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十六年初夏大胤皇都皇宫内狱 )
在一片酷烈的头痛中,周施施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片极其幽暗的所在,目光模糊之处,不远处有火把闪烁,但这跳动的火光把将这一片幽暗之地照得恍若群魔乱舞,如同鬼蜮。
幽暗的更幽深处,有低低的□□和断续的哭泣声传来,一股人肉腐烂的味道熏得人连连干呕。
周施施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牢房之中,被绑在一个木架子上,所幸身上的衣物尚算完整。
“这是……”周施施皱眉忍着头痛想了半晌,然后想起来了。
那一日,她手持加盖皇后凤印的出宫文书出宫,皇后还赏赐了她银票百两,织金锦缎一匹,她快乐地带着这一切和自己积攒的银子和银票,往安定门,去往外面自由的世界。
然后,当暮鼓声响起的时候,她被拦下了。
守宫门的校尉说,她的文书是假的,她的财物是源于偷窃。
伪造皇后印鉴,偷窃内宫财物,论罪当诛。
周施施猛烈地挣扎起来,把枷锁挣得铿铿作响,这响声在这幽暗的地界,竟略带了几层回声。那些幽暗深处的哭泣和□□瞬间便停止了。
一名身着官服的太监出现在牢门之外。
她大声喊:“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皇后娘娘!”
太监的破锣嗓子发出一阵嘲笑:“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见皇后,你觉得皇后会来这内狱里来见你吗?”
周施施挣扎得更厉害了:“我的文书和财物都是皇后娘娘赏的!麻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皇上都知道我请求过要出宫的事情!请公公明察!我真的没有!我冤枉啊!”
“冤枉啊!冤枉啊!冤枉啊!”
幽暗深处无数的哭泣和哀鸣像是突然被激发了似的,跟着周施施的喊声回响起来。
太监不耐烦地拿一根粗粗的铁器狠狠击打牢门。
“咣咣咣!”
他凶神恶煞地原地转身一周,向四面投去恶狠狠的眼神,那些哭泣和哀鸣便逐渐低下去了。
他又讥笑道:“十个来这内狱的,有十二个说自己冤枉。冤枉不冤枉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关进来,就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你醒醒,这里是内狱,不是刑部大牢,没有什么三司会审,没有什么青天大老爷。皇子公主进了这里都九死一生,你?你胆子忒肥,竟然伪造皇后印鉴。你是活不了了。”
“不!”周施施憋不住哭道:“请你们一定要启禀皇后娘娘,你们跟娘娘核实一下就知道了。我真的是冤枉的!”
“你……”老太监嘿嘿一笑:“问什么问?这里是内狱,本来就是皇后娘娘的地盘,你的赐死文书刚刚下来,正是启禀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亲笔在赐死文书赏勾掉的你的名姓。你就别白费工夫了,等着明日上路吧。”
“什么?”周施施惊呆了。
皇后娘娘亲笔……勾掉了名姓?
皇后娘娘?
亲笔?
皇后娘娘知道这一切?
周施施空白一片的大脑里,突然想起那一日,她匍匐在碧坤宫向皇后磕头的场景。
那一日,皇后笑颜如花,她说:“周施施,你今日做得很好。”
那一日,竟然连连皇后身边永远严肃的陈嬷嬷的脸上,也荡起了一丝笑意。
她甚至还想起了那一日骤雨,陈嬷嬷发出的一声轻叹:“她这一世,大约是永远出不了碧坤宫罢。”
周施施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她的性命就已经被锁定在这皇宫之内了,皇后和陈嬷嬷,根本不允许她逃离她们的掌控,当她妄图出宫之日,就是她必死之时。
一寸一寸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一寸一寸爬满了周施施的全身。
她止不住地颤抖,原来那一日在安定门宫门前看到的斜阳,竟然是她两世看到的最后一眼太阳。
到底是为什么?这是什么诅咒?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
她暴风一般的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泪水狂涌,咳着咳着,她便开始发笑。
原来这竟然是早就设定好的游戏规则吗?
无用,原来做什么都无用。
亏她这么小心翼翼耍尽了小聪明,蝼蚁始终是蝼蚁,蝼蚁永远摆脱不了被诅咒的命运。
不管是这一世,还是另一世,她永远逃不掉!
整个内狱里的哭泣声又随着她的笑声应和起来,幽幽暗暗的又笑又哭,凝结成一片诡异的愁云惨雾。
正在此时,幽暗深处发出一声轻笑。
里里外外的哭声和笑声便停住了,周施施也停住了。
对面一直寂静无声的牢房里,一片黑影轻轻挪动了,随着黑影挪动发出的,是沉重的铁链子摩擦地面的叮叮当当声。
那黑影拖着铁链子贴到了牢门前,两束犀利的目光穿过了幽暗。
“小姑娘。”是沙哑得听不到原声的嗓音。
“嗯?”周施施发现那是在叫自己。
“你……不是这世上的人。”
周施施眉头一皱,不置可否。
“嗯,不对,你就是这世上之人。”
原来是来聊天消遣的闲人,周施施想。
“你是离开原点,又回到原点的人。”
那个黑影“嘿嘿嘿”笑了。
周施施心下一动:“请问先生,这是何意?我不懂。”
那个黑影却不说话了,似乎在沉吟。
“先生?”周施施唤了一声。
“先生?”周施施又唤了一声。
对面的黑影似乎是睡着了,许久许久没发出响动声。
反正是要死了,什么秘密也不重要了。
既然人家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周施施垂下头。
这时,对面的黑影说话了:“我记得皇后的家族高川林氏有一块传说中的玉佩,有穿越生死之力……你有没有?”
