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将近白露,热风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风,白日逐渐变短,夜里变得绵长。
姜依觉得,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如果现在有谁能说动绍帝,定然就是萧仰了。
她去见萧仰的时候,萧仰脸上是藏匿不住的喜色。
姜依知道这份欣喜其实并不是对着她的,是属于原身的,让她多少有些别扭。
姜依没有周旋,直接言明:“父皇近来震怒,刑罚手段实在是太过,娘娘能不能去宽慰一二,平息下陛下的怒火?”
萧仰苦笑:“陛下已经多日没有翻牌后宫了。前些日子我的宫人也被罚了,我去找陛下求情都被撵了回来……”
姜依惊愕,她没有想到绍帝连着萧仰都不见了。她原以为萧仰作为原书女主,是决计不会碰到什么壁的。
看来绍帝这次当真是遇到些棘手的事情,让他把怒火都发泄到了宫人的身上。
“其他人去见呢,也全都被撵回来了?”姜依有些坐不住凳子,身子向前探去。
“倒是有位美人位份的白情儿,同陛下多呆了片刻。”萧仰拿着茶盅,摇了摇头,“不过也同我一样没有多久就是了。”
姜依点头,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白情儿这个名字,她都没有什么印象,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人物。
“陛下又斥责了几位宫人。”萧仰言道,“还贬了谏言的两位大臣。”
“嘶……”姜依头皮发麻,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看来父皇这个气头一时半会儿都消不下去了。”
“先前陛下不是因为灰老鼠的原因被惊吓到了吗,已经用刑罚了好些人。可后来许多被罚的宫人与此事都没有任何关系啊。”萧仰忿忿,“甚至有些根本就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陛下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去父皇那里探探口风。”
姜依起身,她想去试探一番绍帝的父爱。
姜直又是编纂会典,又是私自出宫,目前在绍帝身边定然是说不上什么话的,如此重任就要压在她的身上了。
哎,娄持声还不快来好好感谢她。
萧仰也站起了身,犹豫着:“您是公主,他的女儿。这场火怎么也烧不到您头上啊,您跟那些人不一样,不用为自己的生命发愁,又何必到陛下面前寻不自在。”
“不自在?也没有……”
“哎,殿下别想那么多,您地位尊崇,从前是,现在是,未来就算离了大绍也是。”萧仰说得诚恳,目光炯炯。
姜依摇头:“倒也不全是因为我吧。”
萧仰前院的花草修剪的极为平整,让人看着十分熨帖,两人在宫门口别过,萧仰多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嘱咐道:“尽管您是皇女,但也保不齐会和绍帝生出嫌隙来,言谈举止要谨慎些。”
姜依笑道:“看你这副紧张的模样。看来在我父皇手底下讨生活很不容易啊。”
萧仰一愣,她琥珀色的眼瞳像宝石般流光溢彩,笑得十分明媚,连姜依都要被她的光芒闪瞎了。
姜依眯缝这眼,好好好,这就是女主光环是吧,简直比十万伏特还要可怕。
萧仰还是不大放心拉住了姜依的胳膊:“还是由我去说吧。您可能连皇帝面都见不到就被查明拦回来了……绍帝近来本就不想见人,查明会拿这个理由阻拦您的。我毕竟是陛下的枕边人,查明多少还能去通传一声。”
对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一层了。
姜依面色古怪了起来,实在对萧仰说出的话无法反驳,泄力道:“父皇看见个老鼠就要杀掉洒扫的宫人,看见不顺心的谏言就贬退臣子,那看见恭桶和溷轩岂不是都不舒服,见一个就要拆一个?让宫里人连厕所都上不了了。”
姜依摊手,尽显无奈。
萧仰却像是被戳到了笑点,笑得捂起了肚子:“哈哈哈哈,这我倒是没有想过。说得这番话也太有趣了。”
萧仰笑得花枝乱颤,头顶的步摇晃动幅度极大,却在她身上令显了一种活力。就像爬上篱笆的藤蔓一样,无论主人如何修剪砍伐,它都能韬光养晦找到可以攀爬的地方昂扬生长,萧仰也是这般用力的生活着吧。
不断温习绍帝的喜好,将一副假面带在脸上。
姜依想起同绍帝说开府别立时,她提着湩酪过来的模样,那般有礼和端庄,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也许原身同女主是有着她所不知道的友谊的……
“哎呦。”萧仰惊呼了一声,原来是步摇悬挂的璎穗打到了她的脸颊,她揉着脸,苦闷道,“我一个大活人,还要被这些死物限制了行动,不能跑也不能跳,实在麻烦又可恨。”
姜依讶异,想起之前同王陵婉见到的那群贵女:“京城中的小姐们都是以繁复为荣光,仪态至上,不仅能表现自身的涵养,还能体现出家族的教养。”
萧仰放下手,有些黯然神伤:“那又能怎么样,规规矩矩就是让人觉得无趣和不舒服啊。我就是不想被管教成这样,却又不得不这样。”
姜依脑海中一闪而过原书中所写关于萧仰床笫之事的事情。
原本她在同萧仰相处时,已经开始质疑书中放浪形骸的萧仰是否是假的了。如今看来,也许那才是本来的她。
用书中的“放浪形骸”形容在姜依看来已经不准确了,她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她的行径是对的,所以才做出和旁人不一样的举措。
“你只是要自由而已,没什么错的对的之分,和别人不一样又不代表不对。”姜依认真说着,萧仰笑了笑。
“你同之前不一样了,却又是一样的。”她缓慢地说着,“你还记得你之前说我们两个的事吗?”
