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心情平复后,也反应过来自己闹了怎样的乌龙,一时莫名尴尬,各种难言的情绪一拥而上。
她还缩在顾洲怀里,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把头探出来,生怕被笑话,只抓着对方的手悄悄松了。
烟花声音渐变渐弱,背后安抚般的触感明显起来。闻灯咬着唇,转念又想,还不是怪顾洲没说清楚,且观他做派,她会误会简直情有可原!
她想着如何打破难捱局面,未料顾洲率先开口,“明天顾氏会放出消息,和周家的婚约我来履。”
闻灯大哭之际已有推测,亲耳听到还是微怔。这大概就是飞机上听到的传言之中顾洲要给周家的交代。
她心脏莫名收紧,抗拒与希冀堆叠在一起,她从中窥见自己要做出的反应。如果再早一些,她一定毫不犹豫拒绝,——即使无法成功,也绝不会思考是否要答应。
可现在她一时迟疑。
就像做顾闻的未婚妻可以带来好处一样,做顾洲的未婚妻,她的地位只会愈发水涨船高。更遑论她现在收了顾洲一半股份,与他定下婚约,她可以用的更得心应手。
……况且,顾洲根本没给她拒绝的可能。
闻灯表情不怎么好,她试图站在名利的角度去思考,隐隐还能有握了主动权的错觉。她不点头也不摇头,顾洲竟也没催她,缓声道:“你不用担心舆论,没人敢对你有所置喙。”
声音分明平和,闻灯偏偏听出傲慢。在她担心的最初,顾洲就表明过不必挂心风声,只当时他说得不明确,她对舆论又确实不算擅长,还是惶然了许久,生怕东窗事发。
现在顾洲态度直白,顾氏的公关部不会让他们处于劣势,她该松口气的,也确实小心翼翼地又放心一步。
可是……
两人名不正言不顺顾洲都那么过分,真要成了未婚夫妻……
闻灯拽下顾洲扣着她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他头还微微低着,被她发顶蹭到下颌。
瞧,这迫不及待想和她接触的架势。
闻灯直觉自己的担心实在很有必要,稍仰头试探道:“哥哥,我们可以是柏拉图式婚约吗?”
顾洲瞧着她踌躇犹疑的模样,脸上的泪痕犹在,眼底有那么几分不抱希望的挣扎。
他安抚的心起了一息,在心软的前一刻,出口疏淡沉静,“你不如做梦。”
“……”
闻灯气得想跺脚,她掐着顾洲胳膊,倘若她力气再大点,恨不得直接掐死他。
顾洲见她表情难堪,沉默一息,嗓音还是温和些微,“名正言顺,你怕什么。”
闻灯心想,顾洲分明清楚她先前的彷徨害怕根本不只是没名没份的原因,而是她不愿意。
他当她哭傻了吗会被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几个字哄到晕头转向。
她清醒着呢。
闻灯正要反驳,倏忽从顾洲语气里窥得几分余地。她心微微跳动,连带着皮肤都起了战栗,她张张唇,试图找出一份可以被接受的、如台阶般的理由。
她疾速思考,指尖力道愈重,顾洲睇了眼胳膊上的青葱手指,顺着回到她颊面。
闻灯接住沉静视线,目色一颤,摸索出声:“未婚夫妻而已,又不是真的夫妻,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她又说不出声。
“你如果要做过分的事……很不合时宜,我不喜欢。”
顾洲眉峰很轻地动了下,不知想到什么,竟显出几分愉快,“我们闻灯这么乖的?”
闻灯沉默不语,毕竟这根本不是她不想顾洲无所顾忌的主要原因,至于真正的原因……
她悄悄觑顾洲一眼。
想起许久前在车上提起年龄一事。
……说了他又不高兴,她缄默不言,担心自己多说多错。
顾洲撩拨她发丝,眼底瞧不出情绪,闻灯心头那点微弱的跳动慢慢沉下去,想自己这局还是要栽。
她不高兴地耷拉着唇角,顾洲又把人按怀里,无奈浮起笑,“你不愿意,我总不至于逼你。”
他说不逼她,可行事已让她退无可退。
闻灯气不过,假借要抬头朝他下颌撞去,她被扣着力气不全,比之撞,更像磕碰。
她动完脑袋后又觉自己莽撞,可心情到底因为顾洲那句允诺松快些。她装模作样地抬起脸,假模假样地解释,“哥哥,我太开心了,才碰到你的。”
顾洲见她面色好起来,哼笑一声。
闻灯还想再和顾洲确认一回,防止他反悔。不及出声,绿野仙踪的房间里,枝桠盘亘处隐秘的钟表先报起了时。
十二点了。
头顶烟花仍旧灿烂,熠熠生辉至不知停歇。
顾洲握过她的手,往里走去,“去吃蛋糕。”
闻灯一时把话咽了回去,长桌上延伸出同系列蛋糕,方便她操作,一旁是控制蜡烛的按钮。顾洲去她对面,后靠椅背,瞧着眼神闪烁的小姑娘。
在她按下开关的一息,他瞧见蛋糕上二十岁的标识。
而后,房间里的灯一同暗下,大小蛋糕上的烛光骤亮,像星野间的萤火虫,又如星罗棋布,线条似地点亮了这一方空间。
与钻石折出的光交相辉映,琳琅满目。
闻灯没着急许愿,目色追寻,下意识观赏起来。
顾洲视线点着她,撩了撩唇,不可捉摸的一个瞬息,想周家父母斥他居心不良,也不算冤枉。
见她视线转回来,顾洲推过手头文件,“生日礼物。”
闻灯见厚厚资料,心想礼物难道是又一个大项目?虽说她是挺喜欢做项目的,但她手里还攒着不少。
想归想,她不犹豫地翻开来,惊愕了息,是一处房产。
看地理位置,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处地界。
如果这是私人房产,闻灯抬眼,“这里是你安排人设计的吗?不是……”
不是对外开放的场地吗?
