠绿色的树枝、叶子。
逢兮弱到不能再弱的灵力勉强地维持着她的隐身术。
当她看见丝绦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来不及施法拿回来了,被迫隐身。
在别人看过来之前,祁不砚将丝绦收好,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上面,却还是空空如也。他低笑出声,惹得同门弟子看过来。
逢兮也奇怪祁不砚笑什么?
他又看不见她,就算捡到了丝绦也跟笑扯不上关系吧。
逢兮想:司命星君要给祁不砚历的劫会不会是脑子缺一根筋?
很有可能,祁不砚太过聪明了。
导致他从明朗的少年战神变成怪戾、无神仙敢亲近的战圣后,满腹诡计,上辈子竟然还差点把云子衍从帝君这个位置拉下来。
天帝终日惶恐,怕天界有内乱。
尚未身陨的逢兮还因此去见了祁不砚一面,他看着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淡淡地移开,声音带着透骨凉意:“嫂嫂,请回吧。”
祁不砚从不喊云子衍大哥,却总是唤她嫂嫂,似乎想通过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些什么。
*
逢兮回过神来,听见树下的山海宗弟子问祁不砚在笑什么。
他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罢了,你们继续聊。”
枯枝被火烧得噼啪作响,她长舒一口气,卸下了灵力。
一眨眼,旭日东升,落叶被风吹得在空中直打转,灵力将近枯竭的逢兮跟凡人别无二致,半梦半醒。
听见下面说话的声音,她才醒过来,这次没有偷偷地尾随他们了,而是同昨晚一样隐身。
耗费灵力也没办法,好过被人发现,她还没想好怎么样取风雪石。
直接取,祁不砚的身体要是受到伤害呢?如果这样,那么梁子就结大发了,他历劫完回到天界可是还会记得清清楚楚的。
逢兮伸了个懒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到祁不砚身旁。
祁不砚忽朝她看过来,俊秀五官靠得很近。逢兮心跳停了半拍,认真一看,原来他是越过她,望向后面,对一名男弟子打声招呼。
山海宗的弟子要出发了,马车的车轱辘碾过颜色深浅不一的泥土。
旗幡迎风而扬,连绵不绝山海、鸟草的图案十分惟妙惟肖,如若没有拍打到逢兮,她会更加喜欢的。
她咬牙切齿地看向罪魁祸首。
举着旗幡的男弟子胖乎乎的,也不高,刚从后面追上来,追到祁不砚身边,气喘吁吁道:“祁子灯,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他有两个名字,祁不砚是七岁之前的名字,而祁子灯则是入了山海宗之后取的名字。
祁不砚将他歪掉的旗幡摆正,平静道:“是你走得太慢。”
白承安哼了一声。
他手的力气还是没怎么控制好,旗幡又歪掉了,再次打在逢兮身上,直砸脑门,她竭力地忍住想发怒的冲动,默默走开了几步。
蓦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周围布上了一层雨帘,冰凉的水似断了绳的珠子,嘀嗒嘀嗒地沿着林子繁茂的枝条滑落。
山海宗的弟子纷纷施灵力,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道避雨屏障。
唯有逢兮被淋得发丝似覆白糖,她厚着脸皮,悄无声息地挤进祁不砚的避雨屏障。
逢兮目前的灵力只能维持一种法术的使用,不然,用了隐身术后,再用避雨术,她就要在他们面前现出身了,到时候如何解释?
两人并肩而行着,裙摆衣摆无声地相碰,少年清瘦挺拔,抽条似地生长,比她高出不少。
逢兮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过了半个时辰,雨停了,她跟祁不砚拉开距离。
突然,他站住了,撩起衣摆,半蹲下来,伸手去摘下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彼岸花。
彼岸花鲜红,喋了血似的,犹如地狱红莲,摘下它的手却净白,极致的白与妖异的红交织到一起,铺叠成一幅漂亮的画卷。
白承安一直跟在祁不砚身后,见他摘彼岸花,感到疑惑不解。
这个朝代的人都认为彼岸花是不详之花,就连身为修士的他们也是普遍如此认为的。
白承安不明地问:“祁不砚,你摘这个不详之花干什么?”
彼岸花,花开花落,花叶却永不相见,也是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
祁不砚轻轻地抖落彼岸花花瓣的水珠,长腿一迈,跟上前面的师兄弟,再笑着道:“我不觉得它是不详之花,很美,我喜欢。”
白承安给他翻了个白眼,美吗?
好吧,是有一点,但它不详啊!
还有,腿长了不起吗?停停走走,都不等他一下,白承安真的想痛揍祁不砚一顿。
逢兮依然跟在祁不砚身旁,看了彼岸花良久,抬手碰了碰。
花瓣轻颤了一下。
以前,她有幸去过忘川一回,忘川河畔满是这种花,片片绯红色,有一种残艳的美,自此后,便莫名地喜欢上了彼岸花。
没想到祁不砚也喜欢彼岸花,倒是巧了,逢兮收回手。
指尖似还留存着花瓣的柔软。
*
与此同时,凝香幻化成逢兮的容貌,拘谨地从南天门进去,守在那里的天兵拱手朝她行礼。
纵然逢兮仙骨受损,几乎成为了没什么用的废仙,终究还是挂着个上仙名头,天界上所有的天兵见到她,依然必须得行礼。
顶着逢兮的脸的凝香僵硬一笑,紧张到同手同脚地走进南天门。
天兵一头雾水。
才走几步,凝香迎面撞上司命星君,这老头儿爱喝酒,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酒气,朝她扑鼻而来。
凝香几欲仰天长叹,侧身躲开,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却被司命星君拦住,他半眯着眼:“逢兮上仙,您今天好像跟以前有些许不同。”
心虚到快要说不出话的凝香咽了咽口水,努力地抬头挺胸,唯独控制不住结结巴巴:“我、我今天,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司命星君手抚着雪白长须:“您今天变结巴了。”
这臭老头儿,惯会拿人开玩笑,吓死小老虎了。凝香眼神一下子变得凶乎乎的,瞪着他。
“您瞪着我作甚……”
司命星君余光看到飘然而至的云子衍,稍稍正经一点,“帝君。”
一袭白袍闯入凝香视野,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冷澈的眸子,跟她对望,凝香脑海里绷紧的弦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