赉尔还在与服务员交谈,他似乎对甜品里加的糖分很执着,试图搞清楚具体的含量。
争辩声、交谈生、周围人走动的声音、宠物们喵喵呜呜的声音...一切声音传到我耳里,都成了白噪音,自动弱化,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却有种奇怪的直觉。
他似乎也在注视着我。
我蹲在地上忘了动作,男人也坐着一动不动,我们之间像是有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清楚过了多久,可能也就一小会儿,赉尔突然伸手怕了拍我的肩:“茉茉,你怎么了?怎么蹲在地上?”
我一下子回归现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蹲太久了,刚站起来,我的腿有点撑不住,踉跄了一下,赉尔连忙起身托住我。
他的身体挡在了我面前,我看不见角落那个男人了。
等重新坐定,我迫不及待第一时间又看向那个男人。
他终于动了,头稍稍侧开,看向窗外,我依然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喉结。
我敢打赌,最近一段时间,我身边没有这样穿着打扮的朋友或同学,我应当是第一次见他。可这股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和赉尔聊了几句甜品的问题,他还在执着糖分的事情,我一边搅拌着面前的红茶,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讲,偶尔简短地应答几句。
很快赉尔的话题从红茶转移到了宠物身上。
“怎么好像没有几只宠物过来呀?”
店里分了好几种宠物,普通的宠物如猫猫狗狗是自由活动的,特殊的爬行类或观赏类宠物如蛇、鱼鸟类有专门的观赏区,更特殊的星际生物则大多放在特定的区域,靠近都需要安全指引。
当然还有部分仿生宠物,只是大家平日里司空见惯了,对这类合成生物并不感兴趣。
赉尔说的宠物,是指店内能自由活动的猫猫狗狗们。
他站起身朝四周观望了一阵,视线逐渐聚焦到了窗边的那位男人身上,但注意的方式有所不同。
“为什么宠物们都喜欢围着他?”赉尔困惑不解。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男人与众不同的、隐隐约约带着点压迫感的气场,还打算凑过去。
“是不是那边比较受宠物们欢迎啊,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到那边去?”赉尔把男人吸引猫的原因归结于地理位置特殊。
我其实对宠物并没有太大兴趣,在奈达勒星这样机械与仿生文明高度发达的星球上,原始生物确实是比较稀缺罕见的,但是在拉索密胺星球,这样毛茸茸的生物并不少见。
光是我邻居莉迪太太就养了两只品种不同的猫咪,一只黑白长毛,一只纯白短毛,还有一只憨厚可爱的大金毛。
我没什么兴趣,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此刻却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赉尔喊来了服务员,沟通商量好为我们更换一张桌子,服务员帮着把我们的东西移到了绿植前的一张桌子。
刚好就在男人的前面。
不巧的是,我背对着他。
完全失去了视野,但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很强烈。
坐是坐过来了,宠物们却没凑过来,赉尔小声嘟囔:“怎么还是没有小猫过来?要不,我去抱一只过来?”
他问我:“茉茉,你喜欢哪只?”
就好像我只要一开口,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为我找来那只我喜欢的小猫。
我看着他紧张得不自觉吞咽的样子,也有点不自在了。
自进来宠物店后,赉尔的表现可以说是和平日里差别很大了,话变多了,语速也不自觉加快,看起来过分在意我的想法,很焦虑。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的我随便看看就行,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怕是这么说了他会更焦虑。
于是我干脆随口答了个颜色,让赉尔去找猫,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希望他不要再这样紧张兮兮下去了。
“白色的猫吧。”
赉尔立马站了起来,开始四处搜索白色的猫,我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我转头的瞬间,立刻又与男人的视线对上。
他的黑帽很大,帽檐兜住了他大半张脸,又戴着口罩,包得严严实实,严格来说基本看不到他的脸。
但从他微妙的肢体语言,我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他也在留意着我。
他的桌边刚好就有一只白色长毛小猫在梳毛,我假意看着赉尔去抱猫,其实注意力已经飘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赉尔靠近了桌子,俯身说了什么,男人没有动静,他动手抱走了小猫。
就在赉尔俯身的那一瞬间,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视野障碍消失,我们又一次直勾勾对上了视线。
我才发现,他戴着隐形薄膜镜。
这是一种价格昂贵、材料稀缺的奢侈型护目镜,兼具防光防窥防辐射等多种功能,在某些危险时刻,比如生化侵入或爆炸时刻,还会迅速根据人体结构伸展掩护口鼻,起到保护作用。
自蚁人改造人秘密扎根主城区的事情被曝光后,整个奈达勒星球都人心惶惶,爆发过几次抢粮抢药事件,避难主义盛行,极端悲观主义者甚至闭门不出。
帝国进行了各种形式的精神安抚,多次打击蚁人改造人,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民众焦虑,主城区社会活动至今还在正常运行,但街上大部分的人,都或多或少做了防护措施。
包裹严实的衣物、不与陌生人攀谈、不在街区逗留等已经是常态了,谨慎点的人会带上防护镜,附带保护功能的那种。
但防护镜的价格随着需求量的增加而水涨船高,最普通的防护镜,都一镜难求。
隐形薄膜镜,是仅次于军用防护镜的昂贵防护镜,平日里也有看到不少贵族少爷小姐佩戴。
但在这种场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戴着隐形薄膜镜。
贵族少爷小姐有专门的高端宠物会所,几乎不会踏足街边小店。中央大街靠近区办事中心,是主城区防护力量最强的街区之一,安全性很高。
种种原因推测下来,我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男人的隐形薄膜镜,并不是防护作用,起码此刻不是。
他戴隐形薄膜镜,是为了隐藏自己。
买得起隐形薄膜镜的人,不去高端宠物会所,选择了街边小店,还放弃包厢选择开放区落座。
他在观察别人。
观察我。
这个想法在我脑里呈现时,我整个人都像过电一般,一瞬间的惊慌后,我又奇异地镇定了下来,下一秒心开始狂跳。
没有人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感兴趣的,这样似有若无探究的视线,我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会是我认为的那样吗?
