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玄,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总觉得能隐隐听到女孩的声音,想回应,却又无法回应,只有掌心的温度可以为他们做桥。
白月玄是孤儿,这并不是一个秘密,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了,有记忆时他便流浪在上海郊区,有一些富人为了虚幻的功德会怜悯他,最后终于有人想起这是法治社会,可以将他直接送到救助机构。
社会在进步,但仍然有人需要救助,越发达的社会救助机构越完善。这很奇怪,应该是越发达的社会越不需要救助,因而救助机构会渐渐没落,但人类社会的发展总不遵循常理。
当白月玄这样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时,李惠民的表情是极为诧异的。
于是白月玄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不符合正常人的标准。
李惠民带着三岁的白月玄回了惠民福利院,让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生活,去慢慢明白一个正常的同龄人是怎样的。
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他只能去学习一些儿童的共性,那些大多是天生而非后天的行为叫他苦恼,并愈发沉默。
李惠民知道,这个腰侧刻了“白月玄”的男孩有着非同常人的智商,不出意外如果让他用特殊的方式抚养,他可以成长为伟大的科学家、天文学家,什么家都有可能,但他将失去理解正常人的能力。
于是他这个慈善家开始斡旋,却连申请白月玄的身份证都极为困难,到了六七岁,李惠民拍案决定,让这个黑户进入惠民小学学习,不能耽误了教育。
白月玄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小学课本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而叽叽喳喳的同桌才是他面临的课题。
他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也算不得什么正常人——她有完整的家庭,却还不如他自在;她明白他在想什么,却不明白人世间有多么险恶;她天真得以为社会上所有事都是公平的,却也圆滑得失去了自己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
可是一切的矛盾都不妨碍他去认知墨昙雪是个善良的值得结交的好人。
不管她有多少个发小,他认为自己总能占有一席特殊的地位,直到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华夏,他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有多少隔阂。
他推测应该有谁做过手脚才导致女孩给他的信息他没有收到,只是觉得这种事不必要让她知晓,但他一定要让她知道自己从未与她划分过界限。
傅市长表示希望收养他的时候,李惠民匆匆赶来,并未跟傅常说他的特殊之处,但叮嘱了他到合适的时机一定要告诉家人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他觉得和她总归还在一座城市里,不至于毫无干系,少年人的炙热化为一封书信,思来想去,他把那封信托付给了克林·约翰。
谁能想到,白月玄不是去了新家,而是到达了炼狱。
他到达傅家的第一天,傅常回到家,一脚踹到他腹部,疼痛传遍全身。
那个傅常,居然养了不少他这个年龄段的“义子义女”,很明显动机不纯,好在他不是没有软肋。
傅常的女儿,正是暗恋了白月玄多年的傅舒儿,而这个人虽然畜生,女儿却是他的心肝。
白月玄表现得害怕,懦弱,和其他刚进来的孩子一样,用拙劣的方法想要出去,不出意外地无疾而终。
傅常会用非人的手段虐待那些青少年,而他因为发色不讨喜暂时逃过一劫。
他在这里没有行动权,电子镣铐让他能到房间的洗手间,仅此而已,他有洁癖,可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不安装摄像头的地方,久而久之他还是受不了选择在洗手间清洗,后来也习以为常了。
等他养好了假逃跑的外伤大概也有两个多月了,有人说要安排一个理发师给他,强制把他的头发和睫毛全部染成了黑色,总归让他符合了傅常的审美。
当天,傅常的一个儿子告诉他,叫他做好准备。
白月玄做好了殊死搏斗或者中间周旋的准备。
但那天傅常都走到了门口,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生笑着把男人拉走了。
他立刻理解了那个女生的行为——在这里待久了是有一定自由的,一些人,尤其是女性,很有可能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甚至产生了争宠的倾向。
白月玄心里既同情又鄙夷,但在他心中鄙夷占多数。
过了月余,那个女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的房间,傅常的儿子讪笑着说:“白姐姐,这是何苦?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毛小子。”
女生不满地说:“毛小子,不如我好看,先生晚上却要来他的房间!”
白月玄装作害怕的模样往床的拐角缩了一点。
女生的确很漂亮,有一双又纯又媚的狐狸眼,唇色娇嫩如桃花,肤色是莹白的,尽管模样只有十七八岁,身材却极为丰满,穿着一件极短的白裙子,也遮不住什么,神态肆意张扬。
她漂亮的眼睛一横,发现房里没什么利器钝器,只好走到桌前翻出笔拔掉笔盖朝白月玄扔去。
傅常的儿子似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但到底是同性,看不太下去便转身走了。
女生更加肆无忌惮地爬上床,掏出那支笔狠狠地扎进白月玄的胳膊上。
白月玄不敢对她反抗,缥碧色的眸子垂下,带了些恨意。
女生无所谓地掀开白月玄的上衣,看到他腰间刻过名字的痕迹时怔愣了一下。
白月玄恼火地想要挣开她,却不想女生力气不小,他居然未能挣开,女生用笔在他身上不算很用力地扎着,时而重时而轻。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发现女生的动作并非是无规律的,可以感受出来那些动作能隐隐连出字来。
“海市hui民学院正西十公里”。
白月玄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女生忽然把裙子从胸口往下拉,露出了衣服里面的一张类似芯片的东西,她握住白月玄的手就往里面伸,拿出了那个芯片。
做完了还大声威胁了一句:“你记住今天的教训没?先生要是来你这里,我下次就划破你的脸。”
白月玄垂下睫毛:“记住了。”
傅常进来了,女生跑到他跟前控诉:“干爹~爸爸~你看他多不老实,居然非礼我!”
