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外面刮着很大的风。

    聊都北部的夜晚,一入秋就变得格外凶猛。四下里皆是怒号的阴风,一阵接着一阵,如浪涛般席卷而来,窗板被撞得哐啷直响,有时夹杂着几声不知何物的凄厉鸣叫,仿佛山中妖鬼夜行,扰得人没有片刻安宁。

    宋良望着天边云彩,寻思着夜里或许会下雨,他早早地关上了鸡舍的门,又将晾晒的衣物收进竹篮中,忙活了半晌,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屋中。

    屋内,一灯如豆,罗帐低垂。

    一截苍白如纸的手臂无力地从榻上垂下,彷如病树上的枯枝,毫无生气。

    宋良吃力地将竹篮放在门后,随手往衣摆上抹了两下,兴高采烈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神把手中拐杖靠在墙上。

    在她面前,他向来是不愿意拄拐的。

    “你醒了?”

    他将帷幔轻轻掀起,温柔地对帐中人道。

    躺在重叠被褥中的女子微微动了两下,似乎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昏暗灯火映照在她眉间深深的沟壑中,将她的脸照得蜡黄无比。

    “宋……良……”

    她缓缓嚅动着干裂的嘴唇,好像还想要说些什么。

    宋良随手端起几案上的白瓷小碗,用勺子搅拌了几下里面的褐色液体,舀起半勺,放在唇角呷了呷,随即看向她,哄道:“夫人,药已经不烫了,起来喝罢。”

    不等她回应,他将她拉起,体贴地在她腰后塞了块软垫,把勺子递到她的唇边。

    她仅仅是瞥了一眼,便费力别过脸去。

    下一瞬,她倏尔睁大了双眼,下巴被人狠狠捏住,嘴唇也被硬生生地撬开,那些干裂的伤口瞬间渗出血珠来。

    “夫人,”宋良温柔依旧,手下却力度不减,“不乖乖吃药可不行啊,不吃药,病怎么会好?”

    “我……没生病……”

    “夫人还和以前一样怕苦,别担心,喝完这碗药,为夫为你准备了蜜饯,来,听话,张嘴——”

    他捏着她的下巴,猛地将勺子塞进她的嘴中,她呛了两口,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将勺子死死咬住,趁着宋良分神,一把掀翻了他手中的白瓷碗。

    瓷碗摔在地上迸裂开来,药汤随之翻倒。

    宋良看着洒在地上的药汤,眼睛弯了弯,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无奈道:“好好好,那就听你的,今夜不吃了。”

    听了这话,她颤抖着晃动双腿连连后退,想要缩到角落去,可是宋良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将她狠狠拖拽了回来。

    “哈哈,夫人,别跑啊?该我吃药了。”

    “不要、不要!求你……”

    她胡乱地蹬着腿,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逃脱他的桎梏。

    宋良顺势坐在榻上,伏到她的颈间,张口咬了下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推着他,却被他紧紧拥住,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垂下手去,不再挣扎。

    她的血液流经他的齿间,在痛苦的流淌声中,她痴痴地望向窗外唯一的明月。

    笃、笃、笃。

    耳边冷不丁地传来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敲院门。

    宋良心悸片刻:这么晚了会有谁来?许是听错了,大抵是风刮的罢?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颈间的伤口,刚想重新咬上去,却又听见了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他暗自寻思:难不成是有学生白日里在书院落下了什么东西?

    “我出去看看,夫人先休息。”

    宋良意犹未尽地将嘴角的血迹舔舐干净,随手将她扔回榻上,回身拿起拐杖,离开时还不忘叮嘱她道:

    “你乖乖在屋里待着,莫要出声——你知道不听话会有什么后果。”

    *

    沈灵雨不死心,第三次叩响了门。

    “怕是风太大,屋里的人没听到罢?”青恒困极了,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眼下他只想睡觉,站在瑟瑟寒风中,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被消磨得一干二净,“阿灵,你就让我翻进去瞧一瞧嘛!”

    “不行,”沈灵雨不容置喙道,“这是寻常百姓家,我们不能随意闯入。”

    见青恒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她本想多说几句,却听见院内传来动静,她连忙整了整衣襟,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玉禾。

    白玉禾立即道:“自信点,不像叫花子。”

    沈灵雨嘟囔一声:“谁问你了……”

    白玉禾笑笑,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门口,沈灵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对打开的木门拱手道:“深夜叨扰,我们想在此处借宿一晚,不知先生可否方便?”

