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昙雪还记得,白月玄走的那天,她巴巴地站在门口望着他,希望他说些什么。
白月玄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将手伸出来,墨昙雪早已不记得这是什么含义了,可还是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那天,天气阴冷,见不到阳光,与他们初见时九月的明媚完全不同,可她还是固执地同他手牵着手走过那条从小学部到校长办公室的走廊,轻声开口:“同学,我的名字是墨昙雪,你叫什么吖?”
他几乎不敢去听她隐隐的哭腔,出口却发现自己嗓子也是喑哑的:“白月玄。”
她当时想问的东西很多,出口的却只有那一句。
他们在校园的小亭子里拥抱了一下,后来的事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顶着“叛徒”的阴影闷闷不乐地上了一天的课吧。
高中以后,她发现体育生的日子并不好过,要经历大量的训练才能得来喘息的时间。
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体育,只是恰好有这个需求和天赋,训练的时候就格外不走心了。
原先的六人,哦不,现在是五人了,因为在不同的班级,除了杨家兄妹还一起吃饭,食堂里再也看不到一张长桌上他们一起谈笑风生的场景了。
白月玄可能是因为有了新家,再也联系不上。
高一过完,墨昙雪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她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因为体育满分并且天天和男生们混在一起被体育班称为“墨老大”,虽然不再是班干,却有着远超班长的威严,学习也不再上心,好像自己不是大文大理就不需要关注文化课了一样。
艺术生们放假早了半天,巧在文理两个重点班也提前了这半天,杨家兄妹就在“友谊天长地久”群里喊他们出去到对面百味斋吃一顿饭。
百味斋早已换了老板,她心下那种物是人非之感更浓了。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为了避雨,那时……
算了,不提也罢。
这个“友谊天长地久”的群也就是个笑话,少了一个杳无音讯的人,剩下的也从不说话,要不是杨画心今天发了消息她差点都忘了自己有这个群。
她点了小包厢,靠在窗边,嘴里嚼着抹茶巧克力棒。
杨家兄妹一进门,就见墨昙雪用近似点烟的动作抿着小半根巧克力棒。
杨画心开玩笑:“没瞧见的,还以为你这向来瞧不起烟鬼子的是在抽烟呢发小。”
墨昙雪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抽烟?”
这下别说杨家兄妹,连推门进来的慕容宸和李柚都愣住了。
李柚忍不住蹙眉:“昙雪,杨画心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你这样……”
墨昙雪笑开来:“我不就开个玩笑嘛。烟那种东西,没滋没味,谁会用啊。”
慕容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墨昙雪。
不得不说,体育班的氛围对她绝对有莫大的影响。
墨昙雪现在也不扎头发了,长又直的黑发散落在身侧,显出几分阴鸷来,那双天空般景泰蓝的眸子灰沉沉的,卧蚕很重,黑眼圈也很浓,白衬衫黑长裙给她增添了西方女巫般的诡谲感。
原来的她一定会说“烟那种东西,损人损己,谁敢用啊”,现在却成了“没滋没味”……
几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还是慕容宸拿起桌上的菜单,笑道:“百味斋学生吃是有优惠的,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还有对应的套餐,你们觉得点个鸳鸯锅怎样?”
