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无事可做,结果在叶老爷子的安排下,林沉璧和徐清雅两天听了四场会议,其间还有各种会面和商谈,大部分都是两家都有参与的。
有徐清雅陪着还好,毕竟徐清雅早已习惯又能实时讲解。
没有徐清雅在,林沉璧真是如坐针毡,听不懂的听得头晕脑胀,能听懂的又听得昏昏欲睡,还要打起精神假装自己了然于胸,林沉璧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演戏的天分。
好在和梁香蒲的见面还是从叶老爷子那请到了假,周五下午徐清雅就陪着林沉璧去了梁梓材的惠恩记,许之晋也嚷嚷着要来,被林沉璧一票否决了,陆文歆还在水乡小镇苦兮兮地喂蚊子。
一到惠恩记,梁梓材就等在了门口,引导她们进了最里间的包间。
梁梓材似乎心情很好,整个人都洋溢着春风满面的气息,徐清雅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会儿。
梁香蒲必然是一早就到了,林沉璧注意到桌上的茶水都只剩下了一小半。
多年未见,梁香蒲早已与林沉璧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
她依旧是温柔的,柳叶眉杏仁眼,清丽的妆容,丝缎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落在肩头,但不再小心而拘谨,一身米白色长裙,已然是成熟而从容的职业女性。
梁香蒲一见到林沉璧和徐清雅,就不自觉带上了笑意,眼眸中水光闪烁,“这么多年了,一直盼着有一天还能再见你。”
林沉璧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梁香蒲,刚想说些什么,梁梓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那我先去让他们上菜,姐你们先聊。”
梁香蒲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略偏过脸,点了点头。
梁梓材便离开了房间。
梁香蒲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连忙招呼她们坐下,又准备给她们倒上茶水,林沉璧刚推让着打算自己来,梁香蒲才发现茶水不够了。
“我去拿一壶茶水。”梁香蒲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打开了,梁梓材提着热茶,带着两个员工将菜送了进来。
梁梓材直接为三人清洗了下餐具,然后续上茶水。
这一连串动作中,梁香蒲居然不曾和梁梓材说过一句话。
梁梓材倒是殷勤地低声问着,梁香蒲也只是简单地点头或者“嗯”一声,仿佛忙着同林沉璧与徐清雅寒暄而无暇顾及。
更让人意外的是当送菜的员工离开包厢后,梁梓材也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林沉璧下意识客套了一下,“梓材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本以为梁梓材会客气地推辞说店里比较忙需要自己招呼,毕竟桌上一开始就只摆了三副碗筷,那自然是梁梓材没打算和她们一起用餐。
梁梓材却没回应,反而是看向了梁香蒲,怎么看怎么有种委屈的意味。
在处理日程的徐清雅都察觉到了这份微妙,抬眼看来。
梁香蒲面上闪过一丝恼怒,还是很快接了话,“外面这会儿大家忙着,他自己来吃饭不太好。”
梁梓材刚才闷声作哑巴,这会儿倒是马上开口:“叶小姐和徐小姐见谅,平日里饭点就是最忙的,员工们也都来不及吃饭,我也要在岗多帮忙才好。”
徐清雅好似不经意地宽慰道:“不妨事的,你去忙好了,不过你们餐厅想来平日里也是生意兴隆,经常来不及吃饭对身体不好。”
梁香蒲显然有些担心了,柔下了声音对着梁梓材说:“你等会忙一阵还是过来吃一会儿吧,今天也算我们做东,你还是要在的。”
梁梓材霎时就勾起了嘴角,“姐姐说的是,你们先吃着,我等会儿就过来。”
说完就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沉璧这才转头看向梁香蒲,“前些天遇到你弟弟我才知道你们也在申城,梁梓材现在是店长了,香蒲姐你呢?”
提到职业梁香蒲神情松泛了不少,“我念完师范大学之后就到了中学当老师。”
林沉璧也很为眼前的梁香蒲而开心,一边为徐清雅和她各盛上一碗生滚牛肉粥。
原本平静的白粥舀出一勺后,升腾的热气顷刻宣泄了出来,温热的瓷碗添上热粥,温度再次上升了,嫩滑的牛里脊肉片已经从红粉色变成了浅棕色,深深浅浅地掩在白粥里,最表面的肉片也裹着一层半透明胶质状的粥水,还散落着琐碎的葱花和青菜,丝丝缕缕的热气包裹着油润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三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梁香蒲关切道:“阿心你现在是?”
