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快到武威郡时,辛容有些急了。
怎么柳慕和水丘辞还没循着暗号找到她。
水丘辞与柳慕那一夜被匈奴人围困,依旧派出一半卫兵去救援辛容。
那时,他们退无可退,只能将敌人引到安置康承谦一干人等的地方。
两派人暂时放下恩怨,杀到最后终于突出重围。
只是,死伤很是惨重。
眼看康承谦趁乱逃走,水丘辞也没法再派人去追捕。
至少,康承谦的幕后主人绝对没有和匈奴人勾结。
至于他是谁,还有可能通过审问吴家得知。
辛容身边的卫兵只回来五个。
有一卫兵假冒司隶校尉带着另外三名卫兵,将匈奴人引开了。
水丘辞一路寻着踪迹,见到的是万丈深渊。
太高了,就算有乐东城的精索也救不了命。
可是,乐东城带着辛容避开了匈奴人,究竟去了哪里?
辛容为何一点暗号都没留下。
想到乐东城性情难测行事无常,水丘辞心慌难安。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既然乐东城喜欢辛容,应该不会故意伤她。
辛容还中了毒,莫非他们是去寻名医解毒了?
“柳公子,当时辛大人真得是中毒了吗?”水丘辞尽量保持平静问道。
“伤口上看不出来,但师弟当时确实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柳慕有些担忧地说道。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这种毒,他中过两次。
“只是这样?”水丘辞稍稍放心。
这种毒,运功后很快就能解了。
不对,若是康承谦那伙人有这种毒,怎么不像指剑阁的刺客那样,漫天而撒用来对付他们?
确实不对,若只是这种毒,辛容应该早就回来了。
或者,是什么毒的药性,与他中的那种毒反应上有些像吧。
“柳公子,大人中毒时,只有乐公子一直在她身边吗?”
水丘辞心中一紧,乐东城以前能将辛容困在密阁,这次会不会故意下药带走她!
柳慕见水丘辞眉头紧锁,说道:“水丘兄,你从三年半前,就知道师妹的身份。
我们都很感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保守秘密。你可放心,师妹与乐公子情投意合,两人在一起互相照应,应该不会有事的。”
水丘辞回味一下,才明白柳慕在说什么。
他无法藏住眼底的震惊,直言道:“柳公子何出此言?这绝不可能是大人亲口说得。”
柳慕说完就后悔了。
虽然他很是信任水丘辞的为人,但也不该听见水丘辞怀疑乐东城,就直接将师妹的隐秘之事说了出来。
好在,还有救……
“水丘兄何必如此紧张。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师妹为人义气,情投意合的朋友可不少。”
水丘辞直视柳慕,放松地说道:“是在下想岔了,只想着大人她是——这情投意合,原本就不只是男女之情。”
“没错,合得来的朋友,也是情投意合。”
柳慕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水丘辞未免太过关心师妹了。
柳慕对辛容的感情与爱护自是不必说,水丘辞也不避讳,接着说道:“在下实在担心大人的安危。”
柳慕心中无奈。
这水丘辞与师妹三年半前就假成亲过,如今不会也喜欢上师妹了吧。
真是,一个比一个弱……
若是像他这样,算了,一般人也比不上他。
水丘辞给柳慕斟了一盏茶,说道:“我想让人放出司隶校尉已死的消息,这样大人反倒更安全。另外派人查找乐东城的下落,找到他就能找到大人。”
柳慕稍稍颔首,说道:“师妹既然将绣衣使者令交给了你,自然十分信任你。”
水丘辞想了想,又问道:“柳公子游历江湖,可知附近几个郡哪里有名医圣手?”
“你是认为乐公子带师妹去寻名医解毒了?据我所知,近一些汉阳郡安定郡有名医,远一些武威郡也有,再远些南阳郡和清河郡都有。”
水丘辞恭敬说道:“多谢柳公子告知。在下现在就去安排人手。”
黄昏时,乐东城驾着马车,正往武威郡飞奔。
辛容坐在马车中,身上剧痛又来袭,忍不住倒地翻滚。
在右扶风时,她也中过毒浑身剧痛。
那时,她尚能维持冷静,绝不会疼得打滚。
可这一次的毒,已经彻底折了她的威风,断了她的傲骨。
乐东城驾着马车,仍然仔细听着马车内的动静。
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他猛然一拉缰绳,钻入马车中。
他紧紧地攥着辛容的手腕,夺下了一根从马车坐上被硬硬生掰下来的木刺。
毒性的发作不固定,他真得很后怕。
已经收了辛容身上所有的利器,连一根簪子都不剩,连青铜腰封也换成了麻布条。
可还是防不胜防!
