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说叫备车,也没急着走,耗了老爷子不少时间,才施施然起身,德叔与她一起。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顾家,车行进去时,却不见陌生。
闻灯把老爷子安排在无人居住的一幢别墅,天天打扫,但她还是叫帮佣里里外外大刀阔斧再清理一回,把时间拖足拖长。
摆明了告诉老爷子,你来的不是时候。
闻灯去到时,老爷子正在石桌前下棋,身后站着亲卫,倒没见多少怒意。
听到声响,亲卫看过来,老爷子并未抬头,捻着棋子状似斟酌。
闻灯过去,没意思地扫了几眼,自顾自下了一子。
老爷子这才抬头,眼神如炬,确实震慑人心。她若还是初出茅庐,难免被吓着。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闻灯弯了弯唇,不避不让地看过去,坐到他对面。
又下了一子。
老爷子紧了手里的棋,沉声道:“不该你来。”
“那该谁来?顾洲已经被我药倒,您还能找到第二个人与我平权?”
老爷子无甚动作,亲卫看她带了几分警惕。良久,“陪我下盘棋吧。”
见他邀请,闻灯收回玩棋的手,“也不是谁都能和我下棋的。”
她根本不会。随手点两子装模作样摆摆造型罢了,叫她枯坐在这里陪头一次见的老人家下棋,她又不是闲的。
老爷子不见生气,笑了声,“当时顾周两家的姻缘,还是我给你们定下的,你若和顾闻还在一起,他那性子受你管束,我也放心。”
“顾洲荒唐,连自己弟弟的未婚妻都要抢,我在燕京养病,久不在明城,也没能给你做回主。”他自己下起棋,语气温和,最后一句朝向闻灯,微微叹息,“他行事无所顾忌,这儿又没个敢置喙的人在,你受苦了。”
老爷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免咳嗽,抿了口茶,真像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这样的发展,实在闻灯意料之外。
她眉心不自知地紧了紧,又不动声色地松缓,扬起一侧眉,“整个顾氏都被我握在手里,我有什么苦的?”
她觉出无趣,“您不用跟我打哑谜,我年纪小,只知道人要服老,该颐养天年时别再试图伸长手。”
老爷子面色慢慢凝重起来,目光汇于一点,声音却还缓和,“我确实老了,不怕你笑话,放权这么多年,确实伸手都要费心思。顾洲也算受我教导,可惜生性淡漠,薄情寡恩,我人坐这儿,都吃不准他心思。”
“你的事迹我听说过,小小年纪难得可贵,想你经历,又觉于心不忍。”他将手里的棋放回池中,“趁我入土之前,说话还有几分分量,你若愿意,我送你离开。”
闻灯轻咬唇肉,一时摸不清他意图。
老爷子又品茶,“我确有私心,顾闻他小孩心性,做事没个章法,到底骨子里是有善的,有他在,我偶尔还真能品出点天伦之乐,倘若能帮他讨你回去,他得偿所愿,我也高兴。”
闻灯眨了眨眼。
她想,顾洲这群血缘亲人,还真没一个关心他的。
父母与他夺权,连教养他长大的爷爷,都更喜欢旁人。
从养病的地方回来,口干舌燥说这么多,落足点竟然在顾闻。
闻灯有点想笑。
想顾洲也太凄惨,做人丧尽天良果然是要遭报应的。
她唇角都是笑,带出几分明晃晃的讽刺,“您哄小孩呢?我放着好好的权势不要,答应您的提议过不知道什么样莫名其妙的日子?”
“您真该服老,分明气我掌权,非要作出一副为我好的虚假模样,传闻中您跺跺脚几个地界儿都得跟着抖,您若逼我放权,我还敬您地位确实不可撼动。”
老爷子眉目一派温和,“传言夸张,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他又咳了几声,“不满顾洲做派是真的,见着你,想最后为顾闻留点什么也并非虚言。”
“有时候想想,我这入了一半土的人,非要给小辈上枷锁有什么意思,最后用手里资源,保你自由,也算做了件善事,说不得死后还能给我算功德。”
闻灯不再讲话。
她惯会装模作样,可这一刻,竟看不出老爷子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明明收到的消息,讲他不满顾洲任她掌权不管不顾,故而赶到明城。
老爷子匆匆落地,她来前,以为听到的是权力、是财势,是她到手的资源。可老爷子没讲身份,没讲地位,她那些扎轮胎的小动作更是不值一提。絮絮叨叨这么久,出口的竟是一位老人家对小辈的一片赤诚。
像世上任何一个平常的老人,把最后那点真心留给看重的小孩。
闻灯的满心腹稿堵在心口,她一时郁燥,出言不逊,“老爷子,我根本不在乎自由,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金银权势,我如愿以偿,此后人生都将心满意足。”
“老爷子”三个字,与旁人提及是尊敬,与当事人这么称呼,实在算不得礼貌。她端得张扬骄横,却思及顾洲见她注射镇静剂时生出的那些难得怒气,是为了什么。
她以为是怕她应付不来老爷子,她来时还在想,甭管老爷子握着多少势力,到了明城的地界,谁能从她手里讨到便宜。
顾洲那么傲慢,这时候学起别人谦虚那一套?
