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按照规矩,家里丧人,春节只能贴绿对联,穿黑衣,不准许放鞭炮,不准许去别人家拜新年,甚至连新墓都不能扫,只能等着清明。

    而李离生因为临近高考更是被老刘头要求这次春节完全不能出门,只能够待在教师宿舍没日没夜地写各种各地的高考试卷。

    她确实心里是想偷偷出门打转,但怕遇到同学,传了厄运给他们,就收心困在房间写作业,偶尔停顿半分仰望窗外自由的蓝天白云。

    倒是李大雄喜气洋洋地很早从老家赶回,杀鸭、烧水、剃毛,烧油锅,下锅爆炒,加生姜、料酒、生抽,淋水,慢火炖煮再铲出,而后炒熟辣椒、蒜子,倒入鸭块,淋上鸭血,继续大火翻炒,最后香气凝聚成香雾,氤氲中冒着勾人的甜香。

    不等他呼唤,李离生就站到他身后,伸出筷子,预备先吃为快。

    “你这崽,不怕烫啊?”

    李大雄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立刻就收拾出一碗,端给自家小公主。

    有这好事,李离生自然是乐不拢嘴,退到门口,边吃边和他唠嗑,“老爹,你怎么那么快就祭拜完爷爷奶奶啊?”

    “嗨,这不想着你。”李大雄油腻挑眉,“再说,我要是不快点走,都要被你姑姑念死了。”

    李离生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鸭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肥胖甚至有些臃肿的妇人,被阳光烘烤得皮肤黑乎乎的,骂起人来更是一句不落,生怕让对方占半点便宜。

    她最不喜欢的亲戚就是这位姑姑,毕竟她一直被当作阻碍李大雄幸福的绊脚石,更是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同为女性,会打心眼里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离生,你姑姑人确实不坏,就是被不好的文化浸染了,所以有时候才会咄咄逼人。”

    李离生白了李大雄一眼,说,“那也不能每次对我翻白眼吧。”

    李大雄弹了她一脑壳,“大小姐,你可不能翻白眼,有损形象。”

    这次,李大小姐真的翻了个白眼送给他,心想,老娘乐意,谁都别管,不然就毁灭这个世界。

    她把炒好的菜都一一端上桌,嘴里哼唱着《潇洒走一回》,也就是重复五万遍高潮,最后十分忿忿不平。

    “爸爸,我才发现老刘头唱歌很好听,怎么回事,我怎么就是个破锣嗓子?!”

    李离生委委屈屈地难受——她唱歌,应该是会被阎王爷都拒绝的程度。

    听到这个,李大雄嘎嘎笑起来,眼睛都挤成一条缝,“因为你爸爸我唱歌就很难听啊。我喜欢你妈妈的开始就是因为她在校园晚会唱了首《甜蜜蜜》,哇撒,简直是天籁之音。”

    李离生看着父亲幸福的模样,对未来的另一半也有些憧憬,万一老公是年轻时候的李大雄呢。

    就是帅哥花期太短,且帅且珍惜。

    其实,那个猜想里的答案有一个男生的名字,但是她绝不愿多想。

    开学后,一模、月考、联考······连番轰炸,把李离生整得晕头转向,完全处在情绪爆发的边缘,总觉得全身做痛,梦魇不断。

    有次梦见她高考交卷的最后一分钟才发现自己没有涂答题卡,醒来的时候大吼一声,把老刘头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惊得满身冷汗。

    这老头终于意识到李离生因为高考负载过量,主动在清明节带着她扫墓,没再继续逼她高强度学习。

    山上雾气蒙蒙,踩上去时要十分小心,如此才可保证不滑倒。

    因是终于可以见到许久未相逢的亲人,李离生的心里竟然多出几分惴惴不安,有好多话想倾述,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默默低头。

    为了探望方便,老刘头把女儿和妻子的墓地放在一起,旁边也为自己留出空间。

    他洒着酒,把准备好的鸡肉、鸭肉和女儿爱吃的零食都放在她们面前,絮絮叨叨地低声念着,像是安慰,也像是拜托。

    三人双手合十跪拜三次,再跪下磕头三次,虔诚地祈愿家人安康,顺顺利利。

    为解李离生这几日压力太大的难题,老刘头招呼着李大雄往其他地方走,给她留个地方倾述。

    然而,要从哪里说来?

    是半夜哭湿的枕巾,还是大把脱落的头发,还是已经开始幻痛的四肢?

    “阿婆,我想你了······”

    “阿婆,妈妈,我会努力的,会和妈妈一样优秀。”

    她没忍住,还是鼻酸眼热,掉下豆大的眼泪,根本没有办法撤回半分悲伤。

    只有在亲人面前,她才是无所顾忌的。

    阿婆去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小孩,可是不能往后瞧,只能往前看。

    “离生。”

    李离生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来人是白如飘絮的顾清,急忙起来搀住她,“阿姨,你也是来祭拜你的阿婆的吗?”

