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雪松气息绕在鼻尖,混了并不明显的血腥味。闻灯不欲探索,也不想继续浸在这样氛围里,短暂的静谧过后,她率先开口:“杨助呢?”
一派公事公办的口吻,嗓音里甚至听不出受刚刚场景影响过丝毫的痕迹。顾洲撩拨她发丝的动作不停,在指尖缠了一圈一圈,又就着她的发丝揉上她的耳廓,一轻一重地捻过。
待闻灯忍不住要制止的前一刻,终于出声:“你乖乖听话,她就不会有事。”
她掐上他作乱的胳膊,不及出声,人又被抱回台面,与他在一片漆黑里相望。
闻灯咬着牙,克制住挣扎的冲动。
以她现在手段,想护个人不至于这么受挟制。但杨助不一样,她只是顺手推开她,杨助就能为她肝胆相照。杨助在顾洲手底下做事这么久,顾洲若要罚她,她必然会完完整整领罚,不会置喙一句。
他的这些助理,对他向来忠心耿耿。衷心到即使对她颇有微词,因为顾洲护她,咬碎了牙也不会对外出卖她一次,哪怕作为顾洲手下,她的动作同样会影响到这些助理的利益。
若不是她情急中推了把杨助,也不会那么轻易拿到镇静剂。
一报还一报,闻灯认命地坐在台面上,警惕于顾洲动作。
黑暗中,顾洲一掌捧上她侧颊,微微俯首,雪松气息慢慢挨近,瞧着又要亲她。
闻灯恨不得咬死他算了!
顾洲在距离毫厘时停住,听到寂静一室里声音明显的心跳,分不清害怕还是气恼。
他揉了两下她颊面,忽然开口:“这段时间,辛不辛苦?”
像是随口一问,甚至听不出多余情绪,闻灯思绪却蓦地一停。
她认认真真盯着顾洲,黑暗里看不清晰,只能窥到模糊轮廓,却能感知到他的视线牢牢锢在她脸上,与她对视。
她没听错。
是在问她,辛不辛苦。
闻灯想撩起笑,笑他真是小瞧人,她大权在握,有什么好辛苦的。
但其实,真的好辛苦。
顾氏这么个庞然大物在她手底下,她志得意满,却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身边的同龄人都没办法商量,父母的经验亦没办法再给她帮助。
她接触的人越来越应了老谋深算四个字,她时刻紧绷,一丝一毫怯都不敢露。她这样的性子都惊醒过一两次,每每抱紧胳膊,庆幸顾氏的盘子够大,地位够高,……也会想还好顾洲留下的余威足够骇人。
才没人敢轻举妄动。
不然她也怕,终于夺过代理,反而被渔翁推入深渊。
闻灯咬着牙,不说话。
问她的人,怎么能是顾洲呢?她才不要他看笑话。
顾洲轻轻扣过她的牙关,为她松绑,嗓音沉静,却字字宽解,“顾氏架构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年纪这样小,已经做得很好。”
他的安抚生疏,闻灯偏过脑袋,避开他的手,扬眉意气,“我知道。”
顾洲无奈浮笑,揉着她耳廓,“顾氏里头不好动,你和我不一样,你没必要守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太费力气。”
……是在教她。
闻灯没有反驳,竖起耳朵。她是他教出来的,本就是这么想,且已经开始有所行动。
“你把资源放给周氏,行事够大胆,但周氏不在明城,离你太远。”顾洲声音平淡,分明是自家集团的资源流出,却似乎无一丝一毫情绪起伏。他擒她下颌,把头扳回来,“且除了你父母,周氏那些人,都值得信任吗?”
“你家濒临破产那会儿,起过内讧。”他与她讲得如此详细,揭开定论时语调却仍状似缓和,“周氏不是你的一言堂,闻灯。”
闻灯想要辩驳,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
顾洲指腹按着她颊面,掌心下的肌肤还是因为他几句话绷紧,像生怕他截胡,连目色都变得谨慎。
他像要揉散她的紧张,唇角噙笑,恍若叹息,“别怕,我不会拦你。”
闻灯的警惕仍未散尽。他与她讲局面,难道只是为了告诫她手段不够稳妥吗?周氏可能出叛徒,但还有哪家更值得她信任呢?
