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沈灵雨换回自己的衣裳,与夏枝枝和甘晨一同闯进章老板的屋中。
章老板正哼着小曲趴在桌上数钱,猛然听到破门声,吓得将手中的铜板撒了一地,待看清来人时,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沈灵雨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别跑,我们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章老板忙挡住她的手,道:“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莫要动手嘛!可是又缺钱花了?”
夏枝枝和甘晨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非常微妙的神色。
沈灵雨搬出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章老板:“八爪鱼,坐啊。”
章老板哪里敢动,却见沈灵雨笑得她心底发毛,左思右想还是缓缓坐了下来,谁知屁股还没沾到板凳,便听沈灵雨忽然道:“听闻死的这几个人都来过这座画舫?”
章老板吓得连忙站起身,跪在地上道:“确有此事,可、可是此事与我无关,都是那大妖做的!”
“你先前假扮林成蹊混淆视听,说是大妖指使你的,你可知此妖的身份?”
“他一直在用字条同我传递信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何容貌,但他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字条放在我房中,我实在害怕,不敢违背……”
夏枝枝问:“林成蹊死时被妖怪挖了心,那其他人呢,是否也丢了什么?”
章老板回忆了片刻,一拍巴掌:“对啊,我记得先前县令家的公子死状也颇为蹊跷,仵作查验时也说丢了什么!”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来人,将花蓉叫过来。”
一小厮领了命离开,甘晨皱了皱眉:“花蓉?”
章老板又恢复了卑躬屈膝之态,朝甘晨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婢女是第一个发现县令公子尸体的,你们问她比问我管用。”
不多时,花蓉便被人唤了过来,她怯生生地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直到夏枝枝不悦地咳嗽了两声,她才红着眼眶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
又是这个小婢女。
花蓉也认出了沈灵雨,朝她挤出一个笑来。
说起县令之子的死状,花蓉轻拍着心口:“李公子奴家是记得的,两只眼睛被挖去了,那么好看白净的一张脸上徒生两个血洞!奴家也记得之后的那位王公子,整张人皮都被揭了去,奴家连续做了三日的噩梦呢。”
夏枝枝听罢,有些反胃地用帕子捂住了嘴,甘晨擦了擦额角的汗,道:“人心,人眼和人皮,这妖怪究竟想要做什么?”
章老板在旁听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口气道:“唉,造孽啊,请各位大人将此妖捉去,还画舫一个清净罢——可是话又说回来,船上其他小妖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请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
几人陷入沉默,江上似乎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啷作响,屋内烛火摇曳,分外安静。
过了半晌,夏枝枝开口道:“此事还需大师兄到了之后再做定夺。”
甘晨却反驳道:“不行,不能再等,若此妖继续害人又该如何?”
“甘公子说得对,”沈灵雨点点头,“此事不能再等,以防此妖再次害人,必须立刻停掉画舫的生意,尽快引妖。”
听到要停掉生意,章老板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却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好默默攥紧手中的铜钱,将这份无奈忍了下来。
花蓉忽然开口道:“说起林公子一案,奴家今日在千鹤娘子屋中发现了件蹊跷之物。”
沈灵雨疑惑道:“蹊跷之物?白日里捕头来过,也并未发现什么怪异之处。”
花蓉却道:“此物无法搬出,至于是不是蹊跷之物,大人随我一同去看看便知。”
沈灵雨将她打量一番,随后欣然点头:“好,那就走罢。”
*
三人跟着花蓉一路弯弯绕绕,夏枝枝悄悄走到沈灵雨身边,压低声音道:“那位章老板说让咱们不要伤害其他小妖,你怎么看?”
沈灵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转而问道:“枝枝,何以为妖?”
夏枝枝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却听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凡妖者,多出于草木动物,修炼千百年才修得人形,那些选择在人世行走的妖,皆如履薄冰地活着,不敢伤人分毫。”
夏枝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哼,就算你这么说……那此妖害人该如何解释?”
沈灵雨偏过头去看她:“你想啊,几百年几千年的道行,岂能因片刻间生出的私欲毁于一旦?”
