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得他方才着了什么道,竟说出了那样的话!
白玉禾回过神来,连忙闭上嘴。
他疯了吗,他是不是疯了?
被沈灵雨狡黠地盯着,白玉禾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将腹中墨水全都搜刮了个干净,也没想到合适的借口能将此事搪塞过去。
正当他抓耳挠腮时,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沈灵雨没坐稳,手肘撞到了桌子,打翻了茶盏,她被白玉禾扶住,带了些怒气:“嘶——怎么回事啊?”
马夫的声音显得很慌乱,他结结巴巴还没蹦出几个字,门帘倏尔被掀开,一个身穿麻布长衫的俊俏公子不由分说地跃上车,一屁股坐到沈灵雨的身边。
只听他欢快道:“阿灵,好久不见了。”
“下次能不能好好说话,莫要拦车。”沈灵雨瞪了他一眼,起身往里坐了坐,为他腾出更大的位置。
白玉禾见状,掀起帘子对马夫道:“继续走罢。”
车内本就狭小,白玉禾坐在对面,看着那公子和沈灵雨亲密地坐在一起,一时有些牙酸,他将桌上倾倒的茶盏扶起,凉凉道:“不介绍一下这位公子是何人吗?”
俊俏公子听罢,忙朝他作了个揖,嬉皮笑脸道:“小生长尾,是阿灵的朋友。”
沈灵雨打量着他,问:“你的身体养好了?”
长尾咬咬牙,思及之前受过的种种苦难,喜怒皆展现在脸上:“虽然终于恢复人形,但小生并不是整日吃香喝辣养身体!为了帮你查那个什么蓬莱弟子的底细,小生真是煞费苦心跑断了腿!”
他跑得气喘吁吁,嘴皮子都起了皮,见白玉禾默默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忙一把抓来,仰头狂灌一通,声音清澈了几分:“小生偷偷跑了趟蓬莱,差点叫那帮臭小子捉住,回来时又被不知哪个王八羔子顺走了钱袋,做了整整半把月的乞子——阿灵,你这里有吃的吗?”
长尾狼狈流离了这么些时日,说出的话都变得粗鄙不少,之前的斯文全然不见,沈灵雨忍着笑,忙掏出小木匣,将手探进去摸了摸,冷不丁触碰到某物,她轻呼一声:“糟了!”
“怎么了?”白玉禾和长尾异口同声地急道。
见他们都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沈灵雨颇有些心虚,她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缓缓将那只饿到昏厥的小青龙拎了出来:“之前事情太多,我忘了青恒还被我藏在木匣里……”
长尾眼皮抽动两下,不知该从何处骂起,奈何实在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接着一声,于是他道:“且不说他是否还活着,他不会在里面把所有能吃的都吃了罢?”
沈灵雨将青恒摇晃两下,他却不怎么也见醒,她用手指沾了沾桌上洒落的茶水,抹到他嘴边,有些抱歉道:“长尾,待会儿到了客栈,我请你吃个够,如何?”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帘子掀开瞧了瞧,眼下已到啼州边境,再走上半个时辰便是金叶城。
她继续道:“你先同我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长尾点点头,伸手抢过白玉禾手中的折扇,有模有样地摇了摇:“别急,且听小生细细分说。
“小生上了那蓬莱山,在他们的静思阁藏了足足有小半月,终于打听到了有关那个蓬莱弟子的消息——怕你不知道,小生多嘴一句,蓬莱仙岛隐在海中,想要寻觅那是何等的艰难,更别说要偷偷上岛了!”
长尾停顿在这里,一副“赶紧夸我”的神气样。沈灵雨捧场道:“真不愧是狐仙大人,没想到您如此神通广大,多少王侯贵胄宁可费尽一生心血也要寻得的仙山,都让您给找到了。”
长尾听得分外满足,摆摆手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继续道:“你要找的人,名叫裴知还,是玄龄真人座下大弟子,听闻他的家人皆被妖所害,他自小生活在蓬莱,在此之前一直没有下过山。
“他对师父格外崇拜,唯他马首是瞻,小生听两个小弟子说,若玄龄真人让他去跳落雪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跳。
“下山以后,裴知还带领几个同门四处寻妖,先是给捉住的妖下咒,催其变异,将它们搁置一段时间,杀之取妖丹,小生后来偷偷跟过他们一段时日,见他们把那些变异妖丹收到一个锦囊中,绑在白鹤的脖子上,看样子是送回蓬莱的。”
“看来此事与玄龄真人脱不开关系,他们是想做什么?”白玉禾忍不住问。
“你急什么?”长尾白了他一眼,随后继续道,“于是小生一路追着那白鹤又跑回蓬莱,发现那些妖丹都偷偷送到玄龄真人的屋子里,小生趁他不在,壮着胆子进去瞧了瞧,你猜怎么着?”
