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过于平静了。
这几天周施施略有些不安。
在那一日,周施施跟随皇后、陈嬷嬷和宫女们进入碧坤宫时,皇后突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皇后笑颜如花:“周施施,你今日做得很好。”
众人都看得出来,她今日心情大好。连皇后身边永远严肃的陈嬷嬷的脸上,也荡起一丝笑意。
周施施突然背上一寒,立刻跪下,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皇后娘娘恕罪。我只是告假,还会回……”
“周施施。”皇后走到伏地的周施施面前,蹲下身来,细细抚摸了她磕在青石地面上的头,从头顶,慢慢摸到后脑勺。
她依然满面笑容:“周施施,本宫都说了,你今日做得很好。皇上既然说要赏你,那本宫就赏你,既然你说要告假出宫,那本宫便赏你告假出宫。”
“起来罢!”她轻轻地在周施施头上拍了一拍,便起身扶着陈嬷嬷的手,扬长而去。
匍匐在地的周施施身边,围满了道喜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们。
可是周施施却直起脖子看皇后和陈嬷嬷远去的背影,她身上微微发抖,皇后并未提及她曾经的誓言,却似乎洞穿了她的想法:她这一去,自然是不会再回头的。
但皇后和陈嬷嬷的笑脸,却分明格外温暖真诚。
而这种温暖真诚,却有一种诡异的一脚踩空的不真实感。
但很快,周施施便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一日午后,周施施回到房里的时候,发现在床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封加盖了皇后凤印的宫人出宫文书,甚至,加盖大红凤印的出宫文书下还有一张叠好的一百两银票和一匹织金宫花锦缎。
皇后娘娘还是体恤她这十五年的辛苦吗?甚至还能赏赐一匹如此贵重的锦缎?
周施施把锦缎披在身上,在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匹锦缎好像刚好够做一套衣裙。这是让她衣锦还乡的意思罢?
周施施喜不自胜,她又拆开出宫文书,细细读了一遍,竟赫然发现文书上的出宫截止日期便是当日傍晚,宫禁暮鼓之前。
周施施吓得一激灵,若是误了时间,下次再讨取恩典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连忙悉悉索索地从床铺底下摸出来这半年多以来攒的财产,其中大半已经交小忠子换成了五十两的银票,手上还有约莫七八两的碎银子。
周施施把这些银票、布匹卷一卷,又把几件衣服叠好,一起打了一个包。
周施施在宫里将近十六年,别无长物,所有行装整理起来,也就是这么小小一个包袱。
无妨,加上皇后赏的,自己挣的,包袱里也有一百五六十两银子,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一个小富婆了。
走出房门之时,她回头望了望这小小的房间。
这里是这个时空里的周施施十五年的光阴所在,曾经埋葬了她多少次夜半啜泣和黑夜里的挣扎思念。
“周施施,我带你回家,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走过长廊,路过庭院,细数了一下这里的往昔岁月片段。
终于走到皇后寝殿前,寝殿的门却关着,陈嬷嬷早就等在那里。
“皇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你就无需拜别了,你且去罢。”
陈嬷嬷今日的面容十分温和,竟然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周施施想到此后应是永远不会见到皇后姨妈了,想想她也算这近十六年来唯一看顾过她的亲人,有跟娘亲相似的面容,事实上对自己也不算真正地苛待,而自己却蓄意欺骗了她。
周施施有点内疚,她在紧闭的殿门前跪下,端端正正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早日回来便是,你且去罢。”陈嬷嬷又微笑着说道。
周施施有点迟疑地向陈嬷嬷合手致礼,便捏紧了出宫文书,慢慢地走出了碧坤宫。
这是一条通往安定门的路,是那一日依然姐姐出宫的路。
慢慢地,石板路变得不太平整起来。
无数回忆从眼前掠过,被时光之流冲刷到脑后。
这些记忆,有原来的周施施的,那些被责打,被羞辱,被欺负却说不出来的时光;
也有现在的周施施的,那些算计,揣度,一点点积累力量,一步步获得自由的时光。
而这些时光,都将被抛到脑后,明日醒来,会是全新的一天,会是全新的人生。
周施施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天边斜阳已经灿烂成一片,周施施逐渐小跑起来。
安定门巨大的门楼和巨大的大门已经看见了。那一日送别依然姐姐时,持着刀剑拦着她的内廷侍卫和小太监也越来越近,能够看见他们的面容了。
周施施扬起了她手持的加盖凤印的出宫文书。
紧接着,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一声。
周施施满头大汗,终于将手里的文书交到了值守安定门的大内禁军校尉手里。
“我要,我要出宫。这是我的文书。”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二声。
校尉展开了文书,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核验了一遍,文书上记录的叫周施施的女孩子确实是眼前的周施施。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三声。
