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程千芷眼睛晃了一下,只见一道黑影从半空飞过。
转过头时,看到的是碎石上躺着心口溅血的尸首。
不过一炷香功夫,劫掠抢人的那些人只剩一半还活着。
看见另一半人跪地求饶,程千芷旁边浓眉长眼的姑娘喊道:“往利大豪,我是烧何羌大豪孙女——的孙女,丹木子比铜钳。”
辛容回身打量了一下,说道:“丹木姑娘,可这些是什么人?”
“来人,将剩下的人都抓起来。”
丹木子比铜钳走上前,眼神诚恳,笑容典雅:“丹木是羌语,用汉言意思是乌云。往利大豪,长得更像汉人,不如就叫我乌云儿。”
程千芷紧跟着乌云,恭敬地说道:“乌云,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乌云一笑说道:“往利大豪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跟我来吧。”
一行人赶往金城郡临羌县的路上,辛容得知迷唐羌大豪的名字,在金城郡有不少人知道。
找机会与程千芷单独见面时,她平静地问道:“千芷姑娘一切可好?比铜钳大豪可好?”
“千芷很好,多谢——大豪关心。比铜钳大豪她如今一百二十岁高寿,有意选烧何羌下一任首领。”
“你和乌云姑娘,为何会在龙谷城?”辛容直接问道。
“听说有位辛大人被害了,我跟着乌云来查找那群匈奴人的线索。若有机会,当然是要报仇的。可是千芷无能——”
辛容心中轻叹,歉疚地转移话题说道:“太危险了。这么说他们确实在附近出现过。”
程千芷心中一紧,柔声解释道:“烧何羌是在先帝立国时第一个归顺的羌族部落。若是下一任大豪能得到抚羌校尉和郡守的支持,自是再稳妥不过。千芷如今是乌云的近身女使,当然要一起跟着来立功。”
辛容一怔,旋即欣慰地说道:“以千芷姑娘的聪颖,这女使自是当得。”
程千芷缓缓地说道:“以前千芷的底气是别人给的,当下千芷的底气是自己挣得。”
辛容赞叹地说道:“千芷姑娘堪比战场的男儿。先前在荒山下碎石地,我可没看见你与乌云有一丝畏惧之态。”
“大豪谬赞了。当时千芷不过想着,大不了是一死。”
程千芷心中暗叹:反正,当时以为大人已经不在了。
龙谷城离临羌县不远。
不过一日,辛容就在临羌县见到了一别三年的百岁女大豪比铜钳。
“晚辈往利辛,见过大豪。”
“你们都下去吧,守得远些。”
比铜钳依旧精神矍铄,起身上前拉着辛容的手,说道:“当年,老身果然没看走眼。烧何羌度过劫难走到今天,多亏辛大人那时的一封上书。”
“晚辈答应过将被劫掠的羌女都找回来,但是到如今只偶然救了千芷一人。”
“大人纵然官至司隶校尉,又到何处去寻。这是天下女子之事,欲速则不达。”
“大豪可知,更远些的游牧部落,为何屡屡在边郡出现?”辛容直言问道。
“老身也安排了人探查,是匈奴人不断地驱赶侵扰他们。”
“匈奴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晚辈恳请大豪相助,一举拿下那些匈奴人。”
“都是东凌国的子民,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上元节前三天,乐东城终于找到了辛容。
上元节前两天,水丘辞在洛风那里得知去晚一步,随后得到密信赶到了临羌县。
“阿容,我们已经成亲了。为何我不能住在你的屋内?”乐东城坐在辛容旁边,挑衅地说道。
“别听他胡说。”辛容看向水丘辞,坚定地说道。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在乐东城面前失去神志的时候,指不定说了多少秘事。
水丘辞笑意隐隐,看向乐东城说道:“乐公子,你为容儿挡了一箭手臂受损。以后,在下会和容儿一起供养照顾你的。”
辛容眉心一跳:容儿?
