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雪，天黑得令人心惊。
一匹快马闪电般从京城北门直冲宫门，焦急的马蹄疯狂在雪地和石板路上敲出令人心慌的鼓点，一路直抵大内深处。
“紧急军报！北境异动！”
一瞬间大内的宫殿里纷纷惊动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若干宫人举着蜡烛冲出宫门，默默看着那一批八百里加急骏马飞驰而过。
碧坤宫，台阶上，皇后也披衣而起，穿一袭洁白的长袍站在台阶上。
她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空，犹兀自飘着雪。
恭谦的周施施站在一边，也抬头看看漫天从容飘落的雪，此时万籁俱寂，宫里充满令人不安的沉静。
皇后没回头，只是用淡定无波的声音道：“明日，太子就要出征了罢？”
周施施点一点头：“回禀娘娘，是的，太子明日即将启程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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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那一日的御书房。
秦献章老将军淡淡说道。“此战必将以诈对诈。”
“此话怎讲？”皇帝明政问。
“我朝当下最大的机遇在于，北朝对我朝目前虚实判断不明。且当前边境封锁，细作难以传递消息。北朝王储前次取得战果，已经足以为他顺利登位奠定人望和基础。故此，若是再战，他不必效死，必以稳妥为上。故此微臣判断，再战，敌军当以试探为主，必然不会再以大军全线压境。”
秦献章将军继续说，“我朝与北朝边境的核心要塞，为一城二关。若并非大军全线对垒，则正面攻击太苍城，两翼剑锋关和哀山关可救，不若分击剑锋关和哀山关，则太苍城难以两头救援。所以依臣所决断，敌军必择一击之。”
明政急问：“北朝将攻击何处？”
秦献章说：“北朝将先击太苍城。”
明政刚想质疑，秦献章便答道：“佯击。实将进击哀山关。”
明政问：“这是为何？”
秦献章道：“哀山关前有一平原，正好陈兵。可以摆开战马以待，做足进击气势。”
明政道：“那我方又将如何应对？”
秦献章道：“我方将以全数军马展开以应对敌军。”
明政道：“全数军马展开？我方可用兵马数目极少，宜守不宜攻，将军岂不知之？”
秦献章笑道：“这便是我说的摆摆样子了。我方前线现存可用战马约3万匹，已经收集马匹约2万余匹，饱经训练的战马居外，新收的杂马居内，足以假装5万余精兵良马的样子货，守哀山关足矣。”
明政道：“样子货？”
秦献章道：“北朝本来此行便为试探，哀山关做做样子足矣。”
明政看看大臣，又看看秦献章，一时语迟。
秦献章沉吟一阵，又看看皇帝明政的神色，又道：“皇上刚才所言，凡有所请，绝不敢不依。”
明政立刻正色道：“君无戏言。”
秦献章立刻向明政行军礼：“臣请太子亲至前线督战。”
秦献章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礼部尚书柳康城站起来拿着指着秦献章结结巴巴道：“太子是国之储君，千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境？”
秦献章笑道：“太子督战哀山关而已，又不必上阵杀敌，何险之有？”
柳康城变色道：“方才秦将军已经明说哀山关的兵马都是样子货，不堪一战，若是太子在此战中竟然不测，那秦大将军你可能担得起谋害储君之责？”
太子明昭沉默地看着堂上的唇枪舌战，又低头细细观摩了一番地图，眼神落在剑锋关上，思忖良久。
秦献章听了柳康城的话，笑道：“若是储君不测，哀山关被攻破，那我朝便倾覆矣，国之不存，储君焉附？”
“国无良将，只得小儿辈硬顶上，我有两名副将，一左一右，分赴哀山关与剑锋关，我之长子，镇守太苍城，国之危亡在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死而后已罢了。请太子切莫惜身。”
堂上只听一声轻咳，众人便安静下来。
只见太子缓缓起身，端得是一副风神俊朗的好相貌，他优雅地一振衣袖，便向秦献章行礼道：“将军说的是，吾身为国之储君，乃以家国苍生为使命，又何敢惜身？”又转身向皇帝明政鞠躬致礼：“还请父皇允儿臣致北境前线压阵督战。”