“但是。”校尉眉头皱了一皱。
“但是什么?”周施施抬头望了望斜阳,又担心地看看城楼上她看不见的那只大鼓。“若是核实无误,请放我出宫!”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四声。
安定门的值守禁军们,开始移开木桩,撤离大门,准备关闭宫门。
周施施睁大了双眼,看着安定门外的地面。
暮鼓晨钟,一共108响。
但是内宫的暮鼓需得在18响以内离开,然后还需要穿越外苑,这样才能保证在108响以内离开大内,真正获得自由。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五声。
校尉皱着眉头,说了句“你且等着”,便离开宫门,转身上了城楼。
“还有时间。”周施施安慰自己道。
接着,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五声。
紧接着,城楼上的暮鼓便敲响了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待到第十一声的时候,城门校尉和另一名文官模样的官吏出现在周施施面前,他是城门司马。
周施施声音都紧张得变了:“各位大人,请核实一下我的出宫文书,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赏我今日出宫。”
城门司马又展开出宫文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细细查看了皇后的印玺。
他冷冷一笑。
周施施一惊。
城门校尉手一招,周施施身后的一名禁军便猛地把周施施身上的小包袱掳了过去。
“啊?”周施施大喊一声,却见包袱已经散开,锦缎、银票、衣服、碎银子落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她扑上去手忙脚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边喊边愤怒地回头瞪道。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二声。
两名禁军走上前来,把周施施按在地上了。
“你们放肆!我是碧坤宫宫人,我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
“大人,她的包袱里有宫锦、还有一百五十两银票,还有数粒碎银子。”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三声。
“你们放开我!我要向皇后娘娘告状!你们不得无礼!这都是皇后娘娘赏的!”
城门校尉闻说,便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夹住那封出宫文书,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慢慢走上前蹲下来,看着周施施的脸:“你不会告诉我,这封文书也是皇后娘娘赏的吧?”
“什么意思?”周施施一惊。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四声。
“这封文书上的皇后印鉴是假的。“
城门校尉收起了笑脸,猛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瞪着周施施。
“不!不可能是假的!我是碧坤宫宫人!这是皇后交……”
周施施突然想起来,这封文书从来没有人交给她过,是直接放在床头小桌子上的。
难道?
“不,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周施施泪水夺眶而出。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五声。
“你不止伪造皇后印鉴,你还窃取宫内的宫锦财物,你看看这批宫锦,这是你的身份配穿的吗?你看看这张银票,这是宫内库银票,这是你配领的吗?”
“我……”周施施愣在当口,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乱了,全乱了,脑子里千头万绪,却什么也抓不住。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六声。
“嘎——”禁军们推动的厚重的大宫门发出悠长的声音。
“不!”周施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突然狠狠地推开按住她的禁军,朝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跑去。
只要几秒钟,只要几秒钟,穿越那扇正在阖起来的大门就好。
她就可以自由了。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银票,什么碎银子,什么文书。
“按住她!”
无数禁军一拥而上。
周施施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七声。
“周施施,伪造皇后印鉴,盗窃宫内财物,按律当诛。”
城门校尉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耳后忽近忽远。
“不——!”被按在地上的周施施眼睁睁看着沉重的大宫门在眼前阖上了。
城楼上的暮鼓敲响了第十八声。
脑后有什么风声传来,又有什么重物击中了头。
“咣——”
周施施眼前突然一黑,便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