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的名字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乐东城将酒盏递过去,眉眼如弯月,哄着说道:“阿容,拿着。你昨日问我能不能与你成亲。还说要委屈我一下,不能光明正大办宴席。”

    辛容撑着双臂,往床边挪了一下,说道:“我——我不可能这么跟你说得。”

    “是真得!我没有骗你,你真得是这么问我的。”

    “我说错了。”

    “哪里错了?成亲本来就是你我两人之事,与他人无关,我愿意。”

    “我的意思是,我就算这么说了,也不是对你说得。你知道的,我有神志不清的时候。”

    “阿容,你就是抱着我不愿放开,看着我的眼睛说得。我们喝交杯酒吧。”

    “乐东城,对不起,我已经说错话了。不可能与你成亲,一错再错!”

    辛容不敢直视乐东城,对着喜欢自己的人求错了亲,着实太伤人了。

    何况,乐东城为她当箭的右手臂也恢复不好,以后再不能练武器了。

    “阿容,为何你认为与我成亲就是错得?”

    “乐东城,洛风对我中得毒束手无策。我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若是晚了,那些匈奴人出了玉门关,我可能就没有机会报仇雪恨了。生死有命,我自己承担。你——放我走吧。”

    “那我们也出玉门关。我已经让暗卫回去准备银钱人手了。我打听到莎车国好像有人中过这种毒,我们去寻解药,好不好?”

    “我不想去。乐东城,我想自己做决定。”辛容坚定地摇摇头。

    “不要紧,我们先成亲再商量。”乐东城自顾喝下一杯酒。

    “我也不想喝这杯酒。我不能与你——”辛容话未说完,就被乐东城按住了后颈。

    乐东城将右手中的酒盏一扔,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柔又禁锢地将人按向自己。

    俯身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将含在口中的交杯酒渡了过去。

    温凉的酒水一半入了口,一半顺着流畅的下颌滑下,落入了正红色的纱衣中。

    乐东城松开了按在纤柔后颈的左手,随即又攥紧了掐在自己脖颈中的柔韧手腕。

    看到被按倒在床上的人眼神明显透着气恼,他将目光移到了微红柔粉的侧脸上。

    阿容脸红了,应该不仅仅是气得吧……

    他慢慢俯身,蓦然见到辛容直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身体一倾侧着躺了下去,轻笑一下地说道:“有点醉了,夫君我休息一下,等会起来给你做好吃的。”

    辛容面容平静,想起身却被紧紧地环住了。

    “阿容,本公子已经是你的夫君了。随时抱你,天经地义。”

    “乐东城,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你是真得听不懂吗?”

    看着乐东城惬意地闭着眼睛,辛容知道怎么说都说不通了。

    她只能等那个机会……

    乐东城知道辛容在等一个机会,等他每个月服药散药效时,无力阻拦她离开的机会。

    享受着怀中的人安安静静地枕在他的手臂上,直到半个时辰后,他才起身去厨房。

    没多久,他见辛容也进了厨房,听她说道:“你右手臂的伤还没好,我来砍柴切菜烧火。”

    辛容躬身看了看灶火,起身时见到乐东城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随手拿起菜刀,她举在半空晃了晃,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头发进嘴里了,不难受吗?”

    乐东城有些丧气。

    轻盈的发丝贴唇边,浅浅的灶台灰抹脸,难道不应该是诱人又可爱的嘛?

    “阿容,今日不仅是你我成亲之日,还是除夕。”

    “嗯,多做几个菜吧。你有什么想吃的?”

    ……

    守夜之后,乐东城看着已经熟睡的人,自言自语道:“阿容,若是在右扶风坠崖时,你就以身相许于我了,那该有多好。”

    “哈哈——怎么可能呢?若是以身相许报恩,那就不是你了。”

    子时,乐东城再三纠结,稍稍喝下一些一日梦。

    太多了,万一辛容毒性再次发作,他来不及发现并护着。

    太少了,万一辛容醒来发现他正在散药力,一定会趁机离开的。

    晚饭后,辛容体内的毒又发作了一次。

    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后,一直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觉得侧脸有点痒。

    迷蒙之中睁开了眼,还没看清楚就突然感觉到身体被轻轻地压住了。

    乐东城习惯了,每次喝下一日梦缓解散药力的难受,总能梦到辛容乖乖地躺在身边。

    这一次,他感到特别真实。

    左手轻抚着安静的睡颜,就直接翻身吻了上去。

    清冽温热的气息,盈润香甜的触感。

    玲珑有致的身形,不愿醒来的美梦。

    辛容还没用尽全力,就将身上的人掀翻了。

    她瞬间明白,乐东城服过养伤的药了。

    起身查看,她发现被推翻的人正昏昏沉沉似梦似醒。

    迅速下床穿好衣服,拿走了长剑短刀惊鳞甲和初炼精索,她留下一封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郎中——洛风——”

    洛风打着哈欠开了门,还没看清闯进门的人是谁,就直直地跟着进了屋。

    “辛——辛姑娘——你这是——”

    他看见辛容解了腰封脱下外衣,连退三步惊道。

    “在下宁可轰轰烈烈痛痛快快死在二十岁,也不愿受制于毒浑浑噩噩活到七老八十。请洛郎中帮我取出封印经脉的银针!”

