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方才仅仅用了一道剑气便斩碎了车厢。
马夫见情况不对,哪里顾得上收钱,他将车卸下,哆哆嗦嗦地跨上马,猛地一夹马肚向前逃去,那男子用余光睨着他,一直到他消失在林木之中,也迟迟没有动作。
看来他是冲他们来的。
“阿灵,他就是那个——那个裴知还。”长尾悄悄凑到她耳边指认。
真是冤家路窄,她今日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沈灵雨默不作声地抽出红月刀,挡在了白玉禾和长尾身前。
见状,裴知还面上添了些笑意,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将剑身横在手心里掂了掂:“月猫如今并不常见了,只可惜功力被废,不然还能有点用处。”
虽然是在说白玉禾,但他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沈灵雨,好似这些话是在说给她听。
沈灵雨捉摸不透他的秉性,只好一拱手,扯出个笑来:“既然没用了,那裴公子就高抬贵手,将他让给我,如何?”
“你说呢?”裴知还的声音很平淡,眼中看不出丝毫情绪,除此之外,却是一个字也舍不得多说,沈灵雨只好暗自猜测他的意图,小心翼翼道:“那,多谢?”
她拉住白玉禾,刚迈出一步,一道剑气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姑娘从我这里抢了太多东西,”不知何时,裴知还已经闪至她的身侧,他用剑尖虚指着她,“这就想走?”
沈灵雨将他的剑往一旁推了推,手指触碰到剑身的时候,才发觉这剑冷得出奇,整个人都好似坠入冰窟中,忙收回手,道:“裴公子说笑了,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能说我抢了你的东西呢?”
眼前这人,还真就开始一一细数起她的“罪行”来:“这猫妖——虽没什么用处,但也是蓬莱盯上的猎物。
“你怀中藏着的那只青龙,也是我的。
“听夏师妹说,画舫上那只镜妖的妖丹也在你手里。”
真是连八百年前的仇怨都记下了,沈灵雨意识到他是存心找茬,也不愿与他周旋,从怀中掏出那颗湛蓝色妖丹,抛给他,没好气道:“还你还你。”
裴知还稳稳接住,掏出来个绛色镶金锦囊,将那颗妖丹放进去,趁他低头的功夫,沈灵雨拽住白玉禾和长尾拔腿就跑,可是没跑几步,裴知还已经负剑挡在他们面前。
长尾急道:“阿灵,你打不过他!”
瞧着裴知还的身手,沈灵雨还真打不过他,她尚且可以保命,可他们呢?她向身旁扫了一眼白玉禾,却忽然被他一把攀住了胳膊。
只听他道:“阿灵,你想做什么,你方才是不是想逃?虽然我不过是个功力被废的小妖,确实用不着你以命相搏,但我与你相伴这么多时日,哪天不是对你言听计从悉心照料?阿灵,你若走了,便再也寻不到像我这样好脾气的夫君!”
见她将胳膊一甩,他忙又攀了上去继续道:“不是夫君不是夫君,可是我同你结了契,那便是你的人了,若你将我弃之不顾,会愧疚的!”
沈灵雨听着这厮的废话,恨不得将他的嘴堵住:“你别添乱。”
裴知还隔岸观火,神色松动不少,二人还在拉扯,下一瞬,沈灵雨的红月刀却忽地近至裴知还眼下,抵在他的颈间,她轻轻一压,那片脆弱的皮肤便渗出血来。
白玉禾见两人开战,逃得飞快,纵身跃到树上,高高挂起。
“你别动,我这刀可没长眼,”沈灵雨低声威胁道,见裴知还缓缓扬起双手,一副不再抵抗之态,于是她抽走他手中的剑,将其远远地扔了出去,“我不为难裴公子,不过就是想让你行个方便,让让路罢了。”
“阿灵!”
她正紧紧抓着裴知还的领口,隐约听见白玉禾在她背后惊呼,她刚想回头,面前的裴知还却开始肉眼可见地越缩越小,到最后竟飘落在地上,幻化成一个薄如蝉翼的小纸人。
她大惊:“傀儡?”
待她回头时,裴知还的剑眼看着就要刺入长尾的心口。
她顿觉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裴知还的剑顿了片刻,硬生生向一旁偏去,擦着沈灵雨的胳膊刺到了地上。
长尾早就吓得变回原形,火红的大尾巴不住地颤抖着,沈灵雨将他护在身下,左臂被剑气刮伤,现下火辣辣地痛。
“你……”裴知还的一句话还没说完,沈灵雨倏尔一挥手,几枚毒针从她的袖中飞出,直冲他的面门,他忙侧身闪躲,连连后退。
之前在镜中,花蓉在她的身上钉了数不胜数的毒针,她深知此毒的滋味,随手顺了几枚藏于袖中,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裴知还没想到她会不由分说地下死手,颇有些意外,忽然间摇摇晃晃无法站稳,到最后竟连剑也握不住了,他在左腹摸到一根毒针,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躲开,再开口时,唇角一阵酥麻:“这针有毒?”