沈灵雨道:“想必他的屋中有许多这样的妖丹罢?”
如今回忆起当时的所见之景,长尾还有些胆战心惊:“何止是许多,他简直是疯了!黑漆漆的屋子里堆满了妖丹,还发着蓝光,太诡异了,这得杀多少只妖?小生看着都胆寒!”
他暗自抚了抚胸口,忽地想起什么,望向沈灵雨:“他那徒弟看似风光霁月,却也是位冷面公子,他下山之后,遇妖便杀,丝毫不讲情面。此人剑术极佳,若你碰上他,只能逃命,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长尾说完,沈灵雨陷入长久的沉默,若一切真如他所言,此人确实棘手,能避开就得避开,否则,她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护住白玉禾不被他捉去。
可是,他和他师父要那么多妖丹究竟想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皱眉道:“玄龄真人曾经还想收我为徒,这个裴知还险些成我的师兄。”
“他还想收你为徒?”长尾大惊失色,见她眨着眼睛等待下文,便又拿起架子来,他将空空如也的茶盏往白玉禾眼皮子底下凑了凑,后者会意,不情不愿地给他斟茶,于是长尾摇头晃脑地翘起腿,继续道,“要小生说,阿灵你还真是福大命大!按照常理,一个人被死气缠身本就命不久矣,偏偏你是个不死之身,这样一来竟也抵消了,奇也怪哉……”
沈灵雨耐心逐渐被耗尽,打断道:“说重点。”
长尾最会见风使舵,立刻道:“阿灵你是不知啊,幸亏你没有同意做他的徒弟,小生在蓬莱听到一桩秘事,说他玄龄真人到处寻找少女做徒弟,只是为了寻觅容器,好复活他的师妹。”
沈灵雨听得满头雾水:“何意?这是哪跟哪,怎么又蹦出来个师妹?”
“至于这件事,等到了客栈,小生吃饱了再说不迟,”长尾故意卖关子不答,焦急地掀了掀帘子,朝马夫抱怨,“小生都快饿死了,快到了吗?”
沈灵雨笑他没出息,她重新闭上眼睛,将他说的这一桩又一桩的事在脑海中思来想去,白玉禾坐在对面喝茶,时不时看她一眼,见她这般沉思的模样,也不出言打扰。
过了半晌,沈灵雨忽然睁开眼,杵了杵长尾道:“林成蹊死了,你知道吗?”
长尾愣了片刻,闷声道:“我是从京城来的,听说了。”
见他脸上看不出悲喜,沈灵雨提醒道:“那瑶娘子……”
长尾长叹一口气:“林成蹊一死,瑶儿便被他们林家主母发卖了,小生正巧路过,将她从人牙子手里赎了下来,阿灵,你说,这世间最心狠的是不是人类?”
沈灵雨沉默半晌,拍了拍他的背,故作轻松道:“这岂不是正好?我现在就与你解契,你正好带着她远走高飞。”
却见长尾释然地摇摇头:“小生已将她送出京城,现下她应该已同亲姐姐团聚。”
白玉禾接话道:“小狐狸,那瑶娘子并非你的良配,这样也好,她能好好生活,你也能继续走你的仙途。”
“是了,这样最好,”长尾强打起精神来,干笑两声,“不说小生的事了,阿灵,你们之后要到哪里去?横竖小生也没什么去处,与你同行如何?啊!说起来,小生此次去蓬莱竟还查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还记得——”
话还没说完,白玉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沈灵雨一伸手,捂住了长尾的嘴,耳边忽然传来凌厉的剑啸声,几人抬头一看,车顶在转瞬间四分五裂,在马鸣声中,三人被甩了出去。
沈灵雨早有准备,将仍在昏厥的青恒捞进怀中,在空中翻滚半圈,踉跄地站定,她抬眼一看,只见白玉禾稳稳立在五步之外,衣衫依旧光鲜亮丽,只有长尾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查看长尾的伤势,冷着眼直视前方,望向那个配剑而立的男子。
那人生着一对丹凤眼,眼尾微挑,不怒自威,薄唇紧紧地抿住,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蓬莱弟子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一股矜贵气。
他淡漠地看着沈灵雨,手指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鞘上的玉坠在晨光熹微下光芒流转。
好似画中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