“阿容,别咬自己的经脉——”
乐东城将人抱在怀中,肩膀上瞬时就感觉到了疼痛。
没关系,就算被咬下一块肉来也比不上辛容的疼痛。
口中的血腥味,让辛容恢复了一点神志。
“我——你出去——”
乐东城看着满眼充血手背脖颈青筋暴起死死咬牙不愿痛呼出声的人,手无足措地说道:“阿容,明天就到了——我能不能——先用初恋精索捆你一下。”
辛容重重地点头,说道:“可以。你是不是——已经被我伤了不止一次了?你说呀!”
“没有。本公子要是被你伤得重了,一定告诉你让你记得清清楚楚,日后好讨补偿。”
乐东城还是在马车内多待了半个时辰才出去驾车。
泛红的眼睛在寒风中刺痛,压抑的眼泪在冰雪中凝结。
已经试过用一日梦缓解辛容的剧痛,可丝毫不起作用。
究竟是什么人,竟研制出如此毒药!
辛容趴在乐东城背上,感觉到越往山中走越暖和。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乐东城,我感觉这几日,好像神志清醒些了。能记住不少毒发时的样子。”
乐东城点点头,一串眼泪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土中。
这种痛苦,谁愿意记得!
可对辛容来说,能尽量控制神志不伤害他,不知尽了多大的努力。
山涧石上流,幽草树下歇。
淡烟迷人心,似是入仙林。
“阿容,我们到了。”
乐东城背着昏昏沉沉的人,扣柴扉喊道:“洛神医可在,右扶风乐东城求见!”
柴门打开了,一名少年打量着乐东城,惊讶地又惊喜地说道:“乐东城乐公子,你竟然能活到现在。”
乐东城心中悸动,惊喜洛神医没有搬走。
不然这少年不会如此清楚他的情况。
刚踏进柴门一步,他就感到辛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颤了一下。
“乐东城,放我下来吧。我觉得自己有力气走了。”
乐东城将人慢慢放下来,双手还握在柔韧的手臂上。
见到辛容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又喜又悲。
喜得是,辛容听到那少年的话,明显心疼他活到现在不容易。
悲得是,辛容或许比他还要不幸,这不幸还是他亲手带来的。
进了屋内,乐东城得知洛神医已经远游,惊惶地问道:“那他何时能归?”
“师父知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决定远游。活到哪日算哪日,埋在哪里是哪里。”
“什么?洛神医他不过四十岁!”
“世事太无常,医者难自治。乐公子不必太伤心。”
“那——那洛神医可有医术高明的弟子。”
“高明不敢当。在下洛风,好歹是洛神医的关门弟子。”
乐东城转忧为喜,连忙说道:“洛郎中,烦请看下我这位中毒的——至交。”
“哦?中毒?乐公子可否详细说来。”
辛容一直没等到水丘辞和柳慕出现。
既来之则安之,倒也好好配合洛风看病。
“洛郎中,你直说吧。若是没救,我也好去做最后能做的事情。”辛容听见洛风轻叹,干脆地说道。
洛风惊讶于辛容的冷静,温声说道:“姑娘所中之毒,乃是侵扰经元的奇毒。经元遍布血肉经络,乐公子封了你经络七穴位,也是歪打正着,减缓了毒药发作时蔓延全身的速度。这也是姑娘近日能在毒发时,保持一点清醒的原因。”
“难道这就是解此毒的办法?那我的武功和气力——”
洛风打断道:“怎么可能?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习武之人,经脉封得太久,都会影响气血运转。如此缓解疼痛,无异于饮鸩止渴。”
乐东城恭敬问道:“洛郎中,此毒可有解法?”
