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忧心，姜依近来睡觉都要点着灯，若没了光亮，还会夜半惊醒，她本不想麻烦齐儿，可齐儿见她睡不好，自己也不会独睡，尤其是姜依的寒症刚好没多久，她实在放心不下。
就算姜依将她赶了回去，她也会提着油灯在姜依的窗边门口徘徊，只为了确认屋中的灯是否还在燃着，看看姜依休息的如何。
她见齐儿眼下的青色，常常也是无奈。
齐儿问她是否是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她笑而不语。她是不信鬼神的，只是心中不宁。
作为二十一世纪而来的人，她当然知道蠹木无火无风自染的原因，蠹木本就不实，里面有许多肉眼无法察觉的微生物，它们从中作祟，才有了木头自燃的神奇情况。
分明是自然因素，但也引发了许多惶恐，这份惶恐来自天子怒，为什么会有坏损的木头，又为何木头会生异像，全然成了工匠们的过错。
判审，斩首，流放……
一时间恍若恸哭声弥漫京城，宁皇后百日丧期还未过，城中又添血案。
这场血色炼狱除了工匠并没有波及到旁人，有人说是因为太子监国，陛下怕查来查去查到太子殿下的身上，也有人说是因为查明也有责任，绍帝对儿时就陪着他的侍从终究是不忍心。
帝王离宫内里的原因是因为宫殿坍塌，明面上却是避暑。如今最盛的暑意已过，他也没有理由再出宫了，耽于安逸的他不可避免的想要些躲懒的法子解决这场麻烦。
绍帝选择伴太后去寺中祈福，依仗排场搞得极为大气，寺庙当然不能得罪这位最大的香客，忙接待起来。宫中也有天师来为其排忧解难，还有堪舆官对皇宫的布置进行改动，说是茂密的树阻拦了皇宫上方的云气，砍了好些树木，又说殿前摆设不详，又移走了不少铜鹤铜龟。
一时间放眼过去各宫内都清亮了不少，就是不知道再到夏日的时候如何避暑。
“这一天天闹哄哄的，我倒是想搬出去住，还没有机会，父皇到时候厉害，说走就走。”姜依咋舌，人比人气死人。
“殿下出去会带着奴婢吗？”齐儿眼睛亮亮的。
姜依吃东西塞了牙，正活动着灵活的舌头企图勾引出来那一丝肉，齐儿站在她身后看不见，不然定然是说她举止不雅。
姜依胡乱敷衍着：“嗯嗯，到时候你出宫我给你出嫁妆。”
齐儿的脸一下子垮了：“殿下没吃饱就多吃点，吃饭也要少说话才是。”
“那你跟我搭什么话。”
“……”齐儿的白眼将翻未翻，忍得很是辛苦。
姜依见好就收，不再打趣齐儿，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她麻利的趁着有胃口的时候抓紧吃饭。毕竟她不想见娄持声的时候，是瘦骨嶙峋的模样。
几日放晴的空中隐有乌云遮蔽的迹象，绍帝稳坐明堂。
一旁窗外阴云聚拢，使得屋内的亮度一下子减弱，查明忙很有眼色地取火镰又点了几盏壁灯。他手中提着油灯，若绍帝想看条案上的文书他便往案边走，若是想见人，他便向下走。
油灯一燃，就见堂内正中有一人正扑簌簌直颤，司天监官帽都有些被颤歪了，他不敢伸手去扶。适才天子震怒，令他诚惶诚恐。
“卿所言都是真的？”绍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他振聋发聩。
“是、是。荧惑落心宿与尾宿之间，正是荧惑守心之相。”他伏地作答，绍帝敛目沉思。
荧惑守心啊。
他四十年前的少时便经历过一次，是更为凶险的荧惑犯心，彼时朝中动荡，先帝崩逝，他登基后便施加铁血手腕，秣兵历马，垦田扩土，拉开了一段盛世的帷幕。如今他年事已高，只是让他享乐安享晚年都做不到吗。
这也勾起了查明的回忆，他也是见证过那场荧惑犯心的动乱的。他看向高位上的帝王，两鬓稀疏斑白，眉目拧紧，哪有半分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房屋坍圮，蠹木自燃，外加荧惑守心。老皇帝顿感心力交瘁，老天难道非要为他开创盛世之举后抹上一层污渍吗。
“荒唐，甚至荒唐！”绍帝拿起茶盏，气的手都在哆嗦，温热的茶水便渐到了他的手上，但他恍若没有感觉到，怒气在胸间翻涌，一口气是怎么都喘不顺。
“朕不会为区区天象左右。”绍帝深吸了几口气，将原本罚罪的话在唇齿间咀嚼一番，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查明察言观色，忙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啊！”他一番呼喝如同给绍帝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更坚信了刚才说得话。