秦献章看着太子，微微点头。然后他便扶着长子秦望川的手臂，勉力站起来，缓缓行至巨大的地图前。
他伸出满是厚茧和创伤的手指，指指地图上另一处，说道：“还有另一要处，需要亲贵压阵。”
三皇子徐徐站起来，看向将军指向的方向：剑锋关。
太子明昭立刻向皇帝明昭行礼道：“皇弟明伦，乃诸皇子之中除我之外最长，儿臣举荐皇弟明伦至此压阵。”
在皇帝明政猛然站起来之前，三皇子已经纳头下拜：“谢皇兄举荐，儿臣也自请亲赴剑锋关。”
明政看看明伦，又看看明昭，再看看秦献章，又看看诸大臣，形势所迫，不得不咬牙点头道：“好，如你所愿。”
坐在角落里的周施施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火昼夜未熄，窗外的雪兀自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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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破晓时分，雪已经停了，都城内外，一片肃杀。
皇后站在出征的城墙之上，看着远方一轮惨白的日头缓缓升起来。
皇帝正在城墙之下，带着百官摆开仪仗，祭祀天地。
前一日，秦献章的长子秦望川早已领一支军队，打着秦家军主将帅旗，连夜秘密前往太苍城而去了。
这一日送行的，乃是太子明昭与三皇子明伦，两位皇子均只虚岁十六，站在大军之前，双双身形尚显稚嫩。
太子明昭比皇弟略矮半个头，但他勉力撑起战甲，朝着皇帝迎风下拜，然后饮祭酒，领皇帝亲赐佩剑，又排开太子帅旗仪仗，飞身上马领兵而去。
明伦也依例领取祭酒，一饮而尽，展开皇子帅旗仪仗，随明昭的队伍浩荡而去。
皇后目送大军开往白皑皑的天地尽头，手指紧紧抓住城墙，指关节微微发白，太子明昭在她膝下十六年，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她身为母亲，自是不舍得的。
她追逐那支太子帅旗良久，直到大军的背影都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城下的祭祀场面均已收拾妥当，皇帝的车驾已经鸣锣开道回宫，直到天地间只听见风声，她方才慢慢收回目光。
又过了良久，她才转头看着周施施，不知为何，她的眼里今日有些莫名的情绪。
“做得很好。”
周施施赶紧低头道：“喏，这是奴婢的本份。那张纸条，已经交秦夫人黄氏看过之后，烧掉了。”
“嗯”，皇后点点头，看着周施施，又看了很久。
周施施心想，皇后要的是能够让太子染指兵权，最好是在这一战中，通过战争的手段除掉三皇子，并且得到秦献章将军的效忠。
当今皇帝仅有三位皇子，一位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一位是淑妃所出的三皇子，这两位皆是皇上即将成年的皇子，而另一位是低级嫔妃所出的幼儿，尚在襁褓之中。如果在这次战争中，三皇子得以折损，则太子之位再无可议之地。
从秦将军带着两位皇子出征的结果来看，皇后所需要周施施传递的信息，已经传递到了。
但皇后所不知道的是，周施施并未将纸条交予秦夫人黄氏，也并未要求秦将军帮助除掉三皇子，令三皇子出征，乃是秦将军有意为之。
皇后转身朝陈嬷嬷点点头，陈嬷嬷便拍拍手，示意回宫，前方的皇后仪仗便一路摆开，城下御林军鸣锣开道屏退闲杂人等，皇后便与陈嬷嬷一前一后往前走了。
周施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遥望着地平线，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白皑皑的天地间，只有北风在呼啸。
而这城墙外的辽阔天地间，于周施施而言，是第一次看到的景象。原来宫城之外，是这个样子啊！
她贪恋地看着这辽阔天地，默默地想，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家人，有兄弟，有朋友，拥有整个世界，却要相互倾轧，相互算计；而她周施施，两世都过得很倒霉，不算有什么家人和亲人，也没有了唯一的朋友，她一无所有，一文不名，却还是见不得那些冰冷的故事，却还是贪恋一点点人间的情谊，即使那些情谊并不与自己有多少相关。
这世界真是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