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官鸢扭头去看那佛像,思量了一会儿跟身旁的景向阳说了句什么。

    景向阳点点头,朝着佛像身后走去。

    “你呢?”官鸢扬扬下巴看着眼前的姜思。

    “该出真身了吧。”官鸢冷冷看着他,等着下文。

    姜思拍拍衣裳站起,以一种奇特的步伐围着官鸢与庄栖筠转了三圈,扭头走到佛堂正中央。

    抬头看向那座佛像。

    姜思双手拍了三下,合十举过头顶,随即拉回胸前。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善恶到头终有报。佛陀不解种兰英。”

    姜思笑着扭过头,望向官鸢。

    殿内烛火猝然翻飞,发出爆裂之声,火光飞溅之间,他回首,点点星火如翅,攀附衣袖,姜思的脸在这爆裂的烛火间便得灰暗不明。

    “让我看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姜思话音刚落,整个人与殿内忽起的风和那碎落的烛火一同卷走。

    那风来的诡异且迅猛,整个殿内的烛灯都抖了一下,却只熄灭了佛堂面前供桌上的一盏。

    那盏有问题,官鸢默默记下了灯盏的位置。

    随即撕下身上一件外袍将昏迷的庄栖筠放下。

    一步一步走到假姜思刚刚站立的位置,抬头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佛像。

    无论尘世如何变幻,这所谓的佛都以一种悲悯的姿态,不容拒绝的刚硬之姿俯蔑着世界。

    仿佛天地之中,只有它才是唯一的永恒。

    亘古存在。

    维护着“顺理成章”的正确。

    景向阳从佛像后走出,走到官鸢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景向阳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佛像,与仰头看着佛像的官鸢。

    景向阳伸手遮住了官鸢的眼睛。

    他顺着晦暗的烛火凑到她耳边。

    “狡猾的对手,会让你的视觉变成错觉。”

    官鸢闻言闭上眼睛,景向阳识趣的收回手,退开一步。

    官鸢隐隐听到了一阵笑声,从佛像后面传来。

    “将油灯给我。”

    景向阳看看那灯,又扭头看向官鸢无奈的说到。

    “我碰不到。”

    “牵着我去。”

    景向阳自然的牵起官鸢的手,领着她朝前方走去。

    忽然,景向阳停下了步子,回身紧紧捂住官鸢的眼睛。

    “别睁眼!”

    景向阳低头看着地上忽然出现的,一圈又一圈蠕动的红色的“肉团”。

    那些肉团都很小,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地上爬动,整个大殿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这种“肉团”。

    地上、天花板上、供桌上,到处都是。

    唯有那佛像身上,干干静静。

    官鸢试着往前一步,脚却蹭上了什么奇怪而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阵诡异的尖啸,像哭又像笑。

    “那是什么?”官鸢开口问道。

    “不好形容,你打过猎吗?”

    “猎户为了皮毛的完整,会将活蹦乱跳的猎物皮生生剥下。”

    “整个过程那猎物都还活着,皮毛被完整剥下后剩的那团肉甚至还有心跳,肌肉还能本能的颤动。”

    “技术好的,与活物无意。”

    景向阳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到。

    “这里,到处都是。”

    “全是不足月的婴儿。”

    景向阳看着眼前几乎堪称为炼狱的一慕,攥紧了官鸢的手。

    “你松开她。”

    庄栖筠的声音从角落响起,随即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她在往这边走来。

    庄栖筠看着两人紧牵的手,又重复了一边。

    “松开她。”

    官鸢拍拍景向阳的手背,松开了他的手。

    “你要凭自己找到正确的灯盏。”

    “你要找到唯一的不是用尸油点燃的灯。”

    庄栖筠眼神落在那座佛像上,看着自己怀中的了了。

    官鸢判断着庄栖筠的方位,试探着伸出手。

    她知道眼前的庄栖筠估计是恶鬼的模样,是那个她在镇口见到的,附身在景向阳身上的恶鬼。

    “我不是小默。” 官鸢开口说到。

    庄栖筠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孔,她是下来的这些人中最不像小默的。

    漂亮有攻击性。

    却是唯一一个离真相最近的。

    “我知道。”

    “但我答应了她,救你出去。”

    庄栖筠忽然笑了起来,透过官鸢瞧着那个一同长大的好友。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呢?

    哪怕你明知道,会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因为,她要救你出去。”官鸢像是听到了庄栖筠的心生,平静的看向她。

    “这是小默的执念。”官鸢缓缓开口,接着说道。

    “是无论生死,都要完成的愿望。”

    “无论怎样,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我也要,救你出火海。”

    小默接着官鸢的口,说出了她的心声。

    “小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原本,是多好的人啊。

    庄栖筠看到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笨拙的朝着她笑的女子。

    那个生疏而笨拙的笑容,晚来了太久。

    久到她都要记不清她的面孔。

    她们之间隔了生死与经年的沉怨。

    面目全非,不堪直视。

    庄栖筠不禁搭上官鸢伸出的那只手,忽然眼泪怎么忍也忍不住。

    “太晚了。”

    “你来的,怎么这么晚啊。”

    庄栖筠捂住胸口将脸埋在了了的胸口,哭了起来。

    她早就没用虚假的形象可言,一个丑陋的肮脏的女子的哭泣。

    官鸢试着去摸庄栖筠怀中的了了,只能摸到冰冷的一团。

    “了了…”

    “她醒不来的,她是个好孩子,死的时候没有怨念。”

    “没有怨念也就成不了鬼。”

