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丫头,你莫要太难过,这是他的造化。”
行至金叶上空时,鬼蝶张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青恒先前喝了些水,加上一路颠簸,早已化回人形醒了过来,他一脸的忧心,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靠在沈灵雨的身边,给她提供些温暖。
白玉禾见沈灵雨被砍掉的手腕并没有长回,依旧血流不止,心想她肯定是因为伤心过度才影响了身体的恢复,也或许是因为她在责怪自己,故意克制了手腕的再生。
他往她身旁凑了凑,轻声道:“阿灵,莫要再哭了。”
沈灵雨神色恍惚地抬起头,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哭泣。
“白玉禾。”
“嗯?”
“长尾死了。”
白玉禾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的错,他明明马上就能恢复自由了,他是修为五百年的狐仙,一条腿都迈进仙门了……”
“阿灵,这不是你的错,”白玉禾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出的话却很是无情,“他既已修炼了五百年,却无法躲过一个蓬莱弟子的剑,这是他的劫。”
沈灵雨红着眼眶去看他,反驳道:“他心思纯善,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点杀心,又如何能从那人手中逃脱?我甚至没办法安葬他的尸身……”
白玉禾不再说话,与青恒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妖的寿命何其漫长?然而修行之路又十分凶险,随时可能丧命,在他们心中,短命或是长寿,全凭自己造化,死了便是死了,就如同果实落地一般自然。
他望着她哭红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泣,一时觉得有些新鲜。
可是他玩味地盯了她半晌,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看到她哭泣。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沈灵雨平复了心情,将左臂伸到眼前,手掌缓缓生长出来,被风一吹,疼痛中带了丝丝凉意。
白玉禾在一旁偷偷看她,忽然听她道:“白玉禾,你送我的镯子碎了。”
他忙哄道:“这又有何妨?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看的。”
“不必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了委屈的鼻音,“我同你说过,我不适合戴那些。”
她紧紧握紧手中的短刀,刀柄上的凹凸的花纹硌进她的掌心,裴知还杀她朋友,断她左手,这笔账,她迟早要同他算清。
她怅然仰头看向天边云彩,忽然忆起在侯府的日子,觉得这光阴真如同白驹过隙一般。
彼时的她,不过是师父座下的一个天真弟子,是个无事一身轻的猎妖师,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凭借一身不怕死的劲头,倒也混得风生水起,她从不知晓什么玄龄真人的阴谋,也不会因此深陷泥潭。
而此时,一切都无法回头。
她既已知晓,便不能不管,眼下不是暗自神伤的时候,她不能辜负长尾辛苦寻来的消息,只是他的话她只听了半句,剩下的半句,他再也没办法说给她听。
“打断你们一下,那只白鹤你们有谁认识?”鬼蝶忽然开口道。
沈灵雨闻言向前看去,只见一只白鹤正围着他们盘旋,觉察到她的目光,白鹤翩然而至,飞到了她的身边,扇动着的翅膀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不耐烦地往一旁躲了躲,却瞥见白鹤腿上似乎绑着什么物什。
“好像是一张字条。”
白玉禾和青恒好奇地凑过来,看着沈灵雨将那字条取下,一点点地展开。
只见上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上面写着:
“云川,御风堂。”
“这是什么意思?”沈灵雨将那张字条翻来翻去,却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信息。
白玉禾从她手中抽过字条,夹在两指之间,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道:“这是那只小狐狸留给你的。”
*
鬼蝶将三人放在金叶城的一家客栈门前,走之前,他忍不住放下之前芥蒂,安慰道:“灵丫头也莫要太难过,且好生歇息歇息。”
沈灵雨朝他拱手道:“蛾子,多谢你。”
听她依然叫自己“扑棱蛾子”,鬼蝶在白玉禾阻拦的目光之下忍了又忍,才压抑住怒火,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此时已过正午,烈日炎炎炎,蝉鸣不止,扰得人心底一阵燥热。
三人走进客栈,在大厅内坐了下来,白玉禾唤来店小二,点了一壶茶,几碟小菜。
走了一路,沈灵雨腹中空空,饭菜一上便闷头吃了起来。白玉禾掏出帕子,将碗筷擦了两遍,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动。
待吃到七分饱,沈灵雨终于得出空来开口:“长尾定是在那里留了什么东西,或许与玄龄真人有关,他收集那么多变异妖丹,我怀疑他是想借此开启鬼门。”
白玉禾点点头,他同她想的一样,他曾经听一个道士说过这世间开启鬼门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已经亡佚,另一种便是依靠妖丹,但具体如何操作,鲜有人知晓。
玄龄真人为何企图开启鬼门?鬼门一旦开启便很难再关上,若届时真的无法关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玉禾转念一想,又提醒道:“那字条上的东西也可能和你有关,你还记得那小狐狸后来说的话吗?”
当时,长尾说,他去蓬莱还查到了一些关于沈灵雨的事,这话还没说完,便被突如其来的裴知还打断了。
沈灵雨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决断,道:“此事不能拖,我必须立刻前往云川。”
她话音刚落,白玉禾便招手唤来小二,塞给他一锭银子,道:“你去帮我们寻两匹马,剩下的钱,你自己留下便是。”
青恒忙在一旁插嘴道:“要三匹!我也要同阿灵一起去。”
店小二悄悄将白玉禾打量一遍,见他衣着光鲜,相貌不俗,不敢有丝毫怠慢,忙欠身道:“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
“白家老太太已故去,我不再是宁远侯世子,”白玉禾夹起一只虾放到沈灵雨碗中,淡淡道,“正好闲得无聊,就陪你一同去罢。”
沈灵雨刚把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听了这话,连咀嚼都忘了。
他不再是宁远侯世子?
那侯爷和侯夫人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她想了想,觉得白玉禾定然有自己的考量,于是决定挑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问:“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白玉禾一摊手,承认道:“方才是我最后的钱。”
“你是不是傻的?”沈灵雨痛心疾首,又想到这蠢猫自化形起便被娇生惯养在侯府,没准真没什么金钱概念,怒气无处可撒,只好一撂筷子,叹道,“省着点花啊……”
不多时,店小二便牵来三匹马,其中两匹已显老态,看起来弱不禁风。他有些羞赧地搓了搓掌心,道:“几位客官,我们金叶是座小城,短时间找不出什么好马来……客官将就将就,可以吗?”
白玉禾拍了拍马背,笑道:“足够,有劳了。”
临走前,沈灵雨摸遍木匣中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凑了些铜板,用油纸打包了一份烧鸡。
她来到门前,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匹黑马犯难:“我实在不喜骑马。”
白玉禾温声道:“阿灵放心,这匹老马根本跑不快。”
沈灵雨知道眼下并没有另一条路可选,扒着马鞍犹豫不决,忽然身子一轻,竟被白玉禾直接托举到了马背上。
“白玉禾!”她忍不住轻呼。
“再不出发,我们就没办法在天黑前赶到下一间客栈了。”白玉禾自顾自地跨上马,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三人骑马来到城郊,在林中选了一处僻静之所,为长尾搭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沈灵雨将打包好的烧鸡放在坟冢前,缓缓蹲了下来。
“狐狸,答应请你吃的烧鸡,慢些吃,记得吐骨头,”她折了几朵地上散落的野花,放在了土丘之上,“此处安静,你暂且歇上一歇,等我去了云川,再为你报仇。”
末了,她道:“我食言了,最后也没能同你解契。”
白玉禾静立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落寞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灵雨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来,朝二人道:“我们走罢,路途遥远,不能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