沈灵雨冷声道:“不出三息,你就会全身麻痹,无法动弹。”
白玉禾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真的在树上数起数来:
“一。
“二。
“三——倒!”
裴知还应声而倒。
他睁大双眼,颇有些无辜地望着沈灵雨,似乎在疑惑为何她作为猎妖师却要袒护妖魔,甚至还如此狠戾地向他发难。
他确实低估她了。
沈灵雨不敢大意,她凑到他身边,从木匣中抽出一捆缚妖绳,将他牢牢地捆在树下。裴知还无法动弹,亦无法开口,左腹的伤口染红了素白衣衫,发髻被打乱,看起来格外狼狈。
“对不住了裴公子,”沈灵雨一面捆他一面道,“此举实属无奈,还望公子见谅。”
她垂下头打了个结,发丝触及裴知还的鼻尖,他艰难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捆好之后,沈灵雨站起身,拍了拍手,白玉禾见没了危险,立刻跳下树来,对她笑道:“阿灵,我们快跑罢。”
沈灵雨知他跑得快,也不必分心去顾及他的安危,倒是长尾被吓破了胆,伏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俯身摸了摸他的狐狸耳朵,安慰道:“长尾,咱们走,我带你去吃烧鸡。”
狐狸耳朵抖动了两下,长尾抬起湿润的眼,乖巧地跟在沈灵雨身后。
眼下没了马车,只能徒步走到金叶,一路上几人走得飞快,谁也没有再说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沈灵雨忽然停住了脚步。
长尾一头撞到她的腿上,却没敢吭声。
裴知还正坐在不远处树下的一块大石上,目光冷若冰霜。
沈灵雨握紧手中刀柄,低声对白玉禾道:“今日横竖是躲不过了,待会儿我将他拖住后,你带着长尾赶紧跑。”
白玉禾知道当下不是说笑的时候,只好应下,接过她递过来的青恒,将狐狸拎起来,一同抱进怀中,后撤几步。
一刀一剑抵在一起,发出了阵阵嗡鸣之声,沈灵雨的虎口立刻被震裂,裴知还仍在发力,刀柄嵌进血肉里,痛得她红了眼眶。
她脚下一挑,带起一阵泥沙,不料裴知还似乎早就意识到她的狡诈,堪堪躲过,她忽然趴下身子,伸手捞起一枚石子,凝聚内力,将其狠狠打向裴知还持剑的手。
虽然力道不足以将他的剑打掉,却也能拖他片刻,沈灵雨挥刀,刚想朝他的肩膀上砍去,瞬息间,他竟左手持剑挡住了她的攻击。
他竟然能够双手持剑!
见二人僵持不下,白玉禾忽然道:“算了,既然他是冲我来的,阿灵,你带着他们逃命罢,莫要管我了,只是我有个老友放心不下,待我死后你能不能替我去探望他一下?”
“什么老友,哪位老友?”沈灵雨听得不明就里,下意识问,侧身躲过裴知还的一剑。
白玉禾飞快道:“说起这位老友,我们相识已有一百八十年,当初我将他从蛇妖口中救下,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报答我的恩情,于是一直伴随我左右,充当我的护卫……”
沈灵雨见他又开始鬼扯,霎时火冒三丈,还未发作,忽听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行了,莫要再说了!老夫听见了,都记得呢,白玉禾,老夫救你们便是!”
裴知还神色一凛,猛地抬起头,只见一只蓝黑相间的鬼蝶正扇着翅膀,越变越大,几乎将他们盖住,沈灵雨连忙拽起长尾,跟着白玉禾跃到鬼蝶背上。
裴知还刚想去追,刹那间狂风大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鬼蝶已经带着他们隐去了身形,消失不见了。
竟是之前的那只扑棱蛾子,沈灵雨心中大喜,没想到白玉禾还是有点用处的啊!
她刚舒了口气,还未坐稳,忽觉一阵连心的刺痛,她痛苦地弓起身子,竟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被利剑斩断,长尾没有抓稳,猝不及防地摔落在地。
紧接着一声脆响,她腕上一直戴着的玉镯也摔得四分五裂。
沈灵雨恍惚间向下一看,只见裴知还已将长剑狠狠刺进狐狸心口。
她睁大双眼,愣怔地望着长尾,千言万语在喉咙里哽住,怎么也说不出来。
长尾缓缓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疑惑,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噗嗤”一口呕出鲜血来,身子歪歪斜斜,如同在疾风中颤抖的树叶,很快便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