她没说全,顾洲堪破她心思,眼皮微动,唇角甚至点出几分不甚明显的莫名其妙,“好好一生日找个现成的地界糊弄你?”
他嗓音分明淡的听不出情绪,说罢却轻笑了声,“我还没这么小气。”
闻灯平白又望了望四周,绿色鎏金间光华流转,场景设计师搭起这片景致就该是个醒目的数字,且其间点缀又是颗颗精致的难得钻石。
她按下文件,“谢谢哥哥。”
不知道顾洲哪里又不满意,挑剔道:“我算你哪门子哥哥?”
闻灯想他怎么忽然在乎起称呼,抬眼奇怪。烛光闪烁,他脸上忽明忽暗,擒着她视线,嗓音沉冷,继续道:“情哥哥?”
本该戏弄的字词,偏顾洲语气莫名,绝不是揶揄的态度,还无端生出冷冰冰的意味。
闻灯觉出一点情绪,来不及深思,被声音入耳时起的气急败坏占据神思。他当她想叫他哥哥吗?太可笑了!
她意图指名道姓叫他不要自作多情,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连名带姓称呼过,张了张唇一时没出声。
——她刚到顾家时,是货真价实地把他当长辈看待的。
她不适应地垂下眼睑,偏开话题,“我要许愿了。”
这回直接没有称呼了。顾洲面色平静,仿若刚刚语气里不甚明显的几点情绪尽是错觉。
他目光擒着人,隔着摇晃的烛色,竟生出几分缱绻。
“许吧。”
闻灯没犹豫闭上眼,虔诚地双手合十,朝着烛光许愿。
——希冀什么呢?
她感知到颊面上始终锁定一道视线,闻灯心思微动。
叫他吃点苦头吧。她该生出爪牙,耀武扬威才对。
她才不是束手就擒的待宰羔羊。
闻灯许完愿,喜滋滋地睁开眼,正撞到顾洲眼底。
方才许愿时脑海里闪现一堆他的惨状,陡然生出被抓包的心虚感。她忍住移开视线的冲动,眨眨眼,朝他露出了矫揉造作的虚伪笑容。
“……”
顾洲想小姑娘情绪变得挺莫名其妙的。
却跟着撩了撩唇。
—
过完生日,她和顾洲的婚约果然传出去,一众人惊愕不已,讨论得沸沸扬扬。
话题约莫聚焦于周家千金因祸得福;顾家掌权人给足了周家面子,竟亲自替小公子善了这桩婚事;顾家小公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没有讲闻灯丢脸的,更没有人猜测她和顾洲有首尾,只当造化弄人,风向之中所有不善的舆情都砸到了顾闻身上。
闻灯一面觉得顾洲对自己弟弟分毫不留情面,生出点微乎其微的悚然,一面彻底放下心,整颗心重新投入并购案之中。
顾洲还要参加一场行业峰会,闻灯等不及,先回了国。走的时候顾洲虽面色不霁,到底没拦人,只叫她不用着急。
闻灯觉得他事不关己,敷衍应下,落地后争分夺秒考察谈判,试图再创生日前夕收购案的辉煌。
事情进展并不顺利,交涉过程中双方都不让步,闻灯耗了几天,在对方再一次反复无常试图坐地起价时,她没了耐心,直接雷霆手段推进。
对方果不其然妥协。
闻灯春风得意,前往对方公司考察。身边是久违的杨助,被顾洲留下同她一道,一如既往笑意洋洋,头一句叫了“周小姐”后观她神色,从善如流换成了“周总”。
杨助眉飞色舞地夸赞,“周总,您的事迹我可都听说了,其他公司的同学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总是何方神圣。”
她表情夸张语气却真诚,闻灯跟着勾了勾唇。
“你不用这么叫我,我又不算你领导。”且也许是杨助以前一口一句“周小姐”,陡然改了她听着还有点不习惯。
杨助故作惊异,“您忘了我是顾氏百晓生?您现在可是我们的大股东,我不得趁着机会好好表现。”
她也看出闻灯不是同她客气,眉眼尽是笑意,“怪我叫的不好听,那我还称呼您周小姐。”
她扬着笑,神色莫名变得体贴起来,声音都低了一星半点,“周小姐,顾总今天回来。”
“……”
闻灯神采奕奕的面色滞了下,不着痕迹地耷了下唇。
她都快听腻了。顾洲在海外要谈的会议不少,偏他一心压缩时间,助理紧跟老板行程,汇报回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提前。
直到确定今天,更是在她耳边魔音绕耳,总归被她听出几分想要她去接机的意思。
私人飞机直接落地自家停机坪,有什么需要她接的必要?