卡莱尔少将,已经提前回来了?
可他没理由会出现在这里。
赉尔已经往回走了,又隔绝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克制住了自己回头看的冲动,一心一意逗弄起了面前的小猫。赉尔笑得很开心,不断和我说着什么,我努力集中精神回应了几句。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低头看表的动作提醒了赉尔,他主动提议:“要不要回学院了呢?”
我点点头,率先站了起来,面前的小猫也嗷地一声从桌上跳下,轻盈落地,往身后的方向跑去,我视线跟着小猫,顺势往窗边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他还在那里,这次没看我,微微低头看着光脑。
连这轻微的小动作,都带着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我收回视线时,他察觉到了,抬头看向我,我们的目光擦肩而过,我没再逗留,直接转身下了楼。
我抢在前头拿走了账单,在赉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径直走向了收银处。
“隔壁桌客人的单,我一并付了。”
收银员小姐姐似乎有点诧异:“那位客人的单已经付过了呢。”
我面不改色:“哦好吧,我们是朋友,方便看看他的账单吗?”
“抱歉呢,对方使用的是加密付款。”
我有点失望,原本只想借着账单看一眼付款人的名字,但加密付款的形式什么都看不到。
我在赉尔靠近前匆匆结了账,他颓丧着脸,嘴里嘟囔着下次一定要让他请客。
看不到账单,无法确定男人的名字,我也没有勇气当面去确认,心里一时堵得慌。
但我转念一想,就算真的确认是卡莱尔又如何,现在的我们,可不是能坐下愉快闲聊的关系。
从宠物茶点店出来,走了一小段路了,赉尔都还在念叨着结账的事情,走到街区拐角处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茉茉,这家糕点店还挺有名的,你想试试吗?”
我们刚好停在一家装修十分有特色的糕点店铺前,只是,排队的人挤满了店面。
我还没看清店铺名字,赉尔已经往人堆里挤了:“我去排队买!”
也就是这么一个瞬间,我抬头看店铺招牌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茶点店二楼窗边那抹黑影。
几乎是我抬头望过去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黑影消失在窗后。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只蛾子嗡嗡作响,搅得我心烦意乱。
如果真的是卡莱尔的话......
我内心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似汹涌的海浪般反扑,理智溃不成军。
我想见他。
脑里快速闪过这半年多来如白驹过隙的日子,满街的喧嚣在此刻都褪了色。
我转头看了眼已经不见人影的赉尔,突然做了个冲动的决定,立刻转身朝着宠物茶点店的方向狂奔。
处于惶恐不安氛围下的中央大街不复往日的欢声笑语,笼罩着阴沉谨慎的氛围,我哒哒哒的脚步声惊扰了这阴沉气氛,行人们无不驻足讶异地看着我。
我提着裙摆,发丝飞扬,冷风灌进我的喉咙与口鼻,我呼出的白气瞬间弥散在空气中。
音像店、服饰店、书店......还没到宠物茶店门口,我突然紧急刹车。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小管家机器人奎恩正站在宠物茶店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茶店门摇晃,黑色身影推门而出。
一辆低调的黑色舰艇停在店门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很快上了车。
他们没发现我。
我呆立在原地。
重逢的喜悦在此刻突然褪去,理智再次回归。
亦真亦假的回城传闻、避而不谈的管家机器人、矜贵又冷漠疏离的黑衣男人、街边平价的宠物茶店、周六的巧合......
所以,卡莱尔·克隆巴赫早就回城了,在我为他的归来而焦躁不安的时候,他早已悠闲地待在克隆巴赫庄园。
甚至,他清楚我的行程,知晓我与奎恩的约定,却阻止小机器人告知我实际情况,还有闲情到这种街边宠物店观察我,像观察一个陌生人。
我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并不像我那般,渴望再次重逢。
至少,此刻他对我们的关系,定义为同一空间内擦肩而过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