顾洲眼不见心为净地挡住她不信任的眼,嗓音很淡,“建个新公司吧,闻灯,用顾氏去扶持,你百分百持股,没人能挡你的路。”
闻灯惊愕到身形都僵直,若顾洲愿意点头,建个新公司,构造简单,于她而言自然是毫无负累。
可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居然在教她,怎么搬空自己的产业,放到她的地界。
偏他还在继续:“杨助我是不敢用了,既然想为你效劳,就去新公司跟着你。”
这竟是他威胁她来之时,说的后果。
她近乎喃喃自语,“顾洲,那是你家。”
顾洲挡着她眼,垂眼是一张一合的唇,一片漆黑中却恍若看到粉红的舌尖。他顺从心意俯首,声音一时未入耳。
咬过她的舌尖,近在咫尺的人惊地骤然后退,他直起身形,漠然嗓音里彷佛带了几分心满意足,“我不在乎。”
闻灯护着嘴巴,被四个字震得心头跳动,平复之后,被顾洲教导如何背刺自己的愕然似乎都被一咬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积蓄而起的恼怒。
她拽下顾洲的手,直直瞪着他。
连拳都握紧,掐进他的手背。
他总是这样!
上次也是,分明她洋洋得意欲要夺权,惊喜于自己的筹码野心勃勃,他不阻止,反倒纵许她注射镇静剂,将财势拱手让她!
这次同样,她试图用顾氏的资源养出一个属于她的商业帝国,他发现后亦不拦阻,反而给她指一条最不会出错的路。
她手下力道更重,眼睛瞪得发酸,黑暗中对方连身形都模糊,她却一次都不曾眨眼,嗓音近乎决绝,“顾洲,你当我利欲熏心吗?总拿利益叫我妥协,仗着堪破我想法行事无所顾忌,伤害我后也能义正言辞问我一句难道我没有料到过那一天吗。”
闻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点最叫她绝望——偏偏她吃这套。
偏偏她就是贪恋权势。
眼见前路光明坦途,她却不可抑制地难过。
“在你眼里,是我玩脱,自食恶果。”她遏制汹涌而上的情绪,为自己正名:“我没有想过那一天,我没有想过会玩脱。”
她想,这话实在有些幼稚,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她说再多不想都是事成定局,反倒像她玩不起。
可她还是难以控制地悲从中来。
她当时刚从学校被他带出来,满腔跃跃欲试的意气风发,是真没想过会摔跟头的。
顾洲擒着她悲怆目光,下意识压上她的眼角,指腹没有摸到泪珠,心头被刺出的沉意才渐渐退去。唇角甚至重新噙笑,他与她两额相抵,“闻灯,别冤枉我。”
声音真正淡下来,他与她对视,“我是在,讨你原谅。”
讨她原谅。闻灯想笑,勾了勾唇,却没能成功。
上次见面,她与他讲,噩梦开始的那一个晚上,他一刻都没心疼过她。
她才不想原谅。
她一言未发地盯着人,一室沉静里,她忽然听到恍若水珠滴下的声音。在先前她就有觉察、被她刻意忽视的滴答声。
她有所猜测,不想探究,可又不愿继续这一话题。
闻灯两相取舍,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一息亮起,她稍稍后退,挪开与顾洲的距离,抬头看去,果不其然,见到已经浸到肩头的血迹。
闻灯跳下台面,顾洲一侧手搭在案上,她迅速抓住他另一只手,绕到他后背。
一派鲜血淋漓,还在往外冒血,掉到地上。
闻灯呼吸微滞,顾洲受伤那天,医生为他观察伤口时,她视线瞥过去几眼,惊心动魄,可也只有几眼,顾洲当时握着她一手,看了助理一眼,总助便挡住她目光。
她当时想,她才不想看。
于是专心致志擦起脸上被滴落的血。
后来与他见面,她手下用力,巴不得他旧伤复发,摸了一掌心的血迹,却一次没看到伤口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现在也没看到,可血布满整个后襟,她瞧着甚至悚然,肉眼可见的严重。
在她入目第一眼,顾洲就要转身,闻灯扣紧他的手,呼吸都发沉,制止道:“你别动!”
嗓音罕见凌厉,顾洲轻笑了声,顺她意没再动。
闻灯想,有什么好笑的,显摆他不知道痛吗?
