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位,行走江湖,见色起意,不过常事。我这兄弟和妹妹就是想跟你们交个朋友,抽刀拔剑的,不至于吧。”
辛容听那刚才看向乐东城的男子说道,又听那身穿粉蓝色衣衫的女子嗔怪道:“公子说我们有杀气,行走江湖谁还没杀过几个人。这蒙面姑娘眼中的戾气,可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重的,好生吓人——”
水丘辞与乐东城同时上前,站在辛容左右两侧,注意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厮杀。
毕竟,他们都被刺杀习惯了……
“既然知道本姑娘戾气最重,那就别废话了——”辛容垂剑指地,淡淡地说道。
那身穿粉蓝色衣服的女子又看向水丘辞说道:“公子,你怎地选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姑娘做心上人。公子清俊文雅,不如试试我这样的啊。”
水丘辞不说上一世,就单说这大半年,已经在河湟边郡与十几个羌族部落,进行了上百次战斗。
此时他站在辛容右侧后方,稍稍低头,眼睛一抬,神情煞时如地府修罗一般夺人心魄。
“在下从未选过心上人。心上人,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乐东城瞥了水丘辞一眼,心中嗤笑:这时候了,还不忘了说些酸腐话讨好阿容。
“说得不错,这姑娘能遇见你,不也是上天注定。”
他插科打诨说了一句,眼底的犹疑被阴狠覆盖上了。
他当然察觉到了,对面那一个人似乎多看了他两眼。
那人看见对面三个人眼中杀气一个比一个重,急忙上前拦住了四名冲动的兄弟,说道:“说两句玩笑话,三位别动怒啊。这样,我请你们喝茶——喝茶。店家——每桌上一壶茶,一盘饼子。三位见谅,这茶摊啊,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那身穿粉蓝色衣服的女子娇声说道:“不如,我们一起进了城,在请三位去酒楼一聚。”
辛容见对方的态度,稍稍转头与水丘辞对视一眼:不像是刺客。
三个人见到对方都坐回去喝茶吃饼,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还执剑握刀地站着,有点——窘。
辛容反手将长剑插入剑鞘,回身也坐下了。
一盏粗茶饮下,她不觉想起了以前与柳慕英落走江湖的日子。
那时的她,绝不会因三言两语,就与别人拔剑相向。
是什么时候,她习惯了不容分说先行下手强势压人。
乐东城一眼看出了辛容眼中的一丝郁结与不快。
他给辛容续了一杯茶,状似无意地说道:“欣儿啊,真是越来越可爱了。这温润如玉的公子,若是与温柔如水的姑娘,结亲生下个女儿,那得多招人疼。”
水丘辞哪能听不出乐东城的画外音。
辛容是司隶校尉,位高权重,政事繁重。
眼下不可能与他成亲,更不可能与他有孩子。
只是他还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辛容眉心一拧。
乐东城趁机关切问道:“水——兄,不知你打算何时与心爱之人生下半男一女啊。”
水丘辞一愣,他还没想过此事,他只问过辛容做官的原因,从未直接拦住她做官。
辛容见到水丘辞的怔愣,直接说道:“这不可能。”
水丘辞一听就知道辛容误会了,连忙说道:“在下从未想过此事。”
乐东城唇角一勾:“原来水兄,从未想过与心爱之人有以后啊。”
辛容面无表情地看向乐东城,说道:“之前你是不是隐在林子中吓唬小鸟。”
乐东城默认地说道:“阿容不也找人保护着我吗?咱们彼此彼此。”
他平静地看着辛容,拿起刚刚被她放下的那张饼子,微张翘唇,轻轻咬下一口饼子,细细地在口中咀嚼,好像品尝得不是粗粮野菜饼,而是梦中人身上柔暖的细腻。
和阿容生个女儿——确实在梦里做到了。
他见辛容自顾吃着饼子,没再与水丘辞说什么,知晓这些话起作用了。
阿容,更想做官而不是为妻,那就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在水丘辞面前脱得只剩心衣。
不然,吃亏得只是你自己。
没多久,天色暗了。
乐东城看着渐渐隐在黑夜中的身影,目光如夜色般落寞,漫无目的地跟了上去。
水丘辞看着映在缺月碎光中的人。
两人都有任务在身,没时间多聚。
很快,他要去金城郡,辛容要回京城。
有任何误会都不能拖,当下就要说清楚。
“生老病死,父母性别,我们无从选择。在下从未——”
“我知道,你从未勉强过我任何事。上一次是我自愿与你亲近,可是——可是最大的风险都在我身上。但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怪我。但上次终究是我的错,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大人是不是庆幸,乐东城打断了我们。”水丘辞垂眸问道。
“确实如此。怎么——如此不公平?明明两心相悦,情到浓时,可身为女子我还要考虑可能会有的困扰。”
“让大人有困扰是在下的错。在下差点违背了三誓换三愿,实属不该。只是天道阴阳之事,在下也无可奈何。”
辛容见水丘辞为难的样子,好笑地说道:“我当然记得,你让我只管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是你呢,你到底喜欢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问过你?”
