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花了一分钟消化了这个事实后,立刻转身往回走。
方向相反,来时那股推着我向前的风此刻成了阻碍,一阵阵刮在我脸上,让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和内心一样发麻。
回到糕点店门口时,赉尔刚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精致的小盒子。
“茉茉,不好意思!花的时间有点久,我们走吧。”
我看着兴高采烈的赉尔,心里一阵发苦。
刚刚那冲动的短短十几分钟,让我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去承认的一个事实。
卡莱尔的一举一动,一如既往地影响着我。
有他在,我很难再去接纳另一个人,所以我无法回应赉尔未说出口的情感。
回程路上我比平时还要沉默,刚到校园门口,我便利落地下了车,赉尔跟在我身后,想要送我到寝室楼下。
“今天谢谢你赉尔,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了。”
他坚持:“我没什么事,陪你走回去吧。”
我没动,看着雪地上我们两个人的脚印,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也跟着冷冰冰的:“赉尔,我们是朋友关系,你送我到女生寝室不合适。”
可能是今天相处的时间很长,也可能是当前气氛到了,赉尔听完我的话,脸有点红,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开口。
“合适...合适的!茉茉,我们不止是朋友关系,我还想追求你!”
一直吞吞吐吐回避的赉尔终于说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恰好是我想确认的,只是结果却不是他期望的那样。
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拒绝赉尔的示好,我们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关系,再进行下去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抱歉赉尔,我们不合适,谢谢你对我的认可,我们只是朋友的话会更好。”
赉尔有一瞬间的愣神:“为什么?我觉得我们相处得挺好的呀,我以为你也......”
不止赉尔一人认为我们相处融洽,我的室友们也经常打趣我和赉尔之间的氛围像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
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感情就是很奇怪的东西,人是不是总向往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呢?
天造地设有时候抵不过天差地别。
赉尔突然问我:“茉茉,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拒绝我呢?”
“...没有。”
我想起了刚刚经历的事情,再次斩钉截铁地否定:“我没有喜欢的人。”
像是在赌气般,不管之前有没有,反正从现在开始没有了。
我和赉尔的对话至此结束了,他临走时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我有点于心不忍,但我还是绷着脸,强硬地结束了这段朦朦胧胧的关系。
我刚回到宿舍,就接到了丽塔的通讯请求。
丽塔:“茉茉,紧急情况,卡莱尔少将回城了,而且答应了我们的宴请,初定明晚举办宴会。”
“哦。”
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丽塔:“卡莱尔少将是秘密回城的,主城区内还没有消息,所以这次宴请也要全程保密,不得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嗯。”
丽塔:“关于宴请的参会名单,我们已经与少将的人对接了,名单不变,我们都需要出席。”
我没出声,内心深处莫名腾升了一股不情愿的情绪。
丽塔自顾自讲了一大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茉茉,你怎么,这么冷静?”
我无意识拨弄着手边的东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冷静不是很正常嘛?毕竟卡莱尔少将是秘密回城,太激动的话容易泄露消息。”
谁在意他有没有回来啊!!
丽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也...”
她犹豫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干脆放弃讨论这个话题了。
“算了,不重要,你今晚有空吗?我过去找你提前预习一下宴会的流程。”
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这是之前就答应下来的事情,突然反悔会给大家造成不少麻烦,所以最后还是咬咬牙同意了丽塔的请求。
*
我们花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提前预习了宴请流程,包括且不限于如何迎接、如何找话题以及用餐礼仪等等。
每一项都是我不曾接触过的领域,而这些阶级礼仪也似乎都在赤裸裸提醒着我与卡莱尔之间地位的差别。
换成之前,我还会多愁善感一下,现在内心已经毫无波澜,甚至隐隐带着点抗拒。
我感觉自己在自作多情,本身我与卡莱尔就已经不再有任何联系,他不告知我回城的消息是很正常的。
可那股莫名其妙烦躁的情绪一直萦绕在我心里。
归根结底,我真正烦躁的是,他依然深深牵动着我的情绪。
越想越气,我邦邦两拳打在了面前的礼服上,打完后又叹了口气,任命地抚平礼服上的褶皱。
这是丽塔送过来的,说是为了统一宴会服装。灰白色蓬蓬裙,简约复古、低调优雅。
我不情不愿地换上了,还被丽塔抓着弄了别致简约的盘发造型,我不知道她原来还有这种手艺和爱好。
等我站在宴客厅门口时,已经全副武装了,但我浑身都不太自在。
因为是秘密宴请,辩证会出席的人只有三人,女性只有我和丽塔。说好是统一着装,但丽塔这个叛徒,说自己不习惯穿裙子,临时把裙子改成了女性款长裤。
搞得只有我一个人穿得这么隆重,好像有多期待这个宴会似的。我浑身都不太自在。
就在我低头扯裙子上的花边时,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站在我左侧的辩证会理事长立马热情上前:“欢迎您,卡莱尔少将!”
