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十五年,大年三十,太苍城)
边境这一夜的月亮很大,北风一夜呼啸得紧,月光落在战甲之上,都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渐渐凝结成了冰。
值守在城墙之上的士兵,彻夜未眠,盯着城墙之外浓厚的黑暗掩映之中的原野,脸颊被头盔裹住的地方都已经皲裂发硬,呼出的气体在口鼻前形成一片白雾,白雾又凝结成霜,掩盖在鼻子上,凝结在睫毛上。
铠甲之下厚重的棉衣冰凉得如同铁块,手早已冻僵,冻僵的手握着的长枪在北风中猎猎自鸣。
大旗在兀自在风中呼啦啦招展了一夜,带着北风的喧哗。
这夜,沉重得让意识都几近模糊,好在,这一夜终于过去了,天边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一名士兵转动了一下他几乎要冻住的眼珠子,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提起冻僵的手指勉强揉了揉眼睛,把睫毛上冻住的雪霜揉得簌簌下落。
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撕心裂肺喊叫起来:
“敌军来袭——!”
“报!敌军来袭——!”
微微发亮的夜色里,整整齐齐地列着一线黑压压的军队,背后连着连绵的大帐,驮着抛石机和云梯。寂静无声,竖起的长枪长矛密密如森林。
这一个早晨,太苍城的将士都涌上城墙,忙忙碌碌地将抛石机、火油、石块、圆木等物品抬拉拖拽上城楼。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秦望川坐镇城楼,身着秦献章的鎏金黑色铠甲,把六面秦家军威风凛凛的巨大帅旗一字排开在城头,列出鼓手和号手,便开始发号施令,排兵布阵,严阵以待。
太苍城下猎猎随风招展的王储大旗之下,骑着高头大马遥遥与秦望川对峙的人,身着耀眼的王储铠甲,却是慕容政身边的首席副将萧图。
他遥望城墙之上,也做秦献章打扮的人,观察良久。
也似,也不似。
但是规矩章法,纪律风格,却是秦将军风格,他叫出一名传令兵,细说几句,传令兵便点头策马而去。
他号令道:“战士们饱食一顿,午后攻城!”
“得令!”身后的士兵应声如山啸。
坐镇城头的秦望川,收到了哀山关来报的传令兵穿来的信息,说是哀山关城下亦是敌军同时来袭,那哀山关之下的旗号,亦是大夏国金色的王储大旗,其主将身着战甲,亦与太苍城城下战甲别无二致。
“两个王储?”秦望川道。他的眉头拧在一起。
“剑锋关呢?”
一名裨将禀报:“剑锋关尚未有消息。”
这倒跟父亲说的,有部分对得上,敌军将先攻太苍城,后攻哀山关;
但也有部分对不上,敌军这明明是两管齐下,同时攻击太苍城和哀山关。
秦望川忧心地看向剑锋关的方向,又收回目光,沉着地喝到:“午后迎战。”
午后风雪又起。
午后的太苍城外,一片战鼓雷雷,箭矢如雨,杀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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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十五年,大年三十,哀山关)
哀山关城头,太子的八面描金御赐纹龙大旗一字排开。
太子明昭居中,秦献章副将李继居侧。
身着黄金甲,尚未届弱冠之年的少年,强作镇定,略微发抖。
李继明白这一轮战役,名义上的主将是太子,实际上的主将是自己,有功归太子,有罚则归自己,虽然李继本人从未做过主将,仍不得已尽量回忆秦大将军的做法,强作镇定地排兵布阵。
好就好在,自己手里握有数万匹战马。
坏就坏在,这些战马至少有一半根本不顶用。
城墙之外,敌国的大军枪戟密立如林,却号令严明,一直在排兵布阵。