林沉璧马上答道:“我还在学校念书,就要毕业了,之后应该要继续出国念书。”
梁香蒲十分感慨,“从前你也是很钟意看书,我还记得十三小姐每次都让我去书房找你,你都安安静静地躲在书架里,十三小姐常常叮嘱我记得看你有没有开灯,你有时候忘记钟点,天都昏了也不晓得。”
说着却不自觉哽咽了,“当年十三小姐出事之后,你一下子病倒了,身体好起来精神也一直不好,没多久顾先生也出了意外,你的精神愈发不好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才觉得放心。即使十三小姐在天有灵,也毋须担忧了。”
沉默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原本滚烫的热粥又将热气封锁住了,徐清雅轻轻握住了林沉璧的手。
林沉璧无声地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也是幸好遇到了梁梓材,我才知道你们也在申城,当初我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妥贴安排好,要是再晚一段可能我就不在申城,又和你们擦肩而过了。”
梁香蒲也庆幸,“如果这次没遇见,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见到你。”
徐清雅想着故人见面,又怕再起伤怀,连忙站起身来,揭开了羊腩煲的盖子。
浓烈的混合着芝麻的酱香扑面而来,褐棕色的带皮块状羊腩,在咕咕沸腾的浓郁酱汤里微微颤动。
“再不吃汤汁都要熬干了。”
于是三人开始专心吃起饭来,温热的卤鹅拼盘,荷包小鱿鱼和鲍鱼参汤,卤鹅的各部分规整地环绕着摆在盘中,脆嫩的小鱿鱼中空被绵密的芝士土豆泥填满,清甜的参汤解除了肉食的油腻。
在间隙中的聊天也转向了各自后来的生活。
梁香蒲说起自己刚到申城时,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还好成绩不错,适应得也快,只是总吃不惯江南的菜色,在食堂里也只是勉强吃吃,等着周末自己做吃点好的。
“那时候又马上忙着高考,时间也紧张,没有阿姨,我自己也不怎么会做,还是梓材学着做菜做饭,他那个时候瘦瘦小小的,勉强够得上灶台,也不知道怎么学会的。”
梁香蒲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回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要不是——
她勉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过分怪异,林沉璧和徐清雅到底也不是非要对别人家家事刨根问底的人,也当做就一切如常的模样。
吃到后半程梁梓材才匆忙赶来。
余下的菜不多了,梁梓材自己又要了一份煲仔饭。
林沉璧还想着梁梓材别再和刚才似的,梁梓材却完全一副如常的模样,反而是梁香蒲格外不自在,每每想要对梁梓材说什么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梁梓材却在聊天中提出关于想要另开连锁店的想法,林沉璧还是一窍不通所以没说什么。
徐清雅倒是起了一点兴趣,她知道梁梓材的这家餐厅虽然是余庆集团名下的,但是在品牌上梁梓材却是占有股份的,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但是徐清雅有点奇道:“最近经济形势不大好,在这种时候开分店你确定合适吗?在商场里的投资,恐怕目前对你来说也是相当有风险的吧,虽然餐厅味道不错,目前看起来人气也很旺但是新店可就未必了。”
梁香蒲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梁梓材点头应是,但也有所准备,“原本是因为这家店的名声起了,客人太多应接不暇,规模的扩张势在必行,余庆那边的建议是是否考虑扩大现有的面积或者开分店,但是一来肯定会影响现有的正常经营,趁热打铁恐怕会大受影响,二来餐厅面积太大对服务和员工的要求都太高了,我现在还能支撑好这家餐厅,但如果再大一倍就很难说了,而且餐馆最好是旺上加旺,如果一下子变化恐怕声誉也会受到一些集中的不良影响。”
徐清雅看着梁梓材,沉默的听着他的回答,考量着也不开口。
梁梓材见状也不露急色,只起身为众人续茶,半杯茶后才接着说:“眼下形势确实是不大好,但口腹之欲总是要满足的,惠恩记并非高价餐厅,回头客也会变多,因为客人会更加习惯熟悉的餐厅。至于选址,已经有了三四个较为合适的地方。”
林沉璧突然想要说什么,徐清雅却轻拍了一下她,替她开了口:“一家新的分店,余庆那边不会负担不起,就算不支持你的提议,惠恩记这几年的盈利,也够你自己开一家了吧,那么你今天想要说服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梁香蒲吃惊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羞惭,想要阻止梁梓材再继续说,却僵硬着停住了,面色由白转红又变白,转过头不再看他。