她眨了眨眼,继续道:“所以我说,若妖出来害人,必有蹊跷。”
一行人跟着花蓉穿过二楼的走廊,来到了那些歌女乐伶休息之处,这个时辰大家都在台上做活,此处格外僻静。
沈灵雨渐渐走到队伍最后,她紧绷着脸,边走边回顾方才的问话:
那妖怪拿走人心人眼和人皮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按照花蓉所说,此妖隔几日便行动一次,那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正这样想着,她的手腕倏尔被人拉住,她一惊,下意识从袖中抽出短刀来,可谁知那人似乎早有准备,飞速抽走她手中的刀,一把将她扯到阴影中,死死抵在墙壁上。
“唔!”
她刚想开口,便被他用手掌堵上了嘴巴,见状,她猛地一抬膝盖,身前那人吃痛,闷声后退两步,放开了她的手腕。
光线太过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喘息之间,她嗅到了草叶的味道。
“白玉禾?”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竟然带了几分欣喜。
“我在船上寻了你整夜,却怎么也寻不到你的气息,”白玉禾说着,瞥见她腰间缀着的香囊,了然道,“原来是用了遁息粉,难怪。”
沈灵雨的心依旧砰砰地跳着,她捂住心口,权当是因为方才被吓到,遂埋怨道:“你回来便回来,吓我作甚?”
“你同他们走得太近了,我一直没机会同你说话,这才出此下策。”在黑暗中,白玉禾的眼眸亮如繁星,二人距离极近,他一说话,她便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沈灵雨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他,有些别扭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他先前去了何处,又为何要回来?
既然他出现在船上,就说明他已经摆明了立场,要帮她捉妖。他想要说什么,是觉察到了那只大妖的行踪,还是知晓了那只大妖的身份?
心中藏有诸多疑问,于是她抬起头,一脸期待地注视着他。
白玉禾嘴唇翕动,最后却说:“几日不见,甚是想你。”
沈灵雨眼角跳了两跳,一把将他推开。
白玉禾连忙追在她身后,笑嘻嘻道:“阿灵,你别走呀,咱们分别多日,不先叙叙旧吗?”
沈灵雨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只见众人正站在千鹤的房门前等她,连忙快步追上。
“你跑到哪里去了?”夏枝枝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她,却见她身后跟着的白玉禾,惊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甘晨认出白玉禾便是那只猫妖,表情不善地冷哼一声。
花蓉见人齐了,便一把推开门,谁料门刚刚“吱呀”一声响,花蓉忽然惨厉地叫出声来。
夏枝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看见花蓉被什么东西飞速带到了空中。
一条巨大的青蛇正盘踞在房梁之上,尾巴将花蓉死死地卷着,她的脸色发紫,看起来很快就要窒息而亡。
甘晨腰间宝剑出鞘,纵身跃上房梁,当即就朝那青蛇砍去,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尾巴一甩,将花蓉狠狠扔到地上,夏枝枝连忙从腰间抽出长鞭,朝青蛇身上猛地抽去。
“好啊,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伤人!”甘晨怒骂几声,将真元注到剑身中,“枝枝,那边交给你,莫要让它跑了!”
“师兄放心!”夏枝枝将手中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一下又一下抽在青蛇身上,奈何青蛇有厚厚的鳞片,看起来对他并没有太大的伤害。
师兄妹左右夹击,青蛇似乎有些忌惮二人的气势,不多时,它一面嘶嘶地叫着,一面连连后退,最后冲破窗子逃了出去。
二人连忙跟着跳了出去,在青蛇身后紧追不舍。
沈灵雨紧紧握着刀,同白玉禾一起立在原处,过了半晌,耳边已经听不见夏枝枝的叫喊声。
她的声音冷静得出奇:“我们中计了。”
白玉禾环顾四周,道:“那个婢女不见了。”
沈灵雨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尽数改变,床榻桌椅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铜镜,它们被摆放在地上,像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树林。
沈灵雨在铜镜间缓缓移动,镜子里映照出她的脸。
她轻笑道:“没想到,我们寻了此妖这么些时日,到头来竟是老朋友。”
话音刚落,一位女子施施然从一面方镜中走了出来,她抖了抖袖子,又整了整衣襟,笑眼盈盈地看向白玉禾。
白玉禾望着那张同沈灵雨一模一样的脸道:“是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