一队人马奔驰出来左右排布,又回到阵中去了。
又一队人马奔驰出来,左右排布,又回到阵中去了。
似远不近的距离之下,兵马跃动频繁,左队变右队,右队变左队,竟生生地把那兵马布阵之处,扬起了一大片雪雾。
明昭一直紧张地盯着城下,这么冰冷刺骨的天气里,他竟紧张得一身冷汗。
李继根本顾不上照顾太子,他也一直紧张地盯着城下,预判对方的举措,做出种种安排,又做出种种调整,又唤过一名又一名传令官,向太苍城询问和发出战报。
如此这般,天竟然渐渐黑了。
城下的大夏军,于是就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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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十六年正月,太苍城)
第一天战斗下来,兵疲马乏,
大夏军攻城不下,即鸣金收兵。
第二天战斗下来,兵疲马乏,
大夏军攻城不下,即鸣金收兵。
第三天战斗下来,兵疲马乏,
大夏军攻城不下,即鸣金收兵。
秦望川重新梳理这几天战报,发现哀山关的情况也是一模一样,第一天排兵布阵后收兵,第二天排兵布阵后收兵,第三天排兵布阵后收兵。
他惊奇地发现,这次大夏军竟然是主攻太苍城,哀山关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在太苍城城坚池阔,防线十分坚实,根本无攻破之忧。
显而易见,父亲的预计出错了。
到第四天,秦望川一早就登上城楼,准备迎战,谁知竟接到探马来报,太苍城外的敌军竟然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
“不打了?”秦望川望着城楼之下,地平线上的一片干干净净,一脸匪夷所思。
他帐下的裨将松了一口气:“秦小将军,太苍城无攻破之忧,哀山关却一直只做佯攻,依卑职来看,秦老将军所谓的试探,应只尽于此。北朝隆冬粮草供给不上,对方只是试探试探,即已退兵罢?”
秦望川在高悬的行军地图下,从哀山关踱到太苍城,从太苍城又踱到剑锋关。
他指着太苍城道:“不,北朝少主早就应预判到太苍城城防坚固,难以攻下,且此番几日攻城,北朝军队均未尽全力,我认为这才是佯攻,他们对哀山关的多番试探佯攻,无非是消磨哀山关耐心罢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默然片刻,突然道:“不好!太子殿下在哀山关,他们是用疲敌之计,麻痹太子殿下和李继!若是诱得太子出城,折损太子,则我军将不败而败!”
他按剑而出:“传我命令,调派三分之一的兵力,今夜即急行军,支援哀山关!必保太子!”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元熙十六年的正月,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边境与京都之间的战报和军令如雪片般来回飞弛。
(元熙十六年,正月初五,剑锋关)
三皇子明伦和左凌海将军高高坐镇关上,看着关外冰冷冷的辽阔沼泽地,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出一片不祥的雾气。
接前线军报,这几日,哀山关和太苍城的战斗如火如荼,军令战报来往如飞。
唯有剑锋关一直静悄悄,仿佛被遗忘的所在。
明伦身着战甲在城头看了又看,左凌海便道:“三皇子殿下脸已经冻裂了,不如进内稍事休息。”
明伦却皱皱眉头问道:“左将军,剑锋关的守备好似并不紧张?是一直如此吗?”
左凌海说:“剑锋关地势险要,凌驾沼泽和绝壁之上,历来易守难攻。绝非上佳的作战之地,常年入关只有一条小道,摆不开兵马,是以剑锋关守军皆不认为本关会遭遇强敌。”
“可是”,明伦一指关外的沼泽:“这是隆冬时节,沼泽早已冻硬。所谓易守难攻之势已去一半,不可大意!”