他才不会为区区天象左右。
要他说些什么的话，他觉得先帝就是崩于自己恫吓自己，若没有所谓的荧惑犯心之言，先帝说不定也不会病来如山倒。
吱吱的声音自角落传来，绍帝定睛一看，是生了长尾巴的动物，灰毛的老鼠。他顿时一惊，随即那一腔怒意再也掩盖不住，已经翻涌在了眼上心间。
在宫中还是在他眼皮底下，怎么出了这种腌臜货。
“好啊，洒扫的宫人是都是眼瞎了对吧，眼睛若用不到，全都剜了就是了！敢让死老鼠进朕的眼里！”绍帝拍案，他咬紧牙关，气得不轻。
查明原只是想差人将老鼠赶出宫，但见绍帝如此模样，立即便特别配合绍帝心中的郁结，改了低声吩咐的想法，尖细着嗓子嚷：“没听见陛下的话吗，还不按吩咐去办事。”
阉官也是一阵手软脚麻，绍帝什么吩咐啊？
绍帝没说老鼠的事，说得是挖眼珠子的啊，难不成真的要去挖了人家眼睛不成，没了眼睛如何能在宫中待啊，不成了废人了吗。
乱作一团时，那老鼠却没闲着，朝着刚才说它是死老鼠的绍帝便冲了过去，吱吱吱的声音叫得乱响，便走便留下粪便，让本光洁无尘的内堂染上了污秽。
绍帝眉头狂跳，想要去躲灰毛畜生却又觉得有失身份，可见查明一下两下没拦住它，也是坐不住，起身倒退着：“还不把它赶紧给朕杀了。”
帝王嘴里的杀仿佛带着剑气，卷着血雨腥风。但如今是对着个灰老鼠，实在是说不出的怪诞。
老鼠在宫人层层叠叠的围攻下被拦了下来，绍帝顿时也感觉面上挂不住颜色，气到嘴角都抽搐，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腿也不是进也不是。
查明见状忙给绍帝找台阶，道：“陛下刚才说得话你们是没听懂吗，草叶做的狗脑袋。把这几天当值的洒扫宫女全都叫去掖庭，惊了陛下，却只是剜了他们的眼睛，合该偷着乐了！”
这一日掖庭哭嚷和叫喊声连绵不绝，仅剜眼流出的血便染红了地面，原本天气入凉青黄交接的叶子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只是那生机是吃人血喝人肉来的。
没了眼睛的宫人只会被流放出宫外，任由其自生自灭。也许是因为行径过于残忍，刑余过后恸哭喊冤声仍在空中盘旋不止。
好似有神仙专门来施过法，从此之后总是有人在夜半听见呜呜咽咽的声响，瘆人又令人心痛。
但这一场惨局并没有让绍帝就此消气，反而还有野火燎原之势。
姜依坐不住，也听不得。她有些怕绍帝这把火早晚会烧到娄持声身上，他面上虽温和，但骨子里是执拗刚直的，鬼知道逼急了会不会干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有些后悔那天雨中对他的折辱了，如果她没有去取煤，娄持声可能也不知道绍帝走后，宫中缺了她的用度。不会往春阳殿送物件，也就能攒下钱来采买外宅……
虽然有查明的庇护，但若是皇帝看他不顺眼，查明又能怎么办呢。如果能让皇帝看不见就好了，如果能出宫一躲就好了。
这算关心吗。
姜依也拿不准，她只知道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熟悉的人，他本能过完他自己的一生，如果因为她的插足就让他半路凋零，让她以后如何安眠啊。
绍帝回宫后第六天，继洒扫宫女后又有两名出言不逊的宦官被直接拖出杖杀，查明的手中又多了两条生命。
姜依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每日里是坐也不是，卧也不是，隐隐有将之前的寒症再逼出来的架势。
作画写字她是没那个闲情雅致，干脆让齐儿给她找点活干，齐儿哪里想让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做些什么，给她摘了些雏菊，让她没事就数数花瓣。
“他会有事、他会没事、他会有事、他会没事……他会有事？”姜依忙将花茎一扔，旋即看着桌上已经被薅秃的两朵花。
一朵她没查好就开始数，结果让她不满意；一朵查好了，打个喷嚏崩掉了一片，结果让她不满意。
还有就是手上的这一朵，竟然还有一片花瓣是两片挨得极近，就像黏连在一起一般，让她看花了眼，结果让她不满意。
啊，还有最后一朵了，姜依拿着手里的小花，果然应该让齐儿多给她摘些。早晚有一株能数出她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