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闻灯讲尝试原谅之前,她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一定要委屈死了。
但落声后,她发现自己心头恍若一颗大石落地,倏得轻快,整个人反倒轻盈起来。
且自觉她已经尝试原谅,那顾洲做的这些都是再应该不过,那些财势她照单全收都是恩赐,他实在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至于集团里可能遇到的那些问题,她也不准备再折磨自己一个人,都该从顾洲嘴巴里把方案撬出来!
这样的话,她既不用再担心应付不了顾洲的攻势,且她这么大恩情,叫他为她思前想后也再合理不过,她只需要好好谋划权势发展,等再过段时间,她会完完整整地与势力融为一体。
闻灯美滋滋地畅想既定的未来,想完一个回合后,察觉顾洲还抱着她。
有什么好抱的!
血都要流她头发上了!
她不高兴地推他:“你有完没完?”
顾洲稍稍后退,一片漆黑也能觉出她的心情同眉眼一般扬起。
情绪变得如她这般快的,他也着实罕见,竟庆幸小姑娘还好是这样的性子。
顾洲一厘厘扫过她的面容,在黑暗里仍旧生动。两人话都说尽,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但与她独处太难得,上次一别,又是几天不见。
出了门,人来人往,真要遣走人闻灯又得斥他居心叵测。
陌生的、恍若不舍般的情绪慢慢迭出。
来日方长,顾洲开了门。
外头光亮争相聚进来,闻灯不及护眼,另一人的手已经替她挡过,符恬就守在门口,径直冲了过来,一把拽走闻灯,着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观察,发现好友完好无损,才终于松口气。
又恶狠狠看向把闻灯拉进房间的人,符恬这回做足心理预设,绝不会再被吓到。她紧握闻灯掌心,入眼是印到前襟的血,头发都沾了血,额头上也有痕迹,瞧着像是被手拍过留下的。
她的手突然松了点。
——好家伙,闻灯这架势也太猛了吧?看着对方才像有事的人。
她气势汹汹的目光骤然躲闪,后退一步,闪到好友身后。
闻灯:“……”
德叔也过来,外头还围着一群医生和保镖,场面过于大,顾洲只睇着她,不着情绪,一言不发。
闻灯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率先出声:“德叔,他伤口好像裂开了,带医生去看吧。”
德叔自然一清二楚,看顾洲这回并未拒绝,一时喜出望外,朝着闻灯就是连连几声“好”。
险些热泪盈眶,“多谢周小姐。”
闻灯嗓子里的解释就咽了回去,这场景怎么看也不像要冤枉她的样子。
德叔面上尽是伤口终于能处理了的感天动地。
她心情一时复杂。
这点情绪不待持续半刻,符恬凑上来,朝她耳语:“顾总这么压榨属下的?老板受了伤反而朝你道谢?”
“……”闻灯端得高深莫测,“很有可能。”
符恬又惊又喜,“还好现在顾氏在你手里头。”
口吻诚心诚意,闻灯面不改色地点头。
—
闻灯的从容不迫维持了足足半个小时,终于破了功。
顾洲到了病房,坐着任医生包扎,她去欣赏了几息血肉模糊的后背,觉得实在血腥,又没意思地绕回沙发,还要了个电脑进邮箱处理起文件。
但不管她在哪里、做什么事,顾洲的视线都牢牢锁在她身上。
闻灯忍了半个小时,倏得扣上屏幕,瞪过去:“你不要看我!”
一众人屏气凝神,处理伤口的有条不紊行动,端茶送水的目光不敢偏一下,房间人员诸多,都低垂着眼尽量降低自己存在。
顾洲予取予求般撤走视线,蓦地“嘶”了声,像是扯到伤口,医生忙降低力道,有心想问询几句,又怕打破气氛,一时噤声。
毕竟老板未婚妻还在这儿,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关心。
闻灯也在莫名气氛里觉出这层意思。
她咬着牙关,觉得顾洲真是得寸进尺。恨恨道:“我出去了。”
又在出门前留下安排,“我让助理送了文件过来,你做好批注。”
文件已经放到顾洲手边,厚厚一摞,丝毫不顾及伤患。众人头一次见有人对老板颐指气使,都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反应。
偏老板丝毫不见气怒,毫不在意般拎起一份,瞧着全神贯注,在门打开前道:“你不在,我看不入眼。”
“……”
医生眼观鼻鼻观心,分明嗓音仍淡,但气氛着实奇异,竟从中窥出几分挽留。
闻灯咬着牙,想叫他闭嘴。
这样多的人。她还要面子呢!
她面色不善,就要开口,急急的敲门声传来,一声“进”后,门后露出总助的脸。
他直直进来,看到闻灯,又忙停住。
“周小姐……周总。”
闻灯双臂环胸,不做声地打量他几刻,“你现在不该是在做项目吗?”
总助严阵以待,“我汇报完立刻就走。”
为防止闻灯误会他偷懒,径直报起项目进程,重点层出不穷,一心一意力证自己付出十二分的努力。
闻灯声色不动,瞧不出信没信。往一边撤了一步,在总助致谢就要朝顾洲走去时,她施施然开口,“什么要紧事,非得你来汇报?”
总助面色微变,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洲目光都放在文件上,属实心无旁骛。在这一息沉静中眼都没抬,“讲。”
“有什么事我们周总不能知道的。”
他平铺直叙,话音入耳后闻灯却听出调侃。她脸蓦地发烫,瞪了顾洲一眼,偏他有所预料般刚好抬头,接住她的视线。
她匆匆避开,耳朵还烫着。
徳叔在一边无声无息地感慨,真不怪周小姐瞪人,先生这哄人的语气确实像在阴阳怪气。
总助朝向闻灯,余光往顾洲那面伸,一时不知道该率先给谁汇报:“老爷子到明城了。”
闻灯也不准备离开了,重新坐回沙发,眼见总助难看的表情,又看到徳叔听到后沉下来的面色。
她又去觑顾洲,偏他神色不变,又开始盯着她瞧。
他怎么这个样子!