水丘辞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绕着眼前柔韧的长发,说道:“在下喜欢与大人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那怕没有朝朝暮暮在一起。”
“以前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打斗厮杀。”
“因为在下要一直追逐遥远的星河,哪怕倾尽一切穷尽一生,哪怕争斗不息厮杀不止,哪怕永远不得到永远,只能得到当下。”
辛容定定地看着水丘辞,问道:“你就不会觉得累?”
水丘辞直直将自己看进了辛容黑亮的眼睛里,说道:“在下是修罗重生,非争强好斗飞扬跋扈之神女,而不能降也。”
“哈哈——古籍和话本里,凶神恶煞都是被温柔善良之人感化的呢。”
“在下不喜欢被人执干戚舞地感化,只喜欢被大人杀伐决断地降伏。”
辛容愣愣地看着水丘辞,心中一颤说道:“你赶紧办完秘密差事,回你的金城郡做抚羌校尉吧。男色当前,本官上次差点出了岔子。”
水丘辞将人轻轻地抱在怀中,低头浅笑不语。
辛容朝林子深处使了个眼色,无奈地悄声说道:“应该是乐东城——”
水丘辞轻笑一下后,认真地提高了声音:“其实在下也很想知道,明明乐公子长得更好看。大人为何偏偏对在下——见色起意。”
辛容更加无奈地轻挑唇角。
“大人,不妨说说。”水丘辞朝林中深处看了一眼。
乐东城听到此,哪里还不知道水丘辞正耍他呢。
“你有完没完,我有要事!”
水丘辞远远地跟着,听不见辛容与乐东城在说些什么。
乐东城随意地靠在一棵树上,说道:“以后——你可要小心些啊。万一有了身孕,你的身份可就真得暴露了。尚未成亲,脱成那样,成何体统。”
辛容冷冷地看向乐东城,说道:“这就是你要说得要事。你是不是还有秘密瞒着我?”
她故意这么问,想看看乐东城怎么说。
如今,她不可能像以前那么信任他了。
但,总要先给他个坦诚的机会。
乐东城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担忧,他当然还有秘密。
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就是当年右扶风的侠魁成无垠。
这个倒也无所谓。
只是当年买药方的人,应该已经认出他来了。
而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买药方的人间接害死了辛容的父亲,那他这个卖药方的该如何是好?
“阿容,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为何单单喜欢水丘辞?”
“你知道他一直跟着我们吗?”辛容转身往后看了看。
“知道。之前我俩走得时候,他就一直跟着,只是渐渐拉远了距离。”乐东城实话实说。
“对呀。他就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他不会隐在暗处让我不安心,也不会紧紧盯着让我不自在。”
“你是怪我偷偷跟着你?那我以后也告诉你。若不是你不愿意见我,若不是你见到水丘辞就忘乎所以,我也不用如此看着你啊。”
“对,都是我的错。”辛容说完转身就要走。
乐东城闪身过去将人挡住,直眉微拧,委屈地说道:“阿容,你以后别再那样了。”
辛容气笑了:“乐东城,你不会真得以为我在认错吧。我们如今已经没有交情了。你若有要事快说,没有别管我私事。”
“真得有。锦官城桑蚕丝被盗的时候,我故意放那些人走了。”
辛容一愣,转而一笑:“你是将计就计?”
“是。本来想早些告诉你,可后来发生得事情太多了。那些桑蚕丝的去向,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辛容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再晚些说,我真要把你送进诏狱了。你可以见机行事,但不要对上官隐瞒不说。回去吧——”
“阿容,你是不是喜欢水丘辞说那些文邹邹的话?”乐东城跟上一步问道。
“是与不是又如何?难道你要学他吗?别为难自己,别强迫别人。”
“阿容——若你愿意喜欢我,我又何必用那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