    顾清点点头,用瘦长的手抚摸她的脸颊,缓缓开口。

    “离生,我是来拜托你,等我去世后,记得帮我去安慰Griffin,好吗?他实在没什么其他朋友。”

    此时的顾清已被病魔折磨得瘦脱相,讲半句话都需要大喘几声,可见其护子之心。

    “阿姨,你不会有事的。医学在发展,你不要放弃。”

    李离生望向顾清的眼神变得急切又炙热。

    她深刻地体会过这种失去亲人的疼痛,绝不愿让朋友同样承受这样的痛苦。

    不过,顾清早知病情,就也只当她是安慰自己。

    “离生,Grifffin从小就孤单,特别特别懂事,从来不让我多担心一点。”顾清说着说着,就克制不住眼泪,哽咽着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连陪他长大都做不到。”

    李离生的心也被抓得生疼,连忙低头从裤兜里掏出纸巾,轻轻为她点掉脸上的泪珠。

    “你怎么也哭了?离生。真是我不好。”

    顾清收起情绪,用泛白如灰的嘴唇咧嘴笑,似乎苦难从来不在她身上存在。

    今日是要来祭拜阿婆,不然她平常都会用浓妆掩盖她的状态,不忍透露半分脆弱。

    “老婆,在哪里?你,我找你。”

    几分钟没见到老婆的Alan就已经急得不行,结果立刻被小安拍了几掌,狠狠吐槽,“笨蛋爸爸,美女都是需要独处空间的。”

    Alan才不管这个,狠狠假瞪回去,“小屁孩,你不懂,爱。”

    小安十分不服,抱臂生气,“我要是懂爱,就可以和生生姐姐结婚了。”

    此言一出,可把旁边始终温柔沉默的顾姜惊吓到了。

    怎么回事?他要被五岁小孩横刀夺爱了?

    “你们几个男人,怎么在墓地里大吵大闹,算什么规矩?尤其是你,Alan。”

    顾清佯装生气,“大声”训斥起来。

    厚脸皮如Alan才不顾这些,立即像个壁虎般贴上来,撒着娇,“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此间时刻,李离生和顾姜尴尬地对视,又不约而同地朝着不同地方看去。

    他们都自以为久别重逢的欢喜无人洞察。

    “离生,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走了。”

    顾清的额头已冒出冷汗,眼睛也无法睁全,浑身发着颤。还好,Alan眼疾手快地为她披上外套,更是轻声细语地哄着老婆上车。

    “再见,离生。”

    李离生有些恍惚,恍若回到初见那天他站在门口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的背后是一片绿竹,是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底色。

    “再见,顾姜。”她想到什么,续说,“别放弃,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谢谢你,离生,我会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已和梦中的背影有了出入,变得更加瘦削,但也更加坚定。

    想必,这就是成长,不会是香甜满分的全糖奶茶,而是苦苦涩涩、清爽的柠檬茶。

    独有车辙留泥路,愿君多喜乐。

    “李离生,走,回去上课。”

    目睹所有的老刘头一如当初发现她的小毛驴般没有点破,心里估计也不觉得她未来还会继续骑小毛驴,更不会觉得她们日后会有什么机会再相聚。

    可李离生的耳朵不能沾上“上课”二字,一点都不行。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到后头,接过李大雄手里的竹篮,低声问,“爸爸,顾清阿姨的病能被治好吗?”

    “离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疾病都不能被治好的。你未来要是想要成为一名好医生,就要接受这个现实,又要打破这个现实。”

    对李大雄的鸡汤,李离生表示不屑,“我只是问结果,然后你给我说玄学,你是算命的啊?”

    “我是救命的。”

    父女俩嘻嘻哈哈,逗了一路,而老刘头紧阖双眼,白色的碎发飘散在青绿的春风中。

    到家的晚上,李离生接到李大雄的电话,说是扫墓下山后,顾清的病迅速恶化,行将就木。

    面对疾病,人类真的无能为力。

    更是弱不禁风。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站在房间的窗户前,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顾清阿姨能平安渡过难关。

    只可惜,浓睡觉来慵不语,惊缠好梦无寻处。
新书推荐: 六州风云季 崩铁:是观影体,我们有救了! 勇敢者的女装潜行日记 玄学界显眼包 82年:学猎养狗训雕的赶山生活 觉醒成精灵从灵气复苏走向星际 武林情侠录 闪婚冷面兵王:老婆竟是玄学大佬 拒绝仇恨式修仙,感受正道之光 网游:从借钱买游戏头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