    开门的是一位青年人,约莫而立之年,虽一身粗布麻衣,却难掩倜傥不群的气质,只是他面色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孱弱,仿佛被风一刮便倒。

    沈灵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的腿,看他走路的姿势,应该是旧疾。

    那青年方回了一礼,闪电便倏尔划破夜空,随后,一声惊雷在众人头顶上炸开。

    青年忙道:“这山雨来得很急,几位,快快进屋!”

    几人道了声谢,跟着他进屋,刚一落座,雨点便争先恐后地砸了下来。

    炉上咕噜咕噜煮着茶,那人坐在一旁,揉搓着左膝,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雨,似乎忘记屋内还有旁人在。

    沈灵雨见状,出声询问:“先生,我见这屋内摆放着这么多桌椅书卷,莫非此处是个学堂?”

    “哦,”青年回了回神,将茶壶从炉上拿下来,倒在茶盏中,“算不上什么学堂,不过是我屡试不第,只好回乡教教书罢了。

    “这里的学生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出不起束脩,偶尔留下来帮我做做活。”

    随后,他将目光放在沈灵雨身上,眯起眼睛笑道:“我叫宋良,本就是个粗人,姑娘不必唤我先生。”

    “那便是宋夫子,”沈灵雨又行一礼,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捧在手中,“此处如此偏僻,周围也没什么村落,想不到还有学堂在。”

    白玉禾嫌杯子不干净,也不好当着宋良的面擦拭,只能将其放在手里转来转去,迟迟下不去嘴。

    宋良瞥了眼他们手中没有动过的茶盏,又坐了半晌,拿起拐杖起身道:“夜深了,我不便打扰,诸位请到厢房休息。”

    宋良走后,沈灵雨疑惑道:“他怎么不问问咱们是何人?”

    “都这么晚了,许是他也急着睡觉罢,”青恒不耐道,“见咱们面相和善,一看就不是坏人呗,有什么话不能明天问呢?好了,阿灵,我们快去歇息罢。”

    他疲倦至极,连声嚷嚷着要睡觉,几人来到厢房安顿好,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纷纷进入了梦乡。

    *

    翌日一大早,雨过天晴,鸟鸣婉转,山中空气分外清新。

    沈灵雨早早起床来到院中的树下打坐,无意间抬头,却发现白玉禾已经在了。

    他正坐在房檐上,似乎在看风景,身边摆了几枚从附近摘的野果,觉察到她的目光后,他懒洋洋地拿起最饱满的一颗,在衣摆上蹭了蹭,朝她轻轻一抛。

    沈灵雨稳稳接住,一口咬下去,微甜的汁水充斥在她的齿间。

    他们已在路上走了大半月,如今来到聊都北部,此地山路众多,好在只要再翻过这座山,往后皆是坦途。

    由于没有盘缠,路上的日子过得格外捉襟见肘,先是将那三匹马变卖成银钱,再是将沈灵雨一直收着的长命锁拿去当了,最后,连白玉禾身上的那袭锦衣也卖掉,这才一路来到此地。

    眼下已再无物可卖,然而他们没有修仙,不会辟谷,早晚都要吃饭,若还想继续往前走,须得另想别的法子。

    正这样想着,从院门外进来两个小童,开始在院中洒扫,看起来都不过六七岁的光景,见到她这副生面孔,他们很是好奇,却又不敢问,总是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她扬起嘴角,朝他们招了招手。

    那两个孩子并不挪动脚步,只是抱着扫帚怯生生地偷偷打量她。

    沈灵雨掏出木匣摸了又摸,企图摸出几个逗小孩的小玩意儿,这时,院外一阵嬉闹,几个孩童推搡着跑进来,一面大笑一面叫:“夫子,宋夫子!”

    嬉笑声在踏入院门的一刹那停顿住,沈灵雨与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我,呃,我在此处借宿了一晚,你们夫子应该在屋里。”

    听了这话,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接着一个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叽喳道:

    “姐姐,你是谁呀?”

    “你是从哪来的,远不远?”

    “姐姐你还要走吗?多留几天嘛!”

    沈灵雨并不擅长应付小孩,一时有些无措,白玉禾坐在高处看戏,笑得合不拢嘴。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早课做了吗?”

    宋良拄着拐杖进来,不轻不重地唤了他们一声,那群孩子便霎时作鸟兽散。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面上流露出抱歉的神色:“姑娘,对不住,孩子们太顽皮,不懂什么规矩。”

    沈灵雨望着那些孩童的背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孩童时代,哪里上过什么学堂?清风观的同龄人也不过只师弟师妹二人,整日练功画符,从来不曾像他们这般热闹过。

    想到这,她有些艳羡地笑道:“他们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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