墨昙雪淡淡地回应:“随便。”
李柚担心地看了一眼墨昙雪:“我觉得可以。”
杨家兄妹表示不挑嘴。
慕容宸就在电子菜单上点了一个4~6人的鸳鸯锅套餐,菜单可以自选的东西很多,蘸料可以自己写配方让厨师调制,也可以自己去二楼的蘸料区自己配。
他把菜单递过去,几乎是杨家兄妹和李柚在认真挑选,而墨昙雪只会说“随便”。
杨画心稍微顺着墨昙雪曾经的口味选了些菜品,蘸料也是按照各自的口味交给厨师配制,送餐选择了机器人。
不到一分钟机器人先把锅和汤底摆上了桌,紧接着蘸料和荤菜也端上来了。
杨画心张罗着把偏腥的荤菜下到辣锅里,给墨昙雪和李柚一人盛了两碗菌菇清汤用来涮菜吃,又把午餐肉之类的对半下了。
他坐在墨昙雪边上,见鸭肠好了就捞上来准备直接放到菌菇汤里替她涮涮。
“不用了,我自己会夹菜。”墨昙雪淡漠开口。
杨画心也不恼,自己蘸酱吃了。
屋内开着冷气,但夏日的炎热依旧侵蚀着一屋子的人,尤其是在吃火锅的情况下。
杨画舫被辣得脸通红,身上也流了不少汗。
杨画心抽了几张纸巾,递了两张给杨画舫,又把剩下的递给墨昙雪。
墨昙雪拒绝道:“我不用。”
确实,她肤色苍白,皮肤发冷,好像不处于夏日,没有擦汗的需求。
杨画心无所谓地坐下,见墨昙雪被火锅的辣味呛到,倒了一杯酸梅汁推给她。
墨昙雪依旧是那句:“我不用。”
杨画心叹了口气:“昙雪,你这是做什么呢?不要再耍小性子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
墨昙雪冷冷地打断他:“杨大少爷,如果你因为我刚刚拒绝了你心有不满,那我道歉。”
这下别说杨画心,李柚也恼了:“昙雪,你怎么这么说?你明知道杨画心不是这个意思!”
墨昙雪冷笑,语气有些激动:“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又怎样?人是会变的!”
杨画心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我知道。我还相信,墨昙雪是不会变的。”
墨昙雪刚想开口嘲讽反驳,杨画心直接打断她:“你在害怕吗昙雪?你在怕什么呢?明明没有人再责怪你了。”
她长眉微立:“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才没有愧疚!我骂得应该,是他们应得的!”
杨画心总算找到了一点突破口:“愧疚?应得的?是百日誓师那一次吧?你觉得那不是他们应得的吗?你说的没错,凭什么他们骂你的你要憋在心里。而且,压根没有人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他们如果动摇了是他们背地里嚼舌根的错,你要是自责了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墨昙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是盈出了泪珠,神情却是倔强的:“我没有,我没有自责,我没有……”
杨画心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将近一米八的身高揽住一米七三的墨昙雪正正好,不会过于有压迫感也不会太缺乏安全感:“行了,我们什么关系,做你发小多少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们不知道?想哭就哭吧,哭完了记得帮我把衣服洗了。”
墨昙雪呜咽着骂道:“谁哭了?墨老大才不会哭……我哪里自责了……孔老师不在,二班再也没能成为第一,我知道不能怪卫老师,最后的关头是我不顾班级利益不让大家好过……”
“这是什么猪狗不如的逻辑。”
“你觉得猪狗不如,可是,可是那么多人骂我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初中那会,能骂的他们都骂过了……”
“中考能第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还记得吗?一开始二班是倒数第三,是老师们极限拉扯让我们到前几的。至于后来…敢做伤天害理的事就要有反噬的觉悟,你这个时候要自私一点。”
“可是人站到一个很高的地方就会受不了跌下来。我有时甚至在想,假如我从没进过年级前十,他们对我的要求会不会低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些不爱你的人会,但我们永远不会。你不能自暴自弃,昙雪,不管最后到哪一步只要你挣扎过我们都会陪着你。但如果你自甘堕落,哪怕孔老师回来也救不了你。”
杨画舫从后面抱住墨昙雪的腰:“哥哥说得对,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墨昙雪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柚抿着唇轻声问慕容宸:“他们真般配,对吧?”
慕容宸轻笑:“他们三个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有的时候只有他们能安慰彼此,谁也不能插入这段友谊。可是这不代表杨画心和昙雪之间有什么超出友谊的感情。就算以前有,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李柚也笑了:“是啊,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直以来感情都这样好。”
慕容宸意有所指:“在意了就很难看透。李柚,你可不要走偏了。”
李柚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慕容宸,你是最没有资格这么说我的。”
语毕,她起身揉了揉墨昙雪的发顶,柔声劝慰。
李柚那带着江南气息的和煦让墨昙雪渐渐地镇定了下来。
“我会加油的!共前进,不回头,不做一班,永向阳走!”
慕容宸没有参与,点开自助终端拍下了他们四个人将手叠在一起的场面。
不过是十六七岁的青年罢了,他们有什么可逃避害怕的呢?
“等着,墨老大只需要两年就可以让你们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