梁梓材似乎恍然未觉,不疾不徐地开口:
“徐小姐如今已在华洲当家,应当称呼一声徐总才是,不过今天毕竟是为了我们姐弟感念两位小姐的当年恩情,就连这所餐厅的招牌惠恩记都是我阿姐当年为了记挂叶小姐所起,所以还是称呼为小姐更合适。
徐小姐在商业中自然是经验丰富,优秀过人的,虽然不过一家小小的分店,但是有您的指点,想必更能考虑周全。
当然更重要的是,惠恩记这个品牌本身并不属于余庆集团,一家小小餐饮品牌即使被余庆全盘收纳也不在话下,不过我多年的心血恐怕就要拱手让人,但余总也于我有恩,即使给出去也无妨。
只不过徐小姐也很明白,这样小的东西在集团里远不会摆到您这样级别的办公桌上,但如果因为我无能为力,让惠恩记错过发展时机,恐怕我将久久抱憾,如果华洲能够抛出一份橄榄枝,无论徐小姐和叶小姐是否看得上惠恩记,都能为惠恩记增加另一种可能,也是我梁梓材的福气。
我虽然不敢夸下海口惠恩记能够保证为两位小姐带来多么大的收益,但是从这么多年的经营来看,一定不辜负两位的恩情。”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梁梓材,林沉璧才生出了恍如隔世的念头,那个要么躲在角落里,要么跟在梁香蒲和梁嫂身后,在梁嫂葬礼上死死抓住梁香蒲不肯放手,在暴雨天冲出来拦自己被摁倒在泥水里的小孩,如今居然已经是这样的模样了。
如果说前几天林沉璧还只是感慨于他样貌的变化,此刻则为他性格的转变而震撼,林沉璧甚至不由自主的想到,是不是只要条件足够,就能让一个人完全改变成另一个样子。
梁梓材是这样,那自己呢?
徐清雅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林沉璧的魂不守舍,却没有动作,而是仔细听着梁梓材说完之后,开口道;
“我明白了,你是懂得抓住机会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这样吧,我把我秘书的联络方式给你,她会为你安排相关的部门人员和你对接,惠恩记是个好牌子,也总让人想起从前的味道,希望以后有机会在不同的地方都能吃到。”
徐清雅说完看了眼手表,“时间也不早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今天也好不容易休息,就先散了吧,有时间我和心心请你们吃饭。”
梁梓材微笑告别,“多谢两位小姐。”
梁香蒲却面色犹疑,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手足无措。
林沉璧早已回过神来,配合着徐清雅点头起身,正准备问梁香蒲怎么了。
梁香蒲鼓足了勇气,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说道:“今天能再见到你们,我们姐弟也是期盼了多年,两位小姐对我们家的恩情无以为报,特别是当年叶小姐为我阿姨讨回公道,将我救出来,甚至还托人顾看我们姐弟,这样的恩情,即使是此生此世报答不尽。”
她两眼含泪,递出了那张卡,“这张卡里的钱是那么多年来我们姐弟受到的资助,已经成人就理当报还,而今后但凡有需要我们姐弟的,携草衔环都必定达成。”
林沉璧却是万分的羞愧,“香蒲姐你别这么说,梁嫂和你当年都尽心尽力的照顾我,梁嫂出事的横祸本来就该讨回一个公道,而你当初遇险也有在叶家工作的缘故,都是我理应做的。”
梁香蒲已经是满脸泪痕,不住摇头,连梁梓材不知什么时候揽住她都毫无所觉,“阿心你是善心人,没有你们,我们姐弟不知道会落入什么境地,你当初那样病着都记挂着我,我心里明白,只希望你一切都好。”
林沉璧也觉得眼前有些温热,连忙安抚着拍拍梁香蒲,“香蒲姐,我也希望你们家一切都好,我才对得起你和梁嫂,看到你们如今的样子,我也才放心。”
徐清雅和梁梓材赶忙两边安抚,才平复了情绪,而那张银行卡在梁香蒲的坚持下林沉璧只好收下了。
梁家姐弟将她们送到了停车场入口,林沉璧与徐清雅同她们告别,看梁梓材必然还要工作到闭店,就提出送梁香蒲回去。
梁香蒲一愣,还是婉拒了,“多谢你们,但是正好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添置,我就等梓材下班一同回家,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林沉璧见状就觉得可能她们姐弟之间也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和徐清雅离开时,没注意到旁边的电梯也已经打开,似乎有人走了出来,但走到了电梯门口却不再动作。
徐清雅却看到了。
林沉璧余光突然发现徐清雅眉头皱起,往前走了半步,顺着徐清雅目光看去,对上了一双意外中带着冷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