男人哈哈大笑:“谁非礼你了,是你胁迫他还差不多。这个小子招惹你了?你都拦了两次。”
女生轻声哼哼:“daddy~你要是看他长得和我像,你要我不行吗要他,就他这样的……”
傅常心思一转,以为是女生那股天生作怪的嫉妒心作祟,不允许别人长得和她像,也没朝别的地方想:“你啊你,正好王家那谁说了舒儿喜欢这小子,我就先不动他了。”
女生冷哼:“舒儿?您就这一个女儿吗~瞧她什么眼光,就看上这种货色……”
傅常微微皱眉:“你就知道醋。”
女生便不敢再言。
白月玄就这样带着证据逃过一劫。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为了这个证据付出过什么代价,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手里。
奇妙的是,他因为傅舒儿逃脱了一个劫难,但又步入了另一个劫难。
傅常虐待青少年尤其是男性,但那些人因为对自己还有些用下手总不算太狠,而白月玄就成了很好的发泄对象。
白月玄从一开始的稍微有些反抗,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会有人给遍体鳞伤的他治疗,但好的只有外伤,他常常感觉呼吸都很困难。
“别再想着就这么了此残生这种事情了。你一定还有想做的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吧?”
他靠着手心那点或许对方都不记得的温度,捱过一天又一天。
直到暑假,傅舒儿从北京回来。
她解开了他的电子镣铐,跟他说:“白月玄,今天爸爸不在家,和白轻去参加宴会,很晚才会回来。我带着你出去,你不要责怪爸爸,他只是压力有些大……”
白月玄没有打断她,只是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等到把白月玄送出郊区五公里的地方,白月玄问她:“你觉得傅常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舒儿愣了一下:“父亲待我很好,为人宽容,自然是个好人。”
白月玄轻轻笑着告别傅舒儿,直直往前走,希望能找到惠民,却发现这片人工林仿佛走不到尽头。
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看到了熟悉的一家人——墨岩,墨琛冢,陈怡。
墨岩似乎没认出来他,但还是赶紧扶住他,问他遇到了什么。
白月玄刚想对这位正直的公务员说出自己的境遇,却见陈怡厌恶与打量的目光,意识到这不是能说那些的时候。
他只是对墨岩说:“叔叔,我是杨画心的朋友,在林子里迷了路,从坡上摔了,麻烦您送我去惠民可以吗?”
自己已经没有能求助的人了,至少、至少不能让昙雪知道他这般狼狈。
墨琛冢现在运动量大了,瘦了不少,眸子清亮,自顾自点点头:“你是白月玄哥哥吗?”
白月玄一僵,不说话。
墨琛冢便明白了,一副我什么都懂了的样子:“我不会和姐姐说见过你的。”
白月玄苍白着脸笑了笑。
墨岩有了印象,想起来白月玄是孤儿,便送他到了李校长家。
是孔老师开的门,白月玄看见这位亦师亦母的女士仿佛苍老了数百年,鼻头不禁有些酸。
墨岩把白月玄送到了便离开了,孔老师不想白月玄竟然成了这般模样,担心地询问起他的情况。
白月玄不敢叫她再受刺激,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又编不出什么理由,只胡乱地说自己是迷了路,想叫李校长送他回去.
孔老师哪里那么容易受骗,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喊了李校长出来。
白月玄知道李校长在教育界具有不小的名气,他将事情的经过减少了一点平稳性,情绪激动地叙述了自己的遭遇。
李校长听到白轻的时候愣了愣,白月玄便着重突出了白轻所受的精神折磨。
孔老师从房门走出:“白轻……不是小樱的女儿吗?那、那小樱呢?”
白月玄已经有了准确的猜测,到底不忍心说出口。
白轻很有可能是孔德优的学生白樱和…傅常的亲生女儿。
李校长充满歉意地回应他:“对不起,白月玄,尽管我可能并不是什么毫无权势的平民百姓,但如你所见,上海市的市长威力不知比我这小校长大多少倍。”
白月玄喉咙发涩,艰难地接受了他内心预算过的结局。
纵然他明白会有这种结果,可是那么多人苦苦坚持的正义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