闻灯恼怒偏头,声音却平静,“怎么,顾家缺他的住处?”
她对老爷子有所耳闻,据说顾洲由他教导,是比之父母更敬重的人物。纵横数十载,稍有动作几方都要抖一抖的存在。
听着很是厉害。但闻灯对他实实在在的印象还是老爷子在顾洲昏迷后居然有过扶持顾闻的想法——这份眼光在前,她属实没什么好评价。
总助毕恭毕敬汇报:“老爷子来得急,只带了一个亲卫,大概还有一小时到医院,听说在家里生了大气。”
顾洲阖上文件,轻哂出声,“他生什么气。”
总助迟疑看了眼闻灯,又看了眼顾洲,迟疑犹豫几息,终于道:“代理权到了外姓手里,您又没动作,老爷子那边的意思……”
无非敲打。
闻灯这才坐直身子,原来是冲她来的。
她不禁跃跃欲试起来,既然是不满意她,那她当然不能束手就擒。闻灯端的是面色冷酷,发号施令,“走哪了?给他把轮胎扎了。”
一向泰然自若的总助倏得瞪大眼:“啊?”
他自知失态,忙稳住表情,还是掩不住满目错愕。
……好直接粗暴的手段,他都要以为自己听错。
很明显他没有听错,闻灯上下扫他一眼,“都到明城了,你还动不了手吗?”
那自然是能动的。
总助见没人有所置喙,顶着满心的不可置信,当着众人面拨了电话,发出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吩咐。
结束通话后,他甚至还有些神游天外,“周总,扎了。”
他想到老爷子镇定自若坐在车里,忽然冲出人明目张胆把轮胎扎了的场景,莫名觉出胆寒。
老爷子怕是做梦都梦不到这种狼狈。
闻灯淡定“哦”了声,“他是不是要换车?”
老爷子要换车过于轻而易举。总助正要应声,闻灯已经出口:“继续扎,扎到他知道到了我的地盘,得先来拜山头。”
好狂妄。
老爷子呼风唤雨数十载,回大本营还得拜小姑娘这处山头。
好令人耳目一新的号令。
总助惊觉闻灯是真情实感的认真,若不是他经事多,都得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苦着脸继续打电话。
闻灯踱步到病床前,顾洲的伤还没处理完,看着还有功夫。那这地界儿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她眼角是喜气洋洋的挑衅,顾洲也没阻止她的意思,静看她发挥。
果不其然,不久后收到了老爷子亲信递来的怒不可言的消息。
闻灯笑出声,像终于玩够,瞧向总助,“老爷子来明城那不得好好接待,派人去接,接到庄园,总不能缺了老爷子的住处。”
老爷子想来医院,她把人送走。
这份不放在眼里的做派,老爷子哪受过这种气。
总助头一次切切实实地认识到,闻灯属实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
在她掌权后,没折腾仍昏迷的老板,如今看来确实能和有情有义搭上边。
总助垂眼应下。
顾洲给足闻灯空间,眼见没后续后,吩咐道:“安排车,回庄园。”
闻灯一息面色很不好看,“不许叫司机!”
总助左右为难,看向德叔,德叔摆上笑脸,“总助车技了得,确实用不上司机,周小姐不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开车也是没问题的。”
闻灯冷笑,只盯着顾洲,一言未发。
顾洲嗓音疏淡,却是在哄人,“你不喜欢他,我把他送回去。”
闻灯扬起眉,“他不满意我掌权,我自己不能动手吗?需要你个病患卖我人情。”
总助欲言又止,老爷子和其他人可不一样,这次若不是只带了一个亲卫,真发生不了扎轮胎这种听着都滑稽的事。
也就是周小姐胆子大。
不过他私心里也是不希望老板和老爷子这么快见面。老板伤没好,见面一折腾又得养好一段时间。
总助莫名窥见,难道周小姐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竟无端产生老板苦尽甘来的念头。
有这样念头的明显还有德叔,他眼见两人有转机,可不想又吵架生波折。正要劝解,顾洲捉过眼前人的手,“闻灯,乖一点。”
到底有那么几分警告在。
闻灯没挣扎,甚至没生气。她勾勾唇,“顾洲,我都说了,来我的地盘,得先拜我这座山头。”
她另一手眼疾手快地一握,从口袋里拎出个小物件点在顾洲胳臂,一回生二回熟地瞬息按下去。
顾洲一刻知道她注射了什么,蓦地一拽,罕见有了怒意,沉声道:“闻灯。”
闻灯被他一牵朝病床跌去,没设防被按进怀里,不想医生成果毁于一旦,忍了忍没动。
她这回挑的药见效极快,这一息的功夫,顾洲下颌搭在她肩头,闭了眼睛,手还锁在她后背。
闻灯费了几分力气从他怀里钻出来,拍拍衣裙,一派胜券在握。
她怎么可能空无一物来见顾洲?
他也太傲慢。
闻灯扫过众人,正要开口,眼见一行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见她看来忙低头。
心下不约而同,这什么魄力,眼不眨心不跳就能顶着老板声音眼睛把镇静剂注射进去。
连手都没颤一下。
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药都没了!
活该她掌权。
闻灯莫名被这气氛缠出几分麻意,冷冷吩咐:“安排车,回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