“至少,我没有办法。”洛风惋惜地说道。
山外的木屋内,辛容斜靠在木窗上,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院子里,乐东城正在劈木柴,不知在想什么。
墨绿长衫,白坠轻摇。
直眉凤眼,唇翘汗细。
卷袖露臂,长发垂肩。
乐东城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只是直起身看着木窗内的景色,就像是在欣赏一幅水墨画。
墨绿轻纱,白颈轻晃。
修眉俊眼,唇粉面红。
抱臂沉思,长发垂肩。
怎么会有人,随便一根布条绑发,还能那么美。
“乐东城,我想吃村东头的粉角。”
“好,我现在就去买。”乐东城左手放下了斧头。
发现乐东城的三个暗卫不在附近,辛容将人支出去,趁机跑走了。
终于,她跑出了村子外二十多里地。
“阿容,是不是在村子里待得太闷了?”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辛容转身气恼地喊道:“乐东城,我留在这里暗号呢?”
乐东城答非所问:“粉角都凉透了,玩够了跟我回去。我给你把那晚粉角热一热。”
翌日,乐东城拿回了一个药方。
是洛风根据一日梦的配方改进的。
“乐公子,这种安神类的药,其实就是麻痹经元。我加重了药效,但即使真得对辛姑娘有用,也不能频繁使用的。”
“多谢洛郎中。我知道了。”
“唉,中了这种毒,若是没有人好好看着,只怕早就自决了。乐公子,你的右手臂——”
“就这样吧。有劳洛郎中了,反正我还有左手。”
“惭愧。我的医术比师傅差了太远。”
乐东城想着洛风的话,还是熬了一碗药。
辛容毫不犹豫地喝了,谁愿意忍受无休止的剧痛。
安神药,尽量让她失去痛感,迷迷糊糊。
可毒药,全力让她痛到清醒,亦幻亦真。
两相拉扯,辛容神志更加不清,却又根本昏睡不了。
第一日,乐东城听见辛容愤恨地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定将那些匈奴人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第二日,乐东城看着辛容泪流满面,听她哀痛地说道:“爹,只要找到给魏恒大人药方的罪魁祸首,我就能给你报仇了——”
魏恒?这名字有些熟悉。
对了,他是当今陛下登基时任命的第一个司隶校尉。
乐东城还是觉得魏恒的名字从哪里听到过。
给魏恒药方?罪魁祸首?
多年前的记忆突然涌现。
他才十来岁,为了筹集银钱买药养伤,将那害人的药方卖给了一个穿着贵气的少年。
那贵气的少年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魏恒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赶紧死吧。”
乐东城瞬间心慌了,给魏恒药方的人,也害死了辛容的父亲。
那他,岂不是帮凶!
不,绝对不是!
他没有要害任何人,他只是赚银钱而已。
这世道待他不公,他总不能坐以待毙……
第三日,乐东城听辛容深情款款得说道:“水丘辞,我们成亲吧。不过,要委屈你一下,不能光明正大办婚宴。”
“大人,在下——求之不得。成亲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又与他人何干。世间那么多恩怨仇恨,天下那么多朝堂政事,管也管不过来。我们不管这世道如何了,好不好?”乐东城抱着怀中的人,不停掉着眼泪说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乐东城,绝不做任何人的替身。
可是阿容,求亲的话我听见了,那你就是我的。
第四日,辛容不想再喝那药了,没有什么用。
忍过两个时辰剧痛后,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是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正红色的纱衣,也看见床边坐着的乐东城身穿正红色衣服。
刚刚起身,一道红影晃过,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恍惚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东西,一拳打了过去。
乐东城轻易地握住了没什么力道的拳头,轻笑道:“这情景,跟我在陶源初婚宴上想象过得一模一样。”
他没有让辛容挣扎太久,很快就放开了手。
起身端来两杯酒,柔声说道:“阿容,喝了这杯酒,我就是你的夫君了。”
“乐东城,你能不能别总是发疯?”辛容坐在床上,不耐烦地偏过头说道。
乐东城也不气恼,耐心地说道:“阿容,是你向我求亲得啊。”
辛容不敢置信地抬头问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