    “辛姑娘,乐公子说你武功高强。你可知若是取出银针后毒发,身边的人看不住你,会是什么后果?”

    “我自有办法,请洛郎中成全!里衣我是反穿的,洛郎中但解无妨。”

    一炷香时间后,辛容拱手致谢,说道:“乐公子当下旧伤复发,烦请洛郎中照看一二。”

    乐东城还在梦中呓语:“阿容,这次别打我了——”

    他不自觉地伸手抱人,却没碰到身边柔韧温暖的身体。

    “阿容!阿容——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乐东城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抓起桌上的信,冲出了门外。

    “哎——乐公子,辛姑娘让我来看看你。”洛风在不远处喊道。

    “洛风,她什么时候走得?”乐东城牵过马焦急问道。

    “走了一个时辰了。辛姑娘让我晚点过来,免得打扰你休息。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后会有期。”

    乐东城说着翻身上马,即刻飞奔而去。

    只看了两眼手中的信,他就将草纸揉碎散在了空中。

    让他拿着有司隶校尉印鉴的信去京城找赵太医,让他有事找金来帮忙但不能为难人,让他随便拿走在辛府看中的东西,让他……

    可本公子只看中了你!

    辛容一路赶往金城郡,每次感觉到快要毒发时,就找没人的荒地野外藏起来。

    初炼精索是她唯一的生机。

    因为神志不清时,只会用蛮力的自己不会打开初炼精索的机关。

    意识清醒时,反倒是最难熬的时候。

    竭力忍住不伤害自己,但右手还是随意抓起石头,狠狠地往经脉上磨。

    好在已经收起了刀剑,不然全身的经脉早就断了。

    左手臂已经被粗糙的石头磨得血肉模糊。

    可辛容觉得,血肉的疼痛能稍稍掩盖全身看不见摸不着却钻心蚀骨的痛。

    不能这样下去!

    她艰难地握着石头,好像很舍不得放过自己。

    山洞的石壁上,嗤嗤拉拉地一下一下,划出一笔一划。

    胡笑,令狐黑,卓一刀……

    这些名字,注定不会被史书记下,但她不能忘。

    那晚拼命的六十名卫兵,最后只剩下十一个了。

    辛容刻下所有人的名字,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忍过了毒药的折磨。

    能忍下第一次,就能控制无数次。

    以仇恨入道,又有何不可。

    一路骑马过来,得知司隶校尉已死的消息,辛容知道这是水丘辞的想法。

    除了找人向抚羌校尉送去密信之外,她还得知龙谷城有除了羌族之外的游牧民族出现。

    棕色骏马上,辛容穿着暗红色武装,身挂厚重的黑披风。

    长长的束发随着奔马的跑动不断飘起,几根整洁的小辫垂在两肩上,额头上依旧斜斜地系了一根织带。

    荒山下,碎石地,远处传来了群马奔腾声和男女喊叫声。

    两名女子带领着一队羌族人马急速往前赶。

    身后是一群挥刀握弓的强悍之人。

    前面那队人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两拨人马当仁不让地打了起来。

    没多久,两名女子所在的那队羌人就完全处于下风了。

    “两个女的,活捉——”

    不远处,辛容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看到那些人的行为,立刻就懂了。

    那两名女子被剩下几个战战兢兢的同伙护在中间,眼中稍稍出现了惊慌之色。

    那些强悍的人就要杀过去抢人时,众人听见了一声厉呵:“住手!”

    只听声音,不见人影。

    不一会儿,众人听见了沙土堆后面,响起了令人极其难受的声音。

    辛容从沙土堆后面下了马,将长剑握在手中,任凭手臂自然垂下。

    嗤嗤拉拉—咯咯咔咔——

    长剑被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在碎石上。

    缓慢又折磨人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荒山谷内。

    “大人——”程千芷在心中喊了一句,眼中含泪又带笑。

    “迷唐羌大豪往利辛在此,尔等何人,速速受死——”

    辛容看了程千芷一眼,不屑地低头抬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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