萧仰扯过姜依的手,她的手被保养的极好,细软滑嫩,像是被上好的丝绢包裹着一样,她浅笑着,眸中星光熠熠,像是沙地里放光的曜石。
姜依无措地眨眨眼,萧仰也没纠结,道:“忘了啊……没关系。你说我们两个都是想博取关注的可怜虫,哈哈哈哈。我当时觉得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后来细细一想,你说得好像也并没有错,本想以后再同你说这些,可你已经忘了啊。”
秋风刮过,带来一地萧瑟,萧仰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拢了拢身上的褙子,落寞道:“我去找你父皇了,就按你说得话转告他。”
姜依愣神,她说什么了,她怎么觉得她什么也没说呢。
萧仰摆了摆手,笑得促狭,洞穿了她的想法:“你说了啊,说如果陛下再生气就只能将宫里所有的恭桶和溷轩都一刀劈了,所有人都要尿裤子喽。”
姜依也抬起手对着她挥了挥,嘴角同之前的萧仰一样,忍不住扬起了笑:“我可没说会尿裤子……”
等萧仰走出宫门,姜依才反应过来,她们俩这是主客位置都颠倒了啊。她低头看像自己的手。
什么啊,就好像她是宫主人一样,她明明可以同萧仰一起出去的,现在就好像会在这等她回家一样。
她在二十一世纪倒是做过和朋友合居的梦,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就同猫猫玩,等着朋友“打猎”回家,填饱她和猫猫的肚子,她也可以专心肝她的设计图。
姜依看向萧仰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前院,忽地笑出了声,她在二十一世纪没有圆的梦,倒是在此时此刻变相的成功了。
不过她并不会住到这里,终究是要回到春阳殿的,她还有另一个“猫猫”要去看顾呢,不知道他如何了。
姜依脚步轻快,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这么在和萧仰的谈话中轰然碎裂,然后一块块全然消散。
一定是因为她是有着琥珀色瞳孔的极美女人,一颦一笑都能入画,看着人的心情也愉悦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萧仰果真温和地平息了绍帝的怒火,姜依想借着宫中不安稳的由头再提一次开府别立。
她同萧仰提了这件事,萧仰却忧心忡忡的让她放弃这条路子——陛下都在宫里,她若是要走是不是显得太惜命些了,绍帝会多心的。
姜依也觉得确实不妥,一时间噫吁喟叹,别无他法。
这就是古代的弊病,无论是谁都要遵循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她要仰着绍帝的鼻息过日子。
不过……平心而论,她现在已经不执着于离开皇宫了。
这里不用她费力谋生,更是吃穿不愁。不过物质上的事情并不是她最关切的,她还有想探究的人在这,她想知道他的过去如何,又是如何走向未来。
她有心想找知情人一诉衷肠,可她的“猫猫”总是在躲着她。姜直出宫的那段时间就好似不真切的幻梦一眼,姜依都有些怀疑是否真的见过他了。果然啊,他根本就不是猫,是一只善于藏匿自己的蝙蝠,认真执行着她都不信的谶言。
姜依也十分纳罕,她贵为一国公主,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但现在看来,他是信这些的,而且对誓言真是看重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