    景向阳听到了了的名字,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从怀里抽出折叠整齐的一块东西递给庄栖筠。

    “姑娘,我想这是你的。”

    景向阳将那块襁褓递给庄栖筠,官员一眼就认出那是庄栖筠亲手给了了缝制的。

    “我之前在它的右下角瞧见了,了了两字。”

    “物归原主。”

    庄栖筠几乎哭的没有力气接下那块襁褓,官鸢伸手接过,朝景向阳点头致谢。

    庄栖筠抱着了了朝景向阳行了一个礼。

    “谢谢公子,我找它实在很久了。”

    庄栖筠颤着手摸着那块襁褓。

    “我还以为它早就不在了。”

    庄栖筠手中的了了的身影渐渐淡去,化成一股青烟直追蓝天而去。

    它本该如此,自由畅意。

    庄栖筠小心叠好那块襁褓,放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了了走了,也许她也早该走了。

    庄栖筠伸出手,握住官鸢,几乎是恳求道。

    “帮帮我吧,小鸢。”

    “毁了这里。”

    看来不是庄栖筠不想走,是她走不了。

    这里有什么,困住她了。

    官鸢扭头看向那尊佛像,微笑着几乎是挑衅般的说到。

    “我会毁了这里…”

    “我会带你,逃出生天。”

    佛无用,当弃之。

    *

    官鸢笔直的走向那尊佛像,脚下那蠕动的肉团不断撞击着她,甚至有些顺着她的裤脚爬到了她的身上。

    一只肉团张口咬下官鸢一口皮肉,血腥味传开,像是落在狼群中的肉,整个屋子里的红色肉团朝着官鸢袭来。

    景向阳想要上前,被庄栖筠一把拉住。

    景向阳回头想要挣开她的手,却见刚刚还算正常的庄栖筠浑身冒着黑气,身上不断冒出各种吓人的伤口。

    她在一点点靠近她死前的模样。

    “你现在帮她,是在害了她。”

    “这个佛堂内,只有她能做到。”

    景向阳挣开庄栖筠的手,朝官鸢跑去。

    庄栖筠再次拦在他的面前。

    “你去,她会死。”

    庄栖筠浑身冒着黑水,腐烂的创口中还爬着胖大的蛆虫,如今的她跟恶鬼没什么俩样。

    庄栖筠回过身看着官鸢,开口说到。

    “你的用处,不在这里。”

    “我是因着你送还襁褓的恩情,不然再走一步,你也会死。”

    四周的油灯冒出黑烟,朝景向阳袭来。

    “你先解决自己的麻烦吧。”

    庄栖筠没有帮手的意思,朝着官鸢走去。她关注官鸢那边的动向,如果她实在抵抗不了,庄栖筠有把握把她送出去。

    她们两个,总要出去一个。

    *

    官鸢几乎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爬满了那种红色肉团,她每一步都异常的艰难。

    这些肉团估计都是被用来作绣婴的孩子,生前受尽了折磨,死后变成这副模样。

    官鸢伸手拔去自己胸口一个肉团,随即另外一个又扑了上来,官鸢想起那盏唯一熄灭的灯,记忆中供桌便在这个位置。

    几乎全殿的肉团都集中在官鸢那儿,她几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肉球,一层裹着一层。

    不行,这样别说拿灯盏了,动都成了问题。

    小孩不能伤,它们于那佛像应该是相互克制的,她现在伤害这些蠕动的婴孩,就是在助长那佛像的力量。

    这个吞吃庄栖筠的佛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得想个法子安抚这些小孩。

    官鸢想起庄栖筠安抚了了的那首儿歌,都是小孩儿,应该有点用吧?

    “晚风吹,孩儿睡。”

    “天上繁星作梦陪。”

    “月儿全当摇篮睡。”

    官鸢尝试着唱起那首童谣,那红色的婴儿动作竟然下意识的缓慢下来,一个个从官鸢身上滚落下去。

    官鸢顺手接住一个,一个翻身滚到供桌面前。

    供桌上一共俩盏油灯,官鸢随手抓起一个手被滚烫的温度灼伤,她管不了那么多,顺着灯盏到处些许滚烫的灯油。

    那灯油落在怀中婴儿的身上,那婴儿像是嗅到了味道,顺着味爬到官鸢身上舔起那腥臭的灯油。

    官鸢拿起另一个灯盏,故技重施,这次被溅到灯油的婴儿爆出刺耳的尖叫。

    官鸢安抚的摸了摸胸口那个尖叫的婴儿,小心将它放下。

    “抱歉,孩子。”

    官鸢直起身,举着那盏油灯,一个借力,直直冲向那尊佛像。

    滚烫的灯油飞溅到官鸢和佛像身上,佛像的正中央张开一道诡异的口子。

    无数只粗壮的手臂从佛像身体里面爬出,那手各个肥胖滚圆,与淤泥中的白骨截然相反。

    像是受尽了供奉,享尽了油水。

    那手飞快的向上攀爬想进办法要将官鸢从高处手下,官鸢不慌不忙从佛像左/胸/跳到左肩,一路向上攀爬。

    那白胖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脚踝,层层叠叠,蠕动着要将她脱下水。

    官鸢看了一眼那手的模样,站在最贴近金佛的地方,俯瞰着身/下不见底的巨口。

    “我说,这孙府怎么不见男主人。”

    “原来,都在这儿。”

    官鸢看着那不断向上攀爬的肥腻的手,笑着将油灯直直插进金佛的眼睛。

    “恶佛,我来取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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