乐东城稍稍歪头,斜了水丘辞一眼,突然平静地说道:“好啊。麻烦水丘大人帮我将饭菜端进屋内,我右手的伤还没好呢。”
“乐东城,你——”
“容儿,应该的。我将你的一并带过来。”
辛容感觉十指刺痛,这是毒性又要发作了。
她要赶紧吃完饭,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去。
乐东城懒懒地看着水丘辞将饭篮放下,说道:“有劳水丘大人了。”
“乐公子慢用,在下还要和容儿一起用饭。”水丘辞心平气和地说道。
“水丘大人且慢。本公子前段时日亲自照顾阿容,为她熬药做饭,为她擦洗换衣,早已与她同床共枕。只是除夕那日的婚礼太简单了,我们还要再重来一次。”
“你说什么?”水丘辞当即抓住乐东城的衣领,将人一把从椅子上拽起来,沉声说道:“乐东城,你到底趁容儿中毒,对她做了什么?”
“阿容若是不愿意,你以为我如今还能出现在她面前?松手——我要是被你伤了,阿容会心疼的。”
水丘辞将乐东城一扔,眼神锋锐神情冷肃:“乐东城,你与右扶风会任之家,究竟有何关系?”
乐东城不屑地看了水丘辞一眼,说道:“怎么,水丘大人为了让阿容离开我,想栽赃嫁祸吗?”
“乐东城,你七月初一在指剑阁故意将容儿困在密阁,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容竟然将此事告知于你?”
乐东城嗤笑一声,接着说道:“不知道啊。我和阿容从密阁出来时,发现屋内被人闯入过。水丘大人不是在院外吗,没听见屋内发生何事吗?”
水丘辞看到乐东城毫不在意的神情,心知此事根本不必再查。
能用同一种毒药,能让他听见真情告白,能将辛容困在密阁。
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巧合?
只是,他没有确切证据,查清一切告诉辛容。
乐东城根本无所谓,且不说水丘辞没有任何确凿证据。
难道水丘辞还能将他在指剑阁,偷听别人行周公之礼一事告诉辛容?
“无耻小人!”水丘辞怒道。
“虚伪君子——”乐东城笑道。
“容儿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以后莫要再纠缠她。否则,我会杀了你,即使你为她挡了一箭。”
“你敢!阿容待我好还来不及,岂容你如此胡作非为。水丘大人平日一副温润君子模样,敢用现在这副要杀人的神态对着阿容吗?”
“我对容儿,自然不会与对待他人相同!乐公子现下的武功,可未必是在下的对手了。”
“水丘辞,你——”
乐东城突然褪下肩膀上的衣服,眼神也从愤怒阴骘变得意犹未尽,认真说道:“水丘辞,看清楚我肩上的齿痕。你应该知道这是谁咬得吧,哈哈哈——我说阿容与我成亲了,你真得别不信。”
水丘辞看了一眼后剑眉紧皱,立即转身离开了。
与辛容一起用饭后,他听辛容说道:“水丘辞,刚才乐东城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还有一碗羊奶茶,快趁热喝了。”
“他要是说什么——”
“不是大人亲口说得话,在下什么都不会信。”
“那还是我自己告诉你吧。我——”
“大人,先喝——”
“我中毒之后,他为我脱衣施过针。”
“哦——那乐公子不就是与郝姑娘一样。在下都不知被郝郎中看过多少回了。医者仁心,援手救人,不分男女。”
辛容噗嗤一声笑了:“郝姑娘这个姓啊,怎么你这么说——就像是在说乐东城是位好姑娘呢。”
水丘辞轻轻拂着辛容耳边的碎发,笑着说道:“他要是再纠缠你,你就收他做小。看我以后怎么治他。”
“哈哈哈——你这儒生,好生胡言——哈哈哈——”
“大人中的毒,真得没事了吗?洛风可不是这么说得。”
“反正性命无忧了,你就放心吧。你刚才说不知被郝姑娘看过多少回了?”