她甚至忘了找房间的开关,只拿手电筒去照,血一直在往外涌。她觉得,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想起出事那天,她心惊胆战地盯着落下的锋利刀片,棍棒之下,她以为自己一世英名就要交代在那里。
她想她这么厉害,怎么能死得那么轻易?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好想有人救救她。
机车擦着她过去那天,血溅了她满身,她以为自己要死,昏迷前也没等到救救她的好心人。
刀棒落下时,她也做好准备不会有人救得了她的。就是不知道眼睁睁落下的刀,还有没有机车擦身而过的好运气。
闻灯惊慌失措被抱到怀里时,她的心脏是停过那么一秒的。
后来回想,她总告诉自己,当时她想的一定是,那座压制她的大山,竟有倒下的一天。
但其实……那一息,她吓得要死,思绪全无,只想和护住她的人诉说她的恐惧。
闻灯咬着唇,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血呢?医院有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即使需要好好将养,也不可能这么多天,还是血流如注的状态。
他分明,就没有好好诊疗。
她恶狠狠地关了手电筒,房间重新漆黑,顾洲这才转过身,不待他开口,闻灯平静地生气,“你想对我用苦肉计吗?你以为我会心疼吗?这一招小黑已经用过了,黔驴技穷毫无精进,我才不会心疼。”
本该辞严义正的语调,她讲得平铺直叙,仔细听去,甚至还能窥见不易察觉的几个颤声。捉着他的手都忘了放开,隔着薄薄布料难以忍受般掐紧。
顾洲噙起的笑便收回去,嗓音疏淡:“闻灯,我好了,又会将你锁在身边。”
他撩起眼皮,扯了扯领口,伤口被牵到,他顺势牵了牵眉,“叫我们闻灯再飞一会儿吧。”
他难得心软,叫她再自由会儿吧。
闻灯心头怔忪,声音却不为所动,“你小瞧谁?你与我用谈判桌上的手段,我又不是接不起招!”
顾洲想押她进怀,果不其然被避开。他罕见没有难为,撩出笑,“闻灯,你也没有动手,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舍得?”
闻灯一息捏紧指尖。顾洲垂眼,撩起她的发丝,“你捏着股份,拿过代理权,为什么没有对医院下手?我躺在这里,你想遣走谁不能够?你连考察都没有来过,只叫一切照旧。”
“我不想届时我出手,我们闻灯后悔竟对我心软。”
至他醒来这么久,他们谁都没做第一个对对方出手的人。
闻灯偏开目光,想说是她没有想到,再来一次她一定先下手为强。
可当真是后知后觉吗?
他把她堪破得这样透彻,闻灯收回没意思的反驳。她平缓呼吸,找到自己的声音,突兀问道:“你后悔了吗?”
这样罕见的心软,是也觉对不住她吗?
顾洲还缠着她发丝,房间足足消声一分钟。
闻灯几乎猜到答案,顾洲嗓音淡得近乎不着情绪,却沉沉坠在她耳侧。
他说:“我不后悔。”
顾洲指腹慢条斯理摩梭过她的颊面,恍若安抚,“是我想你心甘情愿。”
闻灯的所有情绪便都被一声“不后悔”堵在了嗓子里。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并没有。与顾洲相处那么久,他若说后悔,她才该觉他奇怪莫名。
顾洲对她,从来没有留过侥幸的余地。
他所有可以粉饰的太平,都没有去遮掩,就如他与她承认,那杯酒他知道有问题,酒店医生他知道靠得住。
一切发展,尽是他本心。
甚至他这回索要的还更多了点。
上回只要她装模作样与他周旋,这回几近直白告诉她,他不准备放开她,偏她又不愿再虚与委蛇,所以他想她甘心。
可不管再怎么讲,他所作所为,分明举棋不定。
他想将人锁在身边,又不治伤痕试图放她高飞。
顾洲竟也有这样的时刻。
闻灯莫名其妙从中觉出一份安慰。
她每一次摇摆不定,都让她感到自厌酸楚。
但……不止她一个人犹豫不决的。
闻灯手搭在台面,想有个支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打破静寂的黑暗,“顾洲,我做了好多次噩梦,梦到自己成为玩物,怎么求饶都没用。”
她听到近在咫尺的、指骨响动的声音。
她也愿意去感知,挨着她颊面的手,在轻微的颤动。
闻灯扬起笑,自得她实在是太厉害了,那些她醒来时都不敢回想的梦,现在居然可以有条不紊地说出来。
她不自知地握紧桌沿,深呼吸道:“我还是怪你。”
她闭了闭眼,挣扎道:“但我想……试着去原谅你。”
她迟疑是要说“想”,还是“会”,话音出来后,整个人蓦地松了口气。
闻灯下一息被按进怀里。
这样静谧的空间,只余血珠滚落在地的声音,抱着她的人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极其明显。
顾洲俯身,下颌蹭过她发丝。
好一会儿,她感到头发逐渐湿润,温度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