闻灯想起顾洲已然昏迷,手还锁在她背后时的重重力道,那一息的怒意,是担心她远走高飞吗?
那是该担心。
她端起手边茶,端详几刻才饮过,直直看向老爷子。
唇角噙笑,真将教导她的人那副做派学了个八成像。她悠然开口,“您对顾闻的拳拳之心太叫我感动,您时间珍贵,我就不留您了,您的每时每刻,实该和喜欢的小孩待在一块儿,承欢膝下。”
——她在送客。
老爷子来一趟,她甚至要把人从顾家赶出去。
亲卫终于变了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讲话!”
闻灯睇老爷子风雨不动的眼,心想管他有多高的头衔,管他身边陪侍的人肩上都带着多高的勋章。
她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是一天两天,照样顺遂至今。
她径直起身,瞥向德叔,“把人送出去。”
闻灯不欲多留,转身即走。老爷子扫向四周,顾宅在这里,他自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回进来,小姑娘一声下去周围人已有听号令动手的意思。
这权力放的过于彻底。
连他都能漠然以对。
德叔顶着对方目光,看不出心惊与否,一派恭敬的和气,正要出声送客,与庭院联通处,门声响动。
被抵开之际,闻灯抬眼看去,顾洲身形撞进眼底。
他身上该都是包扎,穿着外套遮掩,脖颈却映出绷带。目色沉着,见到她时,分明有情绪不着痕迹地送散开来。
闻灯咬唇盯他几息,“你怎么醒了?”
她精挑细选的药!
顾洲上前,一手牵过她,径直拉到怀里。掌心扣她后颈,遥遥与老爷子对视。
闻灯不满,趁机掐他,从他怀里出来,没有被拦,她没挣手,循他视线一同看去。
这样亲近的血缘关联,老爷子脸上的温情却不知何时散了干净,与同她交流时截然不同的疏离冷漠,忌惮有之,不悦有之,独独没有松快。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拒绝亲卫的搀扶,连目光都像锋利的剑。
闻灯皱了皱鼻尖,收回视线,看向顾洲,他面上一如往常淡漠,像丝毫未受影响。察觉她目光,垂眼擒上她。
无端对视,她呼吸微滞,倏得告状,“你爷爷说你薄情寡恩冷漠无情惨无人道伤天害理罪恶滔天,劝我赶紧离开你。”
“……”
她讲得夸张,肉眼可见的弄虚作假,自己讲完都觉出微乎其微的莫名其妙。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表情认真,“你信我。”
沉寂气氛陡然被打破。
顾洲忽轻笑,“不至于。”
再抬眼,目色恍若都没了冰冷,唇角甚至平和,“爷爷,您这就没意思了。”
老爷子目色冰冷,冷斥出声:“连比你小十多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还不够丧心病狂?”
闻灯有心想讲没有十多岁,但她属实认可后半句,便没反驳。
顾洲淡笑,“放您来明城摆谱,看来我还是心慈手软。”
老爷子变了脸色,他声音发沉:“我还没死呢。”
顾洲慢条斯理捂住闻灯的耳朵,漫不经心开口:“您放心,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给您风光大办。”
闻灯耳边声音猝不及防变淡,心道她的耳朵哪是掌心可以锁住的!很是不忿地正要仔细探索顾洲说了什么人神共愤的话,就见老爷子扬起拐杖就要砸下。
老爷子老当益壮,手上力道又稳又直,准准朝顾洲落下。
闻灯立于一侧,不可捉摸的一瞬,她忽伸手去挡。
闭着眼想她真是疯了!
顾洲不再给她把市值翻一倍都对不起她的鬼迷心窍!
疼痛并没有来。顾洲蓦地扣下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拐杖擦着地板发出难听声音,老爷子重心不稳,一手扣回拐杖,一手扶上亲卫。
到底老了,他站在这里,已于事无补。
顾洲目色不善,正观察闻灯有没有伤到,闻灯觑他面色,觉得他真是不识好歹,恨恨把手收回来。
他没强求,甚至像是将老爷子遗忘,带着闻灯就要离开。
老爷子盯着他转过的背影,冷声道:“你这样肆无忌惮,迟早众叛亲离。”
闻灯觉得这话耳熟,想起她也朝顾洲说过。
顾洲果不其然没放在心上,脚步都没停。
她却停住了。
她自己怎么攻击都行,这会儿却不满意别人多嘴。
闻灯冷酷转身,“不会。”
她目色擒着老爷子,一字一句:“他不会众叛亲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