“没有。”周施施默然一阵道:“我的生父是东陵周氏,我的母亲确是皇后娘娘亲妹,高川林氏之女,只是已经死去多年。除了这条命,他们没给过我任何东西。”
“你没有玉佩?”那黑影奇道。
“没有,没见过。”周施施有点没好气地说,这人真奇怪。
“那就奇了。”那黑影说,“那你不应该活着。你被拖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面相,你的命相就是九死一生,你不止死过几次,竟然还带着异世的气息。”
“……”周施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异世的气息,倒也没错。
“你真的没见过那块玉佩?据说那块玉佩是圆形的,是双尾鱼环。”
“什么玉佩,我根本没见过!我……”周施施突然愣住了。
她确实没见过那块玉佩。
但她身上有一块小小的圆形胎记,正像两条彼此衔接的小鱼。
难道她从现代穿越而来,竟然与这块传说中的高川林氏玉佩、一个圆形的双鱼胎记有关?
“你见过。”那黑影又“嘿嘿嘿”笑起来。
“我真的没见过那块玉佩。”周施施低低说,“再说见过没见过有什么意义,我明天就要被赐死了。”
那个黑影搭讪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
整个大胤的皇宫内狱,陷入了一片犹如地狱的死寂之中。
安静得令人发毛。
只是身为死囚的周施施,却无比安静。
她睁着眼睛默默等待了一夜。
“你的赐死文书刚刚下来,正是启禀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亲笔在赐死文书赏勾掉的你的名姓。你就别白费工夫了,等着明日上路吧。”
“你是离开这个世界,又回到这个世界的人。”
昨天的老太监的讥笑声和黑衣人的嘿嘿声在耳边也盘桓缠斗了一整夜。
直至高窗之上的小小窗孔里射进来一束发白的天光。
天亮了。
这一夜太长,又太短。
长到几乎永远都不会天亮,短到来不及回想这短暂的两世。
既然天亮了,那该来的就总会来吧?
周施施红着眼睛,支起耳朵,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终于,一串脚步声,穿过内狱的牢房之间的走廊,愈行愈近。
接着,脚步停下了,一队身穿宫装的宫人停在了牢房外。
掌狱太监们赶紧来打开牢门。
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她们有的捧着一盘子浅色的布,想来那应该是白绫吧,还有的捧着一盘子菜,想来那便是断头饭了。
周施施想,原来在这遥远的异时空,遥远的皇宫内狱,也有这样的规矩。
最后缓缓踏进来的是一位神情严肃的老嬷嬷,看来是这一队宫女的首领。
她径直朝周施施走来,看了周施施半晌。
周施施也坦然任她看了半晌。
咦?周施施想,这位好似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了。
周施施点点头,来这污糟晦气的内狱来执行赐死的,定然是经验丰富,专门干这一档子事的掌事嬷嬷了,岂有皇后身边的陈嬷嬷这种身份高贵的尚宫来亲自杀人的道理。
两位太监过来把周施施从刑架上解了下来。
周施施便甩了甩酸痹的双臂,伸了伸沉重的腿。
真可惜,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副健康灵活的身体,又要失去了。小时候她那么羡慕别的小朋友能跑能跳,做梦都想要跟她们一样,好不容易有一天拥有了能跑能跳的身体,却又要立刻失去了。
也算是人身体验卡了吧。周施施自嘲道。
两位宫女就张罗着,将酒菜摆上了一个小桌子。
周施施被架了一夜,早就饿了。
既然是断头饭,她便不客气地坐下来,一声不吭,拾起筷子就开吃。
这一盘子饭菜有一碟子胭脂鸭脯,有一碟子时令可口小青菜,还有一碟子肉馅煎豆腐,最难得的是,竟然还有一小杯樱桃酒。
周施施恶狠狠地往口里扒着饭菜,撑着不肯哭,不多时便把这一小桌子饭菜吃了个精光。
只是喝下最后一口酒时,她脸上的两行泪撑不住刷地挂了下来。
这是,她在世间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口酒。
周施施,不许哭。
她在心里念叨道,谁知越是如此想,脸上的泪水越是汹涌。
那位神情严肃的老嬷嬷和一群宫女,都静静地等着她,等着她一声不吭,不停地擦泪擦个不停。
门外的太监们也静静看着她,也不催。
一时间昏暗的内狱里,仿佛无数双眼睛都投射过来,默默盯着这个即将上路的年轻的死囚。
周施施肆意哭了一回,终于控制住了眼泪。
她抽泣了几下,便强作镇静道:“我好了,来吧。”
神情严肃的老嬷嬷问了一句:“还有酒菜,吃饱了吗?”
“不必了。”周施施哽咽道,“也不用再等了,再等也没有意义。”
“好。”神情严肃的老嬷嬷向捧着一盘子浅色布匹的宫女点点头。
那宫女便与另一名宫女走上前来。
周施施便闭上了眼。
然后她就感觉有人在剥她的外衣。
然后是一匹布料搭上了身体。
这是什么程序?
周施施睁眼一看,只见那两位宫女在除掉她脏脏破破的外衫,给她换上一件新的宫衣。
原来那不是白绫?
“这?”周施施抬眼看老嬷嬷。
这难道是大胤内狱处死死囚前的新的规矩?要给人换一件新衣服上路?
老嬷嬷严肃的脸便撑开了,露出难看的笑容:“奉太后懿旨,周施施免死。即日入瑶光宫。”
牢门内外跪倒一片。
周施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次又死里逃生了?
对面牢房里的阴影深处,一个奇怪的声音“嘿嘿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