我抬头时,卡莱尔正站在我面前,眼神轻飘飘看着我。
没什么情绪的表情,一如初见时的冷漠疏离。
他瘦了一点,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气质比从前更加凌厉。没有穿军装,只身着低调肃穆的黑色西装,压迫的气势却半分没减。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这么正式的西装。
没等我做出反应,理事长已经越过我凑到了卡莱尔跟前,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实在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
卡莱尔只带了一个随从,我认出是从前那个曾经跑腿替卡莱尔送过礼物的副官。
那位副官先生看到我似乎也有点惊讶,随后又露出一脸释然的表情,我感到有点莫名。
但他没有和我打招呼。
卡莱尔也没有。
他们都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于是我也下巴一抬,头一摆看向了别处。
宴会按照预定的流程进行,卡莱尔和理事长坐在主位,我坐在宴会厅的最末端,靠近门的位置,丽塔在招呼那位副官。
按照原定计划,我只是负责宴会现场的后勤工作,丽塔为我预留了座位,但我根本坐不住。
这个位置正好在卡莱尔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他那张淡漠的脸。
而且不知是不是巧合,每次我抬头,他也正看着我。
坐了没几分钟,我就坐不住了,恰好到上菜环节,我干脆把自己当服务员,偷偷溜出宴会厅,顺便跟进一下上菜进度。
我在门外待了十几分钟,等全部菜品上齐后,才轻手轻脚进了宴会厅,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企图让自己和门合为一体。
“你不坐吗?”
卡莱尔突然的问话让全场都静了下来。
我僵在门边,看着主位上的卡莱尔。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像是高位者漫不经心的好奇,又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点关切。
“......”我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慢吞吞坐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简直如坐针毡。
卡莱尔没再和我说话了,只是他经常隔几分钟就看向我,但这不是令我感到头疼的原因,我权当他只是习惯性目视前方,而我刚好坐在他正对面。
真正让我感到不自在的是,其他人有意无意探究的视线。
我猜不用到第二天,我和卡莱尔的故事又要添好几个版本了。
这场会谈,只有理事长十分投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解释辩证会的战略方法,唾沫横飞诠释互帮互助的理念。
卡莱尔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却在理事长小心翼翼提出合作想法的时候,一反常态答应了下来。
“好啊,可以合作。”
我惊讶地抬眼看向他。
理事长的提议,无非是让雄狮派保障辩证会的安全,作为回报,辩证会能帮助雄狮派与飞鹰派抗衡,并且能以卡莱尔的名义进行慈善活动。
光是与辩证会合作这一单纯的行为,便不是我印象中卡莱尔会做出的行为。
这短短的半年多来,我成长了不少,对奈达勒星球错综复杂的权势争夺与阶层意识斗争都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我清楚飞鹰派、雄狮派这样的主权政党对辩证会这种民间组织的忌惮。
有限环境内,为了争夺资源,两条大鱼维持双方势力旗鼓相当,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有因素不变的情况下,加入一条小沙丁鱼,局势会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辩证会就是那条沙丁鱼。
飞鹰派选择直接绞杀,卡莱尔却代表雄狮派寻求合作。
我不确定卡莱尔的个人意识对于这个决定的推动作用有多少,但他出面谈这个合作,至少证明他是认可这一决定的,也表明他要蹚入权势斗争这一潭浑水了。
可从前的卡莱尔对权势并不感兴趣,民众水深火热似乎都与他无关。
而现在,他不仅答应庇佑辩证会,甚至主动提出为辩证会提供慈善救助资金。
他好像,和从前那个冷漠无畏、只讲制度准则的少将不太一样了。
我的思绪漫天飞扬,还沉浸在过去与现在的思索中,突然听到了卡莱尔突兀的声音。
“作为合作的一方,我有个小要求。希望贵方能选派茉茉·福本丝作为我的信息联络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