左凌海看着面前的三皇子,不禁微笑道:“秦老将军也是作如此想。三皇子的眼光果然独到。”
“所以这一番的军备之用,我关增补了大量守城器械,如滚筒石块火油之类,皆已备足,足以守城,三皇子殿下无需忧虑。”
左凌海又道:“秦老将军曾言,大夏军此番皆为试探,他曾担心,大夏王储破军之处,恐怕是在剑锋关。但据这几日的实战观测,秦老将军的判断或有差池。大夏大军均陈列在太苍城和哀山关,已多番攻城交手,隆冬时节,粮草艰难,人马亦艰难,大夏大军人口本不如我朝富盛,更不可能有更多兵力用来攻击剑锋关,三皇子殿下勿忧。有左凌海在此,必保三皇子殿下安全。”
明伦迟疑着点点头,望望日头,已经摇摇欲坠,又是一个冬夜即将来临。
(元熙十六年,正月初六,哀山关)
秦望川带着三分之一的太苍城守将,昼夜不停奔袭三天,终于赶到了哀山关。
他登上城楼,拜见太子,然后便与李继一同遥望关外。
只见关外离关约二三里之地,敌军似已在平地之上安营扎寨,期间车马踊跃,操练之声不绝于耳。
太子明昭起身道:“秦将军,敌军之势大,但是多天来,他们似乎均在排兵布阵,没有攻城的打算,是尚未制定攻城的计策吗?”
李继思索片刻道:“或许又是一次诱敌出城的计策?”
秦望川细细观看敌军的营帐之地,皱皱眉头道:“此地却不是安营扎寨的地方,岂有在平原和关口敌军眼皮子底下安营扎寨的?”
他又抬眼远望:“军帐中的大旗,似是王储的大旗?”
他又问:“可有探马回报?”
李继说:“有探马回报,可是每次临近必然被发觉被驱逐,是以一直无法抵近详看虚实。”
秦望川皱眉思考良久:“有诈。”
他说“我观敌军兵马,也就五六万左右。我方关内加上我带来的兵马,也已经有六七万,足以一敌。”
他转身向太子行军礼道:“太子殿下,臣请令出城,军马无需追击,只需在城下排兵布阵,缓缓临近敌军,以实对实。”
明昭登时愣住:“秦将军,秦老将军不是说此番我方以守为上计?”
秦望川说:“出城亦是守,以攻为守。敌军弛惫如此,若不出击,反被看穿手脚,以为我军马缺兵乏,不如展示实力,震撼敌军。臣请领兵出城,臣必不贪功,不冒进,不恋战。臣请太子在关内守城,若我兵败失利,太子不必开城应接,以保储君安危。”
明昭踌躇良久,伸手拍拍秦望川的肩膀,断然道:“准,望秦将军以保全为念。”
沉寂许久的哀山关大门缓缓打开,数支兵马排列而出,不数时,关外的小平原上便已排开了数万军马,外围的战马均是膘肥体壮斗志昂扬的战马,太子储君的描金御赐纹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威风凛凛。
粗一看,这支军队端的是纪律严明,兵强马壮。
秦望川骑着高头大马立于军前,手一招,数支巨大的军号便呜呜呜地吹起来。
不数时,远处大夏军的军营里也骚动起来,数支兵马鱼贯而出,也开始排兵布阵,冬日阳光下的王储大旗也夺目耀眼,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秦望川不敢妄进,只得立在原地等远方的敌军排好兵马阵势。
城墙之上,弓弩手已经就位,各种攻防之用的火桶,投石机均已筹备妥当。
大战一触即发。
城头上的明昭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紧紧盯着关口和远方的军马,握紧了手里的御赐佩剑,紧张得满头大汗,大气不敢出一口。
谁知对方军队尚未集结过半,忽然一阵长号吹响,那些尚未集结的兵马便呼啦啦弃营而去。
不多时,探马便来回报,那大夏军的诸多营帐竟是空营帐!这几日驻守在此地的大夏军,至多万余。
秦望川抬手示意莫追,哀山关城头城下的大胤军队就这样目瞪口呆整整齐齐盯着大夏的军马不数时跑得干干净净。
秦望川望望天空,忽感大事不妙。
“报——!”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探马带来的朝廷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