她这么忙。
闻灯点头表示知道。
杨助立刻懂事地闭上嘴,她对闻灯不乐意听的情绪有所感知,只总助那边一会儿问一句周小姐情况如何,高额奖金在前,她义不容辞见缝插针地提起老板。
这会儿完成任务,也专心投入考察之中。
恰逢对方公司的人迎上来,今天要看的涉及公司机密,一面参观对方一面低声汇报,说着把文件递过来。
闻灯接过,翻了几页,点出几个明显问题,表情当即冷下来。
她径直把文件拍过去,“吴总,您再敷衍,价格还能降。”
对方CEO笑笑,“哪敢啊周总,您手段这么厉害,我哪能在您手里班门弄斧。”
听着客气,语气怎么也谈不上尊敬。
闻灯定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人。大约是跟在顾洲身边久了,不讲话时确实有几分一脉相承的气势在。
CEO在眼神下撑了几秒,率先偏开视线,状似随意蹭了下额头,“周总,您养尊处优,不知道我们的苦楚,我这边准备了合同,就这个价,您签字,我保管叫您满意。”
闻灯瞥见合同上面的数字,唇边的冷意明晃晃。对方看准了她年纪轻,竟妄想恶意抬价欺她不经事。
她扭头就走之前,撩出几分笑,漫不经心的讽刺轻飘飘落出来,“你现在可以开始祈祷了,上次没吃够的苦头下次还能有机会喊停。”
杨助不明显地眨了下眼,有那么几刻彷佛在闻灯身上看到了老板的影子,莫名惊了下。
对方CEO眼神冷下来,拦住欲走的闻灯,“周总,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他看了眼四周,一行戴口罩的黑衣人蓦地冲出来。CEO往后退几步,笑着佯装惊恐,“你们是什么人?周总,他们该不会是要绑架你吧?你说签个字的事,何必受苦呢?”
闻灯身边保镖都进入防备状态,她今天意气扬扬,又因为要考察机密给了对方几分面子,没带进来几个,现下一看,人数上先落了下风。
她莫名无言,以前上课有听过谈判不成下杀手的案例,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得见的一天。
……对方居然有这个胆子。她一时烦闷。
闻灯正想着脱身之道,CEO给出眼色,黑衣人径直动手,保镖护在她四周,场面顿时混乱。杨助紧握她的手,“周小姐,您别害怕。”
她感受到掌心的颤抖。
“……”
她正要安抚两句,余光瞥见一闷棍,正朝杨助砸下。她下意识把人推开,迎面看到铁棍毫不留情下坠。
电闪雷光之间,她心脏剧烈跳动,一时后悔推开助理,她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心人吗?砸别人总比砸她好。
她喉咙发干,抬手去挡,呜呜呜谁来救救她。
这一棍子下来她不会直接废了吧?
闻灯惊骇瞧着不止棍棒,视线之上还出现一柄刀。
……这群人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杀人!怎么什么都敢往出拿。
她惊惧失声,仿若被定在原地,蓦地闭上眼。
与此一刻,她被按进怀里,棍棒砸到头颅的声音重重响在耳边,似乎还有皮肉破开的声音,她却没感受到痛。
闻灯有所感知般仓皇睁眼,见到牢牢押着她的顾洲。他面无表情,把动手的人踹开,与她的视线相接。
面色沉静,眼底却无端晦暗。
而后,她看到鲜红的血,从他头上砸到她脸上。
温热,粘稠。
这样惊悸的莫名一刻,闻灯还心惊肉跳,额上陡然坠下安抚气息。
隔着薄薄血幕,她看不真切顾洲面容,却感知到肩背上的手,一瞬收的更紧。
她竟也从中觉出几分不知是谁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