“也——也没几回。大人莫不是吃——你——”
辛容速度极快地扯开了水丘辞的衣服,惊道:“你到底受过多少次伤?这心口的伤,怎么看起来这么深,还这么奇怪?”
“是一只倒钩箭。可在下的心,早就在大人那里了,倒钩箭也勾不走的。”
水丘辞将辛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温声说道。
辛容靠在水丘辞肩上,说道:“还有成亲一事,就算乐东城再提起,你也别怪他。是我自己失去神志时,求错了亲。”
失去神志?
水丘辞心中一窒,什么折磨人的毒药竟会让人失去神志。
“大人,怎知自己求亲了?”水丘辞感觉辛容身体轻微颤抖,心不在焉地问道。
“乐东城告诉我,我问他愿不愿意成亲。还说我跟他说要委屈他一下,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办婚礼。”
“大人中毒的时候,还想着会不会委屈在下。”
水丘辞稍稍歪着头,紧紧地抵在辛容的发顶上,心中隐隐作痛。
辛容怕是在失去神志的时候,错将乐东城当做了他,所以才有那个齿痕。
不过都不重要,这世上有她这么一个人,还能让他遇见,已是上天成全。
辛容有些紧张地搓着水丘辞腿上的衣服,说道:“至于他要求共寝——”
“大人不必解释无关紧要之事。在下只想知道,毒真得解了吗?”水丘辞侧身,握着辛容的肩膀问道。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你怎么能骗我。”
“可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边郡之事,自有抚羌校尉管治。大人随柳公子再去寻名医——”
“不可能!本官是陛下的巡查使者,将绣衣使者令还给我。”
水丘辞无奈地从怀中拿出绣衣使者令递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说道:“告诉我实情,不然我要日夜与你待在一起。”
乐东城吃完饭立刻到了辛容院外,听见屋内传来隐约的笑声,阴沉地转身走远了些。
等水丘辞走了,他还要看顾辛容。
辛容一个人抗了这么久,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不知身上有多少伤。
他已经先派人出关,去西域莎车国打探毒药来源了。
屋内,辛容起身说道:“你回自己房吧。我要看些蜀郡卫兵和京城卫兵传来的密信。放心,我很惜命的。”
“那我晚点再来看你,可以吗?”
“你人手多,尽快寻到那些匈奴人的踪迹。”
看到辛容神色严肃,水丘辞正色说道:“是。”
乐东城预计辛容要毒发了,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屋内,说道:“水丘辞,你还不走!”
辛容抬头,有些无力地说道:“乐东城,我没有时间应付你的胡搅蛮缠。你和水丘辞都回去休息吧。”
她感觉骨髓开始痛了……
糟了,和水丘辞说话时间有些长耽误了。
不过,还来得及。
乐东城当然察觉到了辛容眼底轻微的痛楚,他一把拽住水丘辞的手臂,就将人往外扔。
可刚一转身,自己也被人扔出来了。
辛容将乐东城从背后一推,直接将门关上了。
来不及出去找隐蔽的地方了,她直接躲进了被子里。
水丘辞在乐东城撒手的一瞬,反手将人拽住了。
“大人让你走。”
乐东城掩饰住心底的焦急,说道:“她让你先走!”
说完,他假装先出了院子。
水丘辞不放心乐东城,也假意出了院子,实则隐在一处等着。
看到乐东城果然去而复返,他立刻跟了上去。
辛容已经用初炼精索将自己捆了起来。
疼得忍不住在床上翻滚时,她感觉自己又要失去神志了。
乐东城敲门得不到回应,直接闯了进去,毫不意外地见到辛容用初炼精索困了自己。
他一跃而至,将浑身颤抖的人抱在怀中说道:“阿容,我有个办法。每次你快毒发时,我就封住你经脉,至少可以缓解一些。等你——”
“